《霜雪吹白首》沈漪

5、（伍）夏中梅

　　我挣扎着是该走还是留，顾轻泽却在这时提着酒过来找我。烛火照明他冷峻的面孔，他像是看清我的心思，低声问：“你要走了？”
　　“对。”
　　“不能留下么？”
　　他不是前世的顾尘，但我还是曾经的梅乙。
　　“我没有理由留下。”
　　他眉眼低顺，轻道：“梅乙，我需要你。”
　　多么温柔的话语，瞬间打消我要走的念头。他需要我，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朱红的宫墙内，并不像它外表那样光鲜，尔虞我诈天天在上演，我用自己办法保护着顾轻泽，免他忧危。
　　春去夏来，转眼的功夫。靳落托小白给我带了两壶酒。几月不见，它壮的快赶上了凡尘的猪，可见靳落有多疼它。靳落在信上说，小乙，小白它最近吃的越来越多了。
　　敢情它还记仇呀！
　　近来平城不太平，顾轻泽总是眉头紧锁。凡人有句话，叫借酒浇愁，于是我特地拿出灵山上的酒。酒味醇香，他高兴的连喝三杯后问：“这是什么酒？我从未喝过如此淡雅的酒。”
　　“这是桃花酿。”
　　他不再多问，喝的愈发急切，我虽担忧，却知他心中的苦，便任他喝下去。
　　“平国如今内忧外患，唯有领国相助方可平息。我本可与文阳连姻，可那老皇帝居然用文阳素爱雪梅为借口，要求在夏天看到雪梅绽开，才同意把文阳嫁给我。”
　　“天地之大，根本就没有在夏天开放的梅花，我如何实现！”
　　看来，文阳的父皇并不看好顾轻泽。
　　他饮下酒，一把抓住我的手，失态道：“梅乙，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在夏天开梅，是逆天之行，唯有上千岁法力无边的梅妖才可办到，即便是做到了，也是非死即伤。上千岁的梅妖本就稀少，就算寻到，又有谁肯折损自己的寿命呢。
　　三日后，我跟着顾轻泽去了边境。他英勇善战，所向披靡，可他再强大，也替代不了平国所有的士兵。
　　我带着满身是伤的顾轻泽又逃回平城，他连发高烧昏迷不醒。
　　“如果你能办到父皇的要求，你要什么我都给。”文阳面带泪痕，楚楚动人。
　　“不用了。”她是真的喜欢顾轻泽，我看得出来。
　　忽然间，我觉得顾轻泽并不需要我，他对我说那些话，是为了留我，博我怜悯。他不爱我，他爱的是能帮他巩固江山的文阳。
　　顾轻泽醒的那日我没有去看他，我站在西苑的院中，天顶炎阳，化身成一株巨大的梅树。神仙不能对凡人使用法术，却没规定不能对自己用仙法。
　　梅树身高十丈有余，树枝向四周伸展开，我运动仙术，催梅花开放，古珍的梅树，花瓣艳而清。
　　消息很快传遍皇宫，人人脸上惊叹不已，这其中包括文阳。
　　我想，她必定是开心的吧，再也不会有人阻碍她嫁给顾轻泽了。
　　不远处，顾轻泽苍白的脸庞，他搀扶着下人艰难的往前走。
　　顾尘，上一世，你舍命救我，如今，换我还你。这一生，哪怕失去性命，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在人间受苦。
　　虬枝盘曲，血液灌溉下的梅花红光烁烁。
　　身体剧痛无比，我终究是低估了自己的实力，内丹耗竭。瞳孔中一片黑暗，依稀间，我看到一身绯衣，似灼火。
　　靳落抱着我满身是血的身体，双眼通红。
　　“靳落，我…想回灵山。”气息奄奄，我知晓，这最后一次开花是我的死期，可我很想回灵山，很想。
　　他一言不发，驾着祥云穿梭在云雾间。在他的怀里，我竟十分安心，大概是我要死了吧。
　　“小乙，不准睡！”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看不见他的悲伤。靳落，我累了，我想睡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