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赋（GL）》聆衣暮雪

8、八、大夫崇俨

　　久了婉儿的伤口好了，但也落下了疤痕。她只能弄一些头发来遮挡，可这并不是长久之法，有一天太平实在看不过眼，拿了胭脂来，拨开那些头发，在婉儿额头画了一朵梅花。
　　时值冬春之交，大明宫的梅花的确开得正好，婉儿在掖庭宫穿行，她如今没有正式的品秩，但偏偏又得着武后的宠，诸人莫不称一声“上官大人”。
　　韦玄贞的夫人崔氏带着女儿韦莲儿进宫，就正面撞上了这位女官。
　　婉儿是听过韦莲儿的名字的，太平常说起三兄喜欢这个姑娘，语气满带好奇，还说韦玄贞身处低位，能养出一位规矩教养极好的姑娘也是不易，想必他的妻子功劳颇多。
　　韦莲儿的美是一种很带有妖艳的，侵略性的美。按说这种相貌是不太适合做正室的，但某种意义上这样的女人会是武后中意的儿媳妇对象。
　　武后的容貌也招摇醒目艳若牡丹，年轻时更加妩媚美貌，如今更多的是气势。她同样也喜欢大气的美人和才女，无论她的长媳义宗皇后裴氏还是现下的太子妃房氏，都是姿容才学并重的女子。
　　婉儿觉得，至少这位韦氏的下场，会比赵氏要好。
　　赵氏的事情宫内尚且闻之色变，也是因于此，没有哪个贵女敢嫁英王了。
　　武后也就把原先觉得出身略低的韦莲儿召入宫中相看，为表重视，派婉儿来迎。
　　“姐姐眉间那朵花，很好看。”韦莲儿道，声音细弱，却不见娇怯之态，礼仪规矩果然很好。
　　“当不得小姐一句姐姐，”婉儿欠身，“小姐若是中意，下官可以赠一盒胭脂与小姐。”
　　韦莲儿听到婉儿的自称，有些惊讶地再度看了一眼婉儿，才发现她穿的是女官朝服。
　　身着女官朝服，但不属于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只有一位，这想必就是那位有名的上官氏？
　　生得果然很美啊。
　　二人的初次见面，留给彼此的印象都是个美人，除此之外也再无其他。

　　入夏的时候，明崇俨进言武后，道太子不堪承继，英王貌类太宗，又言“相王相最贵”。
　　这种闺房狎语，武后本也就未曾当回事，未料明崇俨真的与太子愈加不睦，六月在一次出宫归家时被刺身亡。
　　武后大怒，召宇文遥入宫问谁可审案，宇文遥荐起居舍人裴炎主审，裴炎与武后的另外两个谋臣薛元朝、高智周到东宫审讯。
　　是月，大唐改元调露。

　　“郢国夫人却是与本宫说说，可有良策？”太平听到武后派了大量人马把东宫围了，几乎是怒极了，摔了一个进贡上来的白瓷杯子。
　　这次刺杀明崇俨本是她的计划，宇文遥也有份，本该滴水不漏，怎么会牵扯到太子身上。
　　更何况这些军队是武后亲信将领麾下，任谁都能看出武后是动了真格的。她不过是想要明崇俨的命，又怎会变成如此？
　　“公主言过了，臣女哪里是什么夫人。”李皎萤倒是要冷静一些。她时年也不过十二岁，被赵王妃养在面下，恰原本的宝安县主过世，便被封为新的宝安县主。她如今常代替宇文遥出入内宫来与太平传讯——婉儿那边有天子盯着，步履维艰，不得不谨言慎行，而太平需要自己的幕僚，“公主可确定东宫未有兵甲等物事？只要太子没有起事之心，裴炎是宇文氏的人，伤不了太子的根本。”
　　“太子在诸兄中与本宫最善，又有君子之风，不会做这种事。”太平斩钉截铁。她母后还在且地位稳固，父皇身体不好，都有禅位的打算了，这种时候李贤造什么反，疯了吗？
　　“那也请公主放心，宇文氏忠于大唐而非天后陛下，国公不会主动害太子殿下。”宝安县主的眼神移到了一旁的传萤身上，“妾记得这位女史是太子送来的人，公主用得可好？”
　　传萤“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身体不断颤抖。
　　“公主问问吧，还是说公主千金之躯，见不得血的话，妾身去请上官大人过来？”李皎萤不慌不忙伏身，扯开了传萤攥着她衣角的手。
　　“宝安好眼力，怎么看出来的？”太平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她感觉事态朝着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向而去。
　　“公主对薛都尉是什么想法？”宝安得了太平夸奖，却是面上无波，“有些男子对女子的想法，也是如此，太子这次怕是，着了魏国夫人的后手。”薛都尉指薛绍，他与太平已经定亲，但诸人不好以驸马称之，便称都尉。
　　太平心中不喜明崇俨已久，早欲谋划而除之，婉儿近来被天子的人监视着，也不好出入她处。而传萤知晓太平的计划报于太子，太子趁势提前派人刺杀明崇俨。
　　按武后对太平的宠爱，若查到凶手是太平，也不会为了一个男宠拿这个女儿怎么样。当初有贺兰敏之引武后怒极流放，如今死一个明崇俨，结果极有可能是不了了之。
　　但也很容易想明白，是太子不愿意相信自己是武后亲生子的缘故，方不将太平视作亲妹，将计就计引着太平入套，全然不顾多年情分。
　　想通了这一层，太平看传萤的目光就带上了不善。
　　“良禽择木而栖，是么。”太平伸手去摸传萤的脸，手指用了劲，带下了一些传萤敷的白色鹅蛋粉。
　　“今日谢公主让妾知晓，何为天家无情。”李皎萤说是宇文遥定下的妻室，实则同宇文遥的养女差不多，说话也是一模一样的刻薄。
　　“你觉得你的身份能做什么？”太平没有管宝安，却垂首问传萤话，面上是掩不住的冷厉，“良娣要望族女，孺人也要世家女，才人……传萤还有母后那般心思不成？”
　　“六尚之位唾手可得，若得陛下赏识，风光不输九嫔，”宝安县主看着传萤，居然露出一丝悲悯之色来，“你却信男人？”
　　太平一下子笑起来，别人敢说这样的话，她李皎萤历来惟宇文遥是从，怎么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本宫大婚在即，不开杀戒。传萤日后去薛家做个管事娘子，倒也不辜负了你服侍本宫多年，独自打理一宫的才能。”

　　不久由二十四司传来消息，东宫的马坊中搜出兵甲数百，太子以谋逆罪处，囚于东宫。这些铠甲则在天津桥焚毁示众。
　　太平得了消息，只言已经知晓，竟然连求情都不曾。
　　她已经知道杀明崇俨的是谁了，太子官奴赵道生，这人自行向武后承认了罪过，也将李贤推向了悬崖边缘。
　　天子对太子极亲善，故一直将对太子的处置按下不谈。后太子数次传书于武后，质问武后为何薄待郑国夫人，终于彻底惹怒武后。
　　武后从赵道生嘴里获得的东西并不止太子暗害明崇俨这一件，还有这个儿子联合韩国夫人暗害长子的证据。
　　一个男宠无法和她的儿子相比，意图谋逆也不是不能原谅——濮王李泰、天子的四兄，虽然曾经谋逆，但至少是寿终正寝，可扯上她的长子……
　　李贤幼时也是由她教养，她没有下定决心要除掉他。武后只能去问她的丈夫，为人子怀此逆谋，天地可容否？
　　调露二年，李贤正式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
　　巴州属山南道，虽然凄凉，却离富饶的益州很近。废妃房氏与太子长子尚留在东都，仅有良娣张氏与其二子随太子往巴州而去。从整个处罚来看，都算是武后手下留情了。
　　“母后怕是也受够了二兄罢。”李贤去巴州的时候已是入冬，那年天气极冷，但武后连冬衣都不肯赐，太平站在看雪的武后身后，用一种谈论今日天气不错的语气在谈论这件事，“二兄到底是怎么做到，对魏国的话深信不疑的。”
　　“他动了心罢了。阿母这个外甥女倒是个了不得的角色，若是能早个十年出生，大明宫里也没有阿母一席之地了。”武后没有回头看女儿，也没有问太平怎么不求情，她知道这件事伤她女儿的心极深，但她又何尝没被伤到心。她甚至不敢告诉女儿，她的儿子们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这是她自己没有做好教养之职。
　　可说到底，李贤是儿子中最像武后的了，尤其是那股子连血亲都可以下手的狠劲。
　　李贤生在永徵六年，武后祭拜昭陵的途中，是她被封后之后生下的儿子，疼宠虽不如李弘，但也花费不少心血。
　　何况李贤之前，还折去了安定公主。
　　“三兄可堪太子位？”太平问。
　　“不可，但他与你四兄都是嫡子，没有越长立幼的道理。”武后叹了一声，“他喜欢韦氏女，便为他立韦氏女吧，那是个有皇后之才的，或许可以弥补一些不足。”
　　武后自己临朝辅政，便也不在乎儿媳夺儿子的权，对她来说只要能治天下就好。某种程度上她倒还挺喜欢韦氏的才能，这导致了上官婉儿对韦氏的评价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