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赋（GL）》聆衣暮雪

6、六、上官司玺

　　果然过了不久，就听闻英王妃赵氏被叫进宫立规矩，鲜卑是没什么磋磨儿媳妇的手段的，也不知道宇文遥何以对赵氏下如此手，不过也听闻武后当着太子妃房氏的面，斥责赵氏不堪为妇。
　　出主意教训武后看不顺眼的人，的确可以拉近双方的距离，而起到讨好的作用。婉儿觉得宇文遥是聪明人，就是这份聪明太外露了。
　　“本宫这位三嫂，也的确是娇怯了些的，”过了端午，便觉得长安城一下酷热起来，太平公主穿着纱质的长裙，手里把玩着几颗樱桃，却也不吃。
　　“公主何出此言？”婉儿盯着太平的手指看。
　　“上官司玺这时候和本宫做什么态，”太平笑着瞄了婉儿一眼，把装着樱桃的碗推了过去，“吃吧，知道你想吃，才特地去向母后讨来的。”
　　被这么一说，婉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她接过碗慢慢吃着樱桃，一边听太平公主的抱怨。
　　“我这位三嫂啊，若不是年龄过小，入宫为妃都使得了——不过，魏国和她也差不了几岁呢。”主要是赵氏相貌一般，而魏国夫人貌美惊人，太平姿态优雅地瞟了婉儿一眼，宫里反正缺什么都不会缺美人。
　　“就是苦了二嫂了，二哥心心念念都是魏国，纳的良娣张氏是个容貌有魏国风韵的女人，大嫂好歹与大哥琴瑟和鸣，可你看看二嫂……”
　　“三嫂就罢了，不讨人喜欢，听闻四嫂的人选会是润州刺史或者陕州刺史家的女儿，我倒是喜欢刘氏多一些，不过也不太好说了。”
　　婉儿心里也清楚武后喜欢的儿媳背景就是这样的，祖父是功臣或者老臣，父亲最好是一方大员，这样的闺秀身份不算很高，但又资质良好。
　　“天后陛下为何厌了英王妃？”婉儿有些不解。
　　“本宫就没见过劝着儿子疏远母亲的王妃，常乐公主当真好家教。”太平公主道，言辞间颇有些怒气，“自然，这件事还得感谢郢国公，打昏了常乐公主府的信使，不然本宫还不知道有人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密谋对母后不利。”
　　“不利？常乐公主并无何权在手，赵瑰是左千牛将军，更……”
　　“我的傻婉儿，”太平公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婉儿的发髻，又缩了回去，“常乐是本宫的姑祖母，大唐的大长公主，大唐还有另外一位大长公主么？”
　　高皇帝的女儿，还活着的有三位，但说起，大长公主还真的只有一位。
　　“公主的意思是，常乐公主或许会集结宗室力量，对天后不利？”听出了太平的意思，婉儿坐正了身体，樱桃也不吃了。乱起宗室，这确实是她从未考虑到的问题。
　　李唐宗室众多，高皇帝有二十二子十九女，先帝有十四子二十一女，即使早夭了一批、谋反赐死了一批，活着的人仍然很多。
　　而且这些人并不似陇西门阀一般，可以用雷霆手段掌控。李唐皇族的野心历来很强，先帝以来，谋反案层出不穷，若是一时不查，惊起哗变，婉儿说不好，天子是否会牺牲武后以平众怒。
　　“婉儿不如与我说说，要怎么做，才能为母后分忧呢。”太平最后还是把婉儿头上的钗给拔掉了，一头青丝散下来，太平正好凑过去摸婉儿的头。
　　“眼不见为净，贬出京就是了。至于贬去哪里，想来郢国公那边对于大唐的疆土，了解要比婉儿深。”婉儿也就顺势倒在了太平膝头，声音慵懒。
　　“哪里就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太平又摸了摸婉儿的头发，婉儿一头青丝养得极好，触之如云雾缭绕，“上官司玺身为女官，也时常见到父皇吧，父皇对常乐态度如何？”
　　“天皇陛下对大长公主甚为礼遇，只是因为天后明里暗里有所阻拦，大长公主入宫才渐少了。”婉儿在太平的膝头轻轻蹭着，像被顺好毛的狸奴一般。
　　“是啊，我所要做的是明褒暗贬之事。依赵瑰的身份，父皇对常乐信重，便不好罗列什么罪证，纵然出了京去，也是让他做一方大员。可能让他前去的好地方，想也是不多见。”太平一声轻笑，她敢说她母后绝对是想要直接把人杀了，武后爱用人却也最会杀人，可即使是贵为一国之后，周边那些部族的“天可敦”，也不能随心所欲，说杀就杀。
　　“公主。”婉儿伸出手去摸太平的眉心，“公主不必着急，郢国公总是有办法的，再说，常乐公主已经年华不再，而公主还春秋鼎盛。”若肯徐徐图之，不怕拖不死常乐，“再不行的话，从高皇帝的其他几个女儿处想办法，也未尝不可。”
　　高皇帝子女众多，公主几乎都嫁过几次，争风吃醋的有之，勾搭姐妹的驸马的也有之。永嘉公主就勾搭过寿春县主的丈夫杨豫之，找个类似的例子并不难。
　　“你倒是信任郢国公，后悔不嫁他了？”
　　“令月！”婉儿有些着急，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太平制住了。
　　“婉儿啊，我是这大唐的公主，却也是我阿母的女儿。”太平抓住了婉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总想着，我如今长大了，要能为母后分忧才好。”
　　“所以，便要定了薛绍吗？”婉儿似乎有一些明白了，出嫁的公主若嫁得好，对朝局的掌控力是远比在宫的公主来得大的。
　　“倒也不是全部原因，更重要的是我喜欢他。”太平笑着，眼神放远了。
　　是啊，身为公主，能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夫婿，已经差不多是最大的自由了。
　　她可以不嫁守着太平，太平却是不能如此的。真正在宫不嫁的公主只有潜心修佛修道的命。只是太平喜欢薛绍这件事，让婉儿的嘴里又泛起了苦涩。
　　“我出嫁后，好好做事，争取做到一局之尚的位置，”太平叮嘱道，称呼又不复了之前的亲昵，“本宫今后如何，端看上官司玺的了。”
　　“是。”

　　未几，赵瑰被提为括州刺史，括州位于栝苍山脉西支，在吴越之地的边界，却又勉强称得上富庶，谁也不能说这个地方差。
　　宇文遥扳回了一局，仍然非常谨慎，他向武后进言，要求把赵瑰再调寿州。寿州当年为隋文帝伐陈所置，称得上一兵家必争之地。
　　是个古战场，却不富庶，不可说不重要，但一旦出了什么差错，直接派兵按谋逆的罪名拿下就是。
　　再者，寿州在淮南，离括州千里之远，括州离长安又是数千里。常乐公主和高皇帝的其他公主不一样，她是年龄最小的女儿，故出生在长安，没受过战乱流离，这辈子都没经历过那般长的迁徙，夫妻二人定然元气大伤。
　　虽是另辟蹊径的招数，却不可谓不毒辣了。
　　彼时最初支持武后的许敬宗、李义府这些人都已经作古了，郢国公可以说是风头一时无两。
　　不过听闻宇文遥并没有急着娶妻，或者说，他的身份也确实比较尴尬，高不成低不就，但对他来说请旨赐婚并非难事。
　　“赵王妃就不着急吗？她可没有嗣子，父皇也没有赐她一个，在她去世之前应该只能靠这个侄子养老的。”太平对宇文遥这个人还是有两分好奇心，毕竟他曾经让她那位母后动过赐婚的念头，想必是极值得拉拢的人。
　　“先郢国公只得这一子，赵王妃娘娘必然是着急的。”传萤在给太平梳头，下手十分轻柔，好在太平平素是女冠身份，发髻不用太复杂。
　　“他说要给他身边那个小姑娘请些赏赐，可有意思了。”太平对传萤道，“那个姑娘好像名字里也有个萤字，不会是你什么人吧？”
　　“公主莫取笑婢子，宇文国公身边那位小姐可能出身未必好，但已经被赵王妃收为义女，婢子却不敢与她相提并论。”
　　“就是奇怪了些啊，”太平给自己套了两只红宝石的镯子，对着光比照着看，“若是作为正妻，那个姑娘年龄未免太小了；若是纳妾，自行纳了就是。还特地让赵王妃收为义女，在母后那边挂个名字。王妃的义女，也能封个县主了。”
　　“大概是展露自己的弱点吧。”传萤毕竟曾经是李贤身边的女官，思路也极清晰。
　　“弱点？”
　　“是，只要是人，就定会有弱点，”传萤道，“有人爱财，有人爱美色，也有人一生图个一心人。看起来太完美的人，恐有其他图谋，上位者大抵不敢用。宇文国公想必要把自己的弱点露出，以求天后陛下安心了。”
　　“嗯，本宫得了几盒樱桃汁子做的胭脂，你送过去给上官司玺。”太平没在这个话题上再作纠缠。
　　弱点？光她知道的，看不出弱点的人，就有三个了。
　　她的母后，她的婉儿，还有她心中属意的薛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