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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宇文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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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看得分明,武后是有提携娘家的心,但更多时候是因为没有娘家就等于没有后盾,不得不提携,而不是因为感情多深。
在宫里生活,很要紧的一点是,看清楚自己的富贵是谁给的。
李治若真的偏宠韩国夫人,李唐皇室是鲜卑人,寡妇再嫁很常见,皇室又何尝在乎女子是否嫁过人。
连个妃子的位置都不给,韩国夫人不明不白地做着见不得光的情人,看似是个宠妃,其实若没有武后的姐姐这样的身份,她在宫里会足够举步维艰。
端看现在的魏国在宫里还能不能有她母亲那般能不能顺风顺水,就可以探知一二了。
婉儿试着不那么恭敬一回去揣测上意,若假定天子原本想要给韩国夫人一个名分,而武后不愿意,不,武后没有理由不愿意,前朝的顽固派骂她专姿擅宠,多一个武贤妃或者武贵妃,不仅可以名正言顺管着韩国夫人,还可以引导前朝的舆论走向——韩国夫人比武后更得宠,这祸国妖妃的名头,是不是换个人担着?
再说了,后宫中多一个人,一定程度上就称不上“专宠”,韩国夫人又生不出孩子,从利益角度说,是全无后顾之忧的一件事。
到这里基本上可以得出结论,若不是武后太在乎情爱,就是天子自己不想给韩国夫人名分。但武后是个掌政的女人,她要情爱做什么?
上官婉儿甚至大逆不道地觉得,武后一直把自己和丈夫的情分维持在说得上有情,又说不上深的一个范畴里。彼此还有留恋,做事会方便很多,但大事上不至于为情所耽。
天家无情想必就是如此吧,做事先考虑利弊得失,利字当前,情就是可以牺牲的东西了。
听说太子的死状像中毒,然若非要像传闻中所说是武后鸩杀亲子,细细推敲下去是毫无意义的。一个地位稳固的皇后,面对地位也同样稳固的亲生儿子,母子二人又没什么积年的矛盾。一时冲动吗?上官婉儿想,谁都可能一时冲动,但武后不会。
一个入宫三十载步步为营的女人,真靠帝王的迷恋也走不了这么久,在走错一步都可能要了她的命的情况下,每一步都只能三思再三思。
韩国夫人一定有没完成的后招,但这个后招是什么,还有待考量。
婉儿其实有一个很大胆的猜想,但因为太大胆了,她不能确认——李弘去世,最大的得益者其实是李贤,所以这件事与现任太子李贤,有关系吗?
潞王李贤是个颇有才名的人,他的才名并不亚于先太子李弘的贤名,所以素来被人看做一贤王。婉儿在宫中行走时,常听到有人赞扬他,天子更是赞他贤贤易色。
端是君子如玉。
而现在这位如玉君子手中握住了帝国的权柄,也不知今后,会是个什么情况。
听说天子意欲废后的时候,武后的母亲荣国夫人杨氏是持支持态度的,这样的事情经不起仔细推敲,而宫里又从来不乏生有七窍玲珑心的人,故而武后很快下令封了口。
婉儿有些惊讶武后竟不得人心至此,但说来也并不奇怪。毕竟若站在荣国夫人的角度来看,哪个女儿当皇后不是当呢。
只是天子会不会让武家再出一个皇后,或者是武后的儿子们是否能答应,又是很难估量的局面了。
但荣国夫人是武后的母亲,按常理,母亲的手段总是比女儿要高明些的。
“婉儿姐姐。”传萤站在宫室门口,喊了一声。
“是,公主有什么吩咐。”传萤现在身份炙手可热,毕竟是太平公主的贴身侍婢,若是想要讨好这位小公主,多数都得从传萤身上发力。
“公主说,天后陛下明日要见您,考校才学,望您能早做准备。”
婉儿敏锐地注意到宫里人已经开始称武后为“陛下”了,武后永远是令女人歆羡的对象,并非因为她椒房独宠,而是因为她可以和她的丈夫平起平坐。
虽然对于鲜卑人来说,女子主持部落事宜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北魏以来长期接受汉礼,早就摈弃了那些东西,鲜卑女子至多也就是比汉女受尊重,至于要比肩男子的,武后使得,太平公主使得,其他人怕也没这个办法。
第二日,守寡府中的赵王妃宇文修多罗入宫为太子治丧,也随武后来到了掖庭宫。
宇文氏的长相是有些妖艳的,声音也十分甜美,至少在婉儿看来,武后与她相谈甚欢。
其实对于鲜卑人来说,一直有宇文、独孤二氏有狐族血统的传言。独孤家有西魏将军独孤信,当花侧帽,引少女掷果,为之疯狂,更不要说十一个女儿皆美若天仙,长女嫁宇文毓,四女嫁李昞,后生李渊,七女嫁隋文帝为后,在陇西门阀里也是罕见的后族。宇文家亦是男女皆美,生韩王与鲁王的宇文昭仪当年就是名动陇西的贵女,赵王妃是宇文昭仪的侄女,自然容貌也不是等闲,宇文家还藏着《妆台方》数卷,大抵是教女子如何绘制时兴的妆容、梳罕见而美丽的发髻。
宇文王妃能够站在武后身侧而不落下风,就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
武后看起来心情并不太好,考校的题目都很简单,抽了《史记》与《汉书》中的一些章节来问。
“班昭作《女诫》,故后人称贤,其果贤乎?”待武后问完了吕后、窦后,准备问东汉朝的太后时,一个跟在赵王妃身后的少年出言发问。
“这话有理,婉儿不若答一答。”武后对这个刁钻的问题表示了首肯。
问话的应该是新任的郢国公,赵王妃的侄子宇文遥,一看就知道是贵家出身的少年,眉目间颇有傲慢之色。
“《女诫》本名《七诫》,原以教育宫廷与望族之女,然望族本有各家的教法,故可综合采用,推广至平民,却易引为歧义。”婉儿想了想道,“班昭之夫妹曹丰生便著书以斥之,称班昭只图虚名。”
“班昭其人,实为女相,与太后邓氏辅政,果不贤乎?”这次是武后追问。
“邓氏有治国之力,力压西羌,然做废长立幼之事,未必能得好名声。班氏有为相之贤,却无为妇之贤,她若非著一《女诫》,便如邓太后一般,被后世传为摄政乱国之人了。”婉儿抬头看着武后,“天后陛下不若效仿班氏,著书一卷,以正闺范,定能扬名。”
和熹太后邓绥,兴灭国,继绝世,生生力挽狂澜,把东汉从乱世里扳回一局,是个女中豪杰。鲜卑女子素来有不输男儿之野心,婉儿倒是希望从这位武后身上看到吕、窦、邓诸后,乃至东晋褚后的风貌。
“说得不错。本宫还想问,婉儿想要嫁什么样的男人呢?”武后瞄了一眼郢国公,“你虽没入掖庭,但年华正好,也是陇西贵姓,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恩典。”
陇西门阀是武后亲手打倒的,若不是归顺于武后的世家,她也不会特地扶持了……
宇文氏虽然人丁凋零,但仍算望族,这位新任的郢国公更是容貌俊美得过分。
是难得的机会,但上官婉儿却跪了下来。
“婉儿谢天后陛下抬爱,婉儿愿意终生不嫁,为陛下分忧。”
武后有些诧异地与赵王妃对视了一眼,这次是赵王妃伸出手去扶起婉儿:“上官氏竟有如此志向之人,也不愧父祖之名了。本宫等着上官女史做女相的一天。”
婉儿心念急转,听出赵王妃没有恼怒之意,方放心下来。
“原本的司衣死了,掌玺提拔为司衣,”武后道,“婉儿就先做个掌玺吧。”
那一年上官婉儿十三岁,武后念及她还有母亲要养,令她享了才人的俸禄。
才人啊,武后当初入宫的时候,也是封做才人呢。
不过上官婉儿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于云端的那一天,即使有,她也想长长久久地陪着太平公主。
赵王妃的侄子终于还是渐渐与宫里熟悉了起来,就像他的祖父宇文士及得太宗皇帝的信任一样,许是皮相好又同出鲜卑部,皇家很难对宇文家的人产生什么恶感。
再者,太平公主到了慕少艾的年纪,虽然先时已经拒绝了吐蕃的求亲,但依照她的受宠程度,绝对是不会留在宫里的。
其实公主最后应该就是花落薛氏了,天子有这个意思,而太平也属意薛绍,婉儿这么想着。但名义上还是要召一些优秀的后生入宫来给公主相看,谁知道公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是不是多接触一些更好呢?
思及此,婉儿还是有些沮丧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婉儿的错觉,她总觉得宇文遥眉目特别像狐狸,透着不似善类的气息。但她现在已经提为司玺了,倒不是很用与他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