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赋（GL）》聆衣暮雪

4、四、韩国夫人

　　她这位母亲大抵是因为她处决贺兰敏之的事情记恨上了她，却忘了整个武氏的荣华富贵到底是谁给的。
　　她从未指望过可以拥有一个王皇后那样得力的娘家，她只有她自己。
　　太原王氏纵使使出了浑身解数，也只有匍匐在她绣鞋之下的份。
　　王皇后并不是一个蠢女人，也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武氏能胜，是胜在当初的李治喜欢天真狡黠的女子，王皇后却太早暴露了心机。
　　所以武则天这些年来，在李治面前无论做什么，都做得光明正大不加掩饰。

　　当初非她武则天不娶的人是李治。
　　越四妃而立宸妃的人是李治。
　　顶着陇西门阀压力而废王立武的人是李治。
　　最后要二度废后的人还是李治。
　　那时的雉奴绝对想不到自己有越过太子和魏王而登临大宝的机会，但不能否认他是个帝王之才。
　　连所用心术，也是帝王手段。
　　她的丈夫是帝王，就注定了他们之间，永远没有办法像寻常夫妻一样相处。

　　武后用的手段和她以往并没有太大区别，一个杀字罢了。
　　六局之中，统共有十二位正五品女官，随行的周尚宫、高尚服、薛尚仪、宋尚食，以及后面的司言、司正、司赞、司玺诸位女官列了两队，带着白绫随武后闯进了韩国夫人的居所。
　　武后堂而皇之地杀了自己的姐姐。
　　随后赶来的太平发出一声惊叫。
　　“本宫没有让你来。”武后伸手取了一块手帕擦手，对自己的女儿道。
　　太平还在思索母后要如何破这个局，才能躲避开鸩杀亲子的罪名，却没想到她的母亲轻描淡写地直接将人杀了。
　　“太平，生死攸关的东西，不需要考虑太多的。你身在局里，就更不能心软。”武后俯身去看韩国夫人到底死透了没有，又慢慢直起身来，脸上透着微笑，“她给你哥哥的衣物中涂抹肺痨病人的血。”
　　诸女官中忽然有一位软了下来，太平一看，是尚服局的刘司衣。
　　“司正何在？”武则天问。
　　“在。”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官出了列。
　　“杖死。”她落下一句吩咐，带着太平和几个女官离开了韩国夫人的居所，又去了绮云殿。

　　肺痨之症可以传人，故待太子棺木移走，绮云殿便要封殿。
　　“周尚宫便着令司言拟一道笺表，本宫欲追封太子为皇，问问陛下是什么意思。”武后扶了额，自顾自地坐在宫殿的台阶上，身后裙摆如水散了一地，甚至还泛着粼粼的波光。
　　“阿母……”太平想提醒母亲这不符合规矩。
　　“怕什么！”武后呵斥了一句，“那是你长兄，是阿母的第一个儿子。”
　　也是她做昭仪时的儿子。
　　祖宗规矩这种东西武氏不在乎也不可能在乎，祖宗规矩说过女人能掌朝政吗？
　　永徵三年，武氏奉王皇后诏，从感业寺入宫，同年生下李弘。这个孩子优秀得不可思议，生来就是执掌江山的料子。从他四岁武氏登临后位而封为太子起，几乎都是李治和武后亲自在照料。
　　很少有皇子是由皇帝亲自带大的，且纵便亲自带大，如汉景帝的长子刘荣，不也照样移了性情？
　　李弘这个孩子，对武则天来说是不一样的。
　　武后不缺儿子，她一共生了四个儿子，而且都活过了十五岁，这在历朝历代都实属罕见。但四个儿子里只有李弘是按着做皇帝的方式培养的，为了避免其他三个儿子生出异心来，武则天用的是不同的教育方式。
　　可现在……武则天有些头痛，李贤尚可一试，后面的那两个小子，还不如太平呢。
　　不久周尚宫带来了李治的回复，追封太子为皇帝，封号孝敬，礼部即刻拟旨，太子妃享皇后俸禄，二人无子，但目前李贤李显李旦也都没有儿子，只能将来再择一个优秀的过继到李弘名下了。
　　李弘四岁为太子，这些年来兢兢业业，诸大臣也看在眼里，想必不会有人跳出来说太子不堪地位。
　　可她就此失去了她最好的儿子，这个儿子风华正茂，本可以顺着他的父祖的脚步，去开创李唐的宏图霸业。
　　武则天拟了一道旨，追封韩国夫人为郑国夫人。
　　这道旨意其实没什么用，因为韩国夫人和郑国夫人都是一品国夫人，只是表达一下武后没有想要人死后还不放过她罢了。
　　武后一贯的手段，身为丈夫的李治是知情的，虽然他对此也一贯纵容。

　　太平觉得她的父母真是奇怪的一对夫妻。
　　说不爱吧，母后专姿擅宠这么多年，总览前朝一半事务，北魏以来鲜卑正式入主中原，却没有哪位皇后在丈夫没死之前就拥有这样滔天的权势。
　　说爱吧，韩国夫人一句话就让父皇生出废后的心思，李治并不是什么懦弱君主，相反能一手拔除以亲生舅舅长孙无忌为首的陇西门阀，手段是不在母后之下的。
　　她想着等回了长安，要和婉儿说说这件事，说说她的父皇和母后。
　　说到底，太平还远不到懂情爱的年纪。
　　可还不等她回长安，长安那边的特使就已经来了，她的父皇和母后都亲自去迎，看起来颇为重视。
　　来人是城阳长公主的三个儿子，薛顗、薛绪、薛绍，太平的表兄们。
　　她没有去迎，却在人群里远远地看到了薛绍。薛绍和她的父皇有两分像，但笑起来很是腼腆，不同于他两个兄长颇为沉稳的样子，薛绍应该是个跳脱的人。
　　而她李令月没有见过这么鲜活的少年。
　　考虑到薛绪要议婚，薛顗作为长兄肯定很忙，于是高宗只留了薛绍伴驾，另外两兄弟每日处理好李弘的事情即可。
　　城阳死在房州的时候，高宗曾于显福门举哀。当初陇西门阀以巫蛊之事拖城阳的丈夫薛瓘下水，其左迁为房州刺使，而后城阳公主在房州过世，死前也没能回到故土。到薛瓘也过世后，薛家三兄弟便回到了长安。
　　与高宗血脉相近的后辈并不多，又有外甥肖舅一说，故而薛氏三兄弟也颇受重视，自守孝完毕，便在宫中与李显、李旦共同学习。薛顗领了河东县候的位置，待在朝中混个几年，便可去济州做刺史。三兄弟里最惊才绝艳的，也就是薛绍了。
　　高宗是有心还是无心，太平无从推测，但薛绍无论从任何角度，都符合太平理想中的夫婿。

　　消息从东都传来的时候，上官婉儿头一次红了眼。
　　她在庭前的石阶上呆坐了许久，直到自己冰冷的手指覆上脸，才突然间回过神来。
　　求而不得，寤寐思服。
　　然而何尝是得与不得的问题，婉儿的眼里全是讽刺，太平是公主，甚至可以说是高宗唯一的公主，萧淑妃那两个女儿如若李治有一丝一毫的疼惜，都不会在软禁中长大。
　　她天生显贵，而她是出生在掖庭的罪女。
　　宫中无饮宴时，并不容易弄到酒，婉儿也没有一醉方休的勇气。只能一直躲，一直躲，拼命安慰自己或许哪一天，就想明白了。
　　她在嫉妒什么呢？嫉妒薛绍取代她成为太平公主身边一等一的得意人儿了？还是单纯地嫉妒薛绍这个人？
　　和别人换了第二日的休沐，婉儿无力地躺在床上想。月色透过窗纸照进来，投下斑斓细碎的影子。
　　薛绍。她再一次咀嚼这个名字，满嘴泛起的苦涩让她格外无所适从。

　　武后改立潞王李贤为太子和高宗宠幸了外甥女魏国夫人发生的时间差不多，李贤心中如何自不必说，婉儿听太平也曾反复提过李贤和魏国夫人的官司，可惜谁都没算到李贤真的做了太子，贺兰氏还是棋差一着。
　　但这件事又并不如婉儿所想那么简单。
　　回宫后薛尚仪和婉儿见了一面，说武后不久会到掖庭来，召见表现优秀、可以擢升为有品级女官的宫女。
　　作为一个实际上在服侍太平公主的女史，婉儿显然是在武后那儿挂了号的。
　　现下婉儿听薛尚仪云里雾里地点拨着，心思活络开了，却又不知道她所思所想是否对。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直接问出口，竟是全靠揣测了。
　　韩国夫人买通司衣女官，在衣服夹层上涂抹某种疫病病人的血液，从而害了太子。
　　可是太子正当盛年，韩国夫人又没有儿子，总不至于武后害了她的儿子，她就要去害武后的儿子？
　　这在情理上是说得通，然而武氏姐妹二人同出一脉，武后素来对韩国夫人多有宽宥，换句话说，要不是韩国夫人是武后的亲生姐姐，下场只怕比萧淑妃还不如。
　　武丽娘倒可能意义不一样，那是作为后辈挑衅了姑母的尊严，但某种意义上，若魏国夫人贺兰氏也效仿武丽娘，下场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