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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贤妃徐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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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内住着的主位也就是他们一家七口,看起来是其乐融融,实则各有心事。武后也从来不会真的把皇宫当做家。
“阿母不求他们懂,可太平,你身为女子,一定要懂这些。阿母既盼着你能懂,又盼着你一辈子用不上这些心计手段。”其实就像她和丈夫渐行渐远一样,四个儿子中也是惧怕她居多。
李弘还好,毕竟与太平一样是她亲自照料教养长大,李贤颇有才学,也合她心意。只李显、李旦两个儿子,鹌鹑似的,武后每每见着,都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好。
“阿母彼时是昭仪,你长兄又是按着圣人的寓意起了‘弘’字,王氏便起了心,把刘宫人之子抱到宫里来养,顺便赐死了刘宫人。未几那个孩子被立为太子,就是燕王,最后还不是流放么。”武则天回忆着往事却笑起来,“我的太平命最是好,生在皇家,阿母披荆斩棘这么久,留给你们的,可是一条坦途。不论谁想伤害你们,阿母都会把他们铲除了。”
武则天说着,却想起最近好似很安分的韩国夫人。
她这位好姐姐,什么时候安分过?
韩国夫人武顺,嫁的是越王李泰的法曹贺兰越石。李泰在先帝时是太宗三个嫡子里最得太宗宠爱的一个,他的家臣定然也是得道鸡犬,贺兰氏还是陇西门阀之一,可以说是武家当时能获得的最好的亲事了。这门婚事还是父亲给定下的,到父亲过世,长兄长嫂掌家,她们母女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无人参谋,她又入了宫,小妹姿容出众也不过嫁了一个普通的士子。
武后其实有时候心里也是不平,她在宫中打拼这么久,满手鲜血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她长姐却想要坐享其成?
罢了,她如今坐拥四海,一个男人,给她姐姐享用了又有何妨。
只希望韩国不要有了害人的心思才好,能教养出贺兰敏之那样的儿子,武则天心中从来没有放松过对韩国夫人的防备。
东都洛阳,宫中培植着牡丹,牡丹徵正宫,因此武后很喜欢,姚黄魏紫,难掩其姝。
岁月对这位大唐身份最贵重的妇人显然是宽容的,她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貌美如昔,鬓发都不见霜白。
无怪乎武媚之后,六宫空悬。
因为是出行,夫妻俩丢了李贤在长安监国,只带了长子和太平,武后与丈夫子女同坐一车,细细看来,笑得欣慰。
她有四子一女,长子最像她,细眉凤眼,形貌姣好;太平却最像李治,眉目间隐隐透出长孙皇后的气魄来。
可是性格却并非如此。
李弘过分宽厚贤德,而太平却杀伐果断。
武则天想着,或许什么时候可以把女儿丢进军队磨一磨性子。
李治与她皆不是什么优柔之人,李治虽有贤名,其杀伐之心,却不亚太宗。
高阳公主当年谋反之事,吴王李恪本无参与其中,但李治与长孙无忌都想趁机除掉他,他就不得不死。
即使李治显庆中又追封了一个合浦公主给高阳,武后也不认为他后悔过。无非是念在先皇极宠这位公主罢了。
合浦产珠,故极为富庶,以其为食邑,意味着即使后人不令高阳公主配享太庙,高阳在地府也不会过什么苦日子。
可先皇又哪里是宠高阳。晋阳早逝,遂以高阳代晋阳,高阳的生母不过是下嫔,婚事上能与新城这样的嫡公主平起平坐,无非是沾了帝宠。
房谋杜断。高阳嫁房二公子房遗爱,城阳嫁杜二公子杜荷,竟是旗鼓相当。
武则天抿了一口马车里置的牛乳,她若没有改嫁李治,又为先帝生下子女,只怕史书上也是记为下嫔,连姓氏都不会载上。
她不希望如此,她希望史书里能堂堂正正地写上武媚字则天,最好是如吕后般,有后人为她写一本《武太后本纪》。
这几年他们都老了,久居宫中而不下嫁的常山、改嫁韦正矩的新城连接病亡。到前年,李治的嫡妹城阳长公主也在房州去世了,陪葬昭陵。
只是韩国依然受宠,魏国这位外甥女也尚未许嫁,倒是与帝王之间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母好像一点都不怕的样子。”日头西斜,太平捻子在行宫里对着棋谱摆阵,宫室有些暗了,女史过来点上了灯烛,“阿耶带了韩国来东都。”
太平不善弈,和徐意学了很久,但仍然不解其法,只是对着棋谱摆一摆,聊以打发时间罢了。
“带了就带了罢,韩国都多大年纪了,又不会给你生个弟妹出来,你怕什么。”武后在用丹蔻染自己的指甲,她喜欢自己做这件事。韩国夫人是武后的长姐,虽然只比武后大一岁,但也尚且风姿绰约,“倒是太平,你什么时候才能和阿母对弈一局。”
“阿母的弈术是徐贤妃所授,太平的弈术是徐婕妤所授,徐婕妤毕竟是徐贤妃的妹妹,这妹妹不如姐姐,也情有可原罢。”太平嘻嘻笑着,抬了眼却发现武后的脸色已经变得冰冷无比。
“女儿失言。”她反应倒快,立刻匍匐到地上。
“阿母不迁怒于你,太平,”武后冷冰冰地道,显然还是有些怒意在的。她从桌上的绫罗里里拾起一把剑,抽出剑鞘,慢慢擦拭起来,“徐意当然不如徐惠,徐惠才智不输男儿,破格封入四妃。可徐惠作了白骨,徐意却还活着。”
有时候活得长久,才是赢家。她当年的对手、那些太宗的嫔妃们,都在感业寺里寂寂而终了,而她还安坐太初宫。
武后的脑海里又响起徐惠与她所说,以色事人者短。
以色事人短,以才事人长。
所以徐惠作《秋风函谷应诏》,这篇诗作堪称范本,武后自己都拿来教导李弘与李贤。
可为何一定要事于人下呢。
徐贤妃若有她武则天这样的野心,又何至于只是一贤妃?
武则天的剑,名叫天凤。
自古天子可佩剑,李治用的是李世民传予他的贞观剑,而至武后进为天后,她也要了一把剑。
在这种待遇问题上,她的丈夫并不吝啬。
稍顷有尚食进来通传,晚膳呈于合璧宫,请武后与太平公主前往。
二人至绮云殿中,李治和李弘已就坐,武后很高兴她没看到往日总和丈夫如影随形的韩国。她坐到丈夫与长子中间的席位上,宣布开席。
李弘才舀了一银匙的汤饮下,便捂住了胸口,面色极为痛苦。武则天忍不住伸手去扶,却发现太子已然咳出了血。
血染红了武后织金的凤袍,她却没放手,直到太医说太子肺痨而亡,她才回过神来,让丈夫与女儿快些离开。
肺痨之病,不易传人,却可传。
她只是沉浸在失去儿子的难以置信里,却没有注意到她的丈夫看她的眼神,染上了猜忌。
太子的衣冠方收拢完毕,随行的太医与医女以醋净手,因为棺木还没有准备好,故只在绮云殿铺了一层榻,先放着李弘。
武后瞧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都是愣的,手也不自觉在颤抖。
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就这样离开她了?
和上一次失去安定公主不同,她养育李弘这么多年,看他长成一个翩翩少年郎,看他娶了心爱的妃子,却没等到他子孙满堂的那一天。
李弘如今连个儿子都没有,将来谁来扶棺?谁来祭祀?
甚至是,那她和她丈夫打下的江山,要给谁呢?
一时之间极度的茫然笼罩了她,向来滴水不漏的武后甚至没有想起,她需要通知还在长安的裴氏太子妃前来治丧。
“娘娘,娘娘。”
薛尚仪越过几道宫人的阻拦闯了进来,在武后面前跪下。
“是银台啊。”武后愣愣地伸出手去,“雉奴托你送了什么给弘儿?”
薛尚仪看着失了神魂的武后,一时间捂住嘴,极为哀恸。
不同于一直跟着武后的裴尚仪明月,薛尚仪银台与杨尚宫碧树皆是李治的随侍女官,当年武后还是昭仪时,二人常往来于太极宫与甘露殿之间,为这对夫妇传递书信物品。
“娘娘,陛下听信韩国夫人谗言,欲废后啊娘娘。”薛银台见武后如此,不由悲从中来,膝行几步抱住武后的腿,低声呜咽。
这次废后看似临时起意,却又不同于麟德元年末那一次。韩国夫人似乎对后位十分胜券在握,故格外来势汹汹。
武后的失神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待她缓过神来,想起自己已经为后多年,早不是甫入宫又得子,上有王皇后萧淑妃,外有长孙家与陇西门阀,身上只有虚无缥缈的帝宠,不得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武氏昭仪了。
听薛尚仪回报说荣国夫人杨氏也力主废后,武则天竟然冷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