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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圣神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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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美人。”婉儿手指掠过韦团儿的下巴,“韦莲儿身在房州,是你与她通信的吧?无怪乎她知晓消息虽慢,却细致。”
“上官大人,”韦团儿挣扎着欲起身,“大人身上衣裳还湿着……”
“你还知道些什么?”婉儿手指点了点韦团儿的唇,沾了些胭脂,她尝试着舔了一口,没什么滋味。
确实不比当年太平赠她的樱桃胭脂。但宫里造的胭脂,滋味说来也不差就是了。
韦团儿脸上晦暗莫名,她没猜错的话,这可以算是轻薄了,但她竟然被个女子轻薄了,还是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的上官大人?
上官婉儿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把韦团儿拉到怀里搂着,慢慢睡去了。
她知道灯尚没有熄,但不重要,左右灯烛燃尽了,就燃尽了吧。
也不可能走水不是吗。
上官婉儿有时会觉得,太平就像是她不该去肖想的东西一般。可她铁了心的想得到,也无所谓礼法规矩。
这是武后教给她的,只要自己够强大,就不用把规矩放在眼里。
雨直到天亮都不曾停。
上官婉儿醒的早,第二日由韦团儿伺候着用了早膳,就去上朝了。韦团儿很快就得了天后近前伺候的机会,其他户婢羡慕她的好运气,只有她知道这个机会是怎么来的。
她时常会想起,那位上官大人的眼睛里,似有一片荒原。
上官婉儿到底是没见上官家来的人,只送了点银子出宫去。若她母亲郑氏夫人还在,想必要更喜悦些,但于她而言,上官家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现在说起从前的上官家有多繁华,只不过是加重她内心的不甘罢了。
她嫉妒独孤清,但常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心中避开了这种嫉妒,那不是她所能面对的东西。
不过这京里说倒就倒的,又何止一上官家呢?
太平的婚期一日日临近了,她却挑剔起了礼服,婉儿觉得这种抗争徒劳极了,可太平较之婉儿更加了解武后,又何尝不知道这是做无用功?
看吧,人有些时候就是如此执迷不悟。
载初元年二月,武后亲办科举,于东都洛城殿策问各地贡士。春寒料峭的天气也没能冷却学子们货与帝王家的热情——北门学士名存实亡已是人尽皆知,何不趁此次科举奋力一搏,或许就能平步青云。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寒门与世族之间的分歧是天然存在的,中间有一道鸿沟,但寒门永远向往成为世族,甚至心甘情愿为此成为上位者手中的刀。
至于害北门学士身死的酷吏,年轻的士子们还考虑不到这些,只觉得同为寒门出身,那些酷吏不会拿他们如何,更有甚者早就谋划好了如何讨好这些酷吏,以期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随着与徐家交好的元万顷死在岭南、参撰《列女传》的苗神客上吊自杀,曾与武后新政一并名震一时的北门学士也沉寂了下去。这些见证了武后缔造历史的人终于没预料到自己也有鸟尽弓藏的一天,从上元年间到现在的载初年,有刘讳之、范履冰二人拜相,却无一人善终。
偏生那些热情的士子根本不在意,在他们看来,他们可以成为新的北门学士。
婉儿发现在太平的两个儿子当中,太平是会更偏着薛崇简一些。道理也不难猜,礼法上的体面与薛家的爵位将来都是薛崇胤的,太平觉得次子受了委屈。
但太平是天家人,天家从来就没有一碗水端平的说法,否则诸皇子不服太子怎么办?婉儿甚至可以预料到这兄弟二人今后反目了会是个什么场景。但这事说来婉儿也无力去管,薛崇简虽年纪尚小,却已有自己的主张了,他亲近的是窦德妃而非婉儿,待嗣代王倒更像一母同胞的手足了。
不过看如今的局势,三皇子这个皇子又能做多久?
窗外一声炸雷,扑簌簌地惊起不少飞鸟。婉儿心中烦躁,手上无意识地把账册摞成了一叠,灭了灯躺倒在床上。
夜风拂过帘栊,又是个无眠之夜。
到天色微明时有人来报李善卒了。李善并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婉儿只知道此人写过《汉书辩惑》,依稀还记得这人做过沛王侍读,可这样的一个人为何要报到她面前来?
婉儿去翻了卷宗,方知晓此人是贺兰敏之的党羽,乾封中被流配姚州,也不知是哪一年的大赦将他放了回来。能与贺兰敏之为伍的,死了就死了吧,婉儿并不会因为这种人在文学上有所造诣,就去求武后给他个恩典。
贺兰敏之若没那些个毛病,也轮不到武承嗣、武三思出头了。
不久婉儿听闻雍州苏家的温国公也过世了。温国公名良嗣,曾是周王府司马,以善谏称,当年李显还是周王时没少被他敲打,只可惜李显不是听劝的人。若说薛怀义在朝堂上还有畏惧的人,那苏良嗣绝对算一个——苏良嗣曾经当众令奴仆掌掴薛怀义,但薛怀义向武后告状之后,武后根本置之不理,还让薛怀义收敛着些。
说起来今年死的人还挺多的,秋主肃杀,想必入秋之后会更多吧。
东西两都如今有“遇来侯必死,遇徐杜必生”一说。
侯指侯思止,他生得不错,嘴也甜,见了婉儿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如果不是因为他名声在外,真的很难联想到他是两都执法最为狠厉的几个人之一。原先他告密有功,武后授他游击将军一职,时告密者往往授五品官,他不满足于游击将军,求授御史。太后以他不识字为由拒绝了。到舒王李元名伏诛之后,侯思止进言:“獬豸不识字,但能触邪。”引得武后大悦,直接给了他一个朝散大夫。此人事事模仿来俊臣,但许是因为他不会夺了来俊臣的风头,至少目前针对他的只有周兴。
徐是指司刑丞徐有功,此人是大儒徐文远的孙子,在蒲州时就以不轻易动用刑讯著称,从他永昌元年入朝以来,对上酷吏皆毫无惧色,反而从几个酷吏手上救下了不少人。婉儿心中对他十分敬服。徐有功生得也极好,但容貌看起来十分严肃,与侯思止的轻佻相大为不同了。
武后喜欢用面容俊朗的臣子,满朝上下能爬到高处的,其实容貌都各有千秋。
盛夏的时候,周兴罗织罪名,状告隋州刺史泽王李上金、舒州刺史许王李素节谋反。婉儿知道这是武承嗣讨好武后的手段。许王这么多年一直是武后心中的一根刺,她痛快地批复了斩立决,连同许王的诸子女,一个也没留下。
八月时,武后杀南安郡王李颍等宗室十二人,又把李贤二子诏入东都鞭杀,李唐宗室刺配流放者众多,再度人数锐减,数目甚至不如武氏了。
时人认为她是行吕雉事,然而吕雉至少不曾图谋帝位。
几大酷吏联手的景象十分可怖,两都如今堪称哀鸿遍野,而太平也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低调地完了婚,武后甚至没给自己的小女儿多少体面,匆匆把她嫁了武家了事。
这些讯号都说明她有意于帝位,甚至并不介意再废掉自己的一个儿子。
太平并不着急,那是因为对她来说在那个位置上的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兄长——甚至是侄子,都会给她应有的尊荣,但此刻的帝后二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了。
当然,选择抗争也是一条出路,赢了的话李旦就能亲政,刘皇后也能统摄六宫,可李旦并不是武后唯一的选择,若是造反失败,房州还有一个李显可用且不说,谁说继承人只能是儿子呢?太平、武承嗣、武三思,太后想立谁都行。
李旦最后的选择是乖乖让位,不仅奉上王位,为了打消武后的疑心,更是自请改姓为武。这为他换来了皇嗣之位,原本的皇太子则改为皇孙。
九月初九,武后宣布女皇改唐为周,改元天授。这意味着李唐再也不是李唐。九月十二,武后登位受封为圣神皇帝。九月十三,立武氏七庙于神都,诸武未封王的按李唐宗室惯例,以亲疏远近分封郡王、国公等,诸姑姊除韩国夫人外均封为长公主,诸夫人均加国夫人。
就像当年她曾试图驾武氏于李氏之上一般,如今的武氏也的确比李氏更加煊赫。
女帝从前命手下传扬的多本佛经中,除去妙善公主为观世音的记载外,还有增长女王的传说。
大精进龙王护法夫人转世为天女,再转世,往南天竺小国无明。国王乘明死,女增长嗣位,威伏天下。
女帝以增长女王之事例来证明女人也能当好国君,加之太宗朝在新罗连册善德、真德两位女王,可见时至今日女子主朝政仍为可行之事,更不用说女皇掌控朝政已有多年,素来说一不二,朝臣根本不敢有半点反对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