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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尚书周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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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上表请立武氏七庙这一举动,在婉儿印象中就有三次之多,但每次都有人阻拦。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带头的人是右卫将军李安静,且广为天下儒生称赞。
“他们想做而不敢做,当然会称赞这出头的。”婉儿看着窗外的雨,冷笑了一声。
九月下旬天气渐渐凉了,长安的雨变得多了起来,灞桥柳也该黄了。
武后都进为帝王了,那还会管这许多,区别只在于杀李安静一个,还是杀他满门罢了。
女帝登位,天下大赦,端的是一片喜气洋洋。但婉儿知道这只是疾风骤雨前的乌云罢了。
这一年的天后已不再年轻,人活七十古来稀,女帝都六十七岁了,在这个年纪登基的帝王,婉儿只见过这一例。但这位陛下从二圣临朝时期开始掌政,她掌政的时间比太平活的年龄还要久,所缺的也不过就是这一个名分罢了。
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连那一人之下也不屈居,从一个险成李唐第二位废后的女人,到如今的武周女帝。也不知她当初在感业寺面对泛黄的佛经与先帝不得宠的嫔妃们时,可也像如今一般,怀揣着对天下的野望?
这年建昌王武攸宁,也就是驸马的兄长得了个女儿,赶上了好时候,武后封其为荥泽县主,赐名无载。
《吕氏春秋》中载,齐鄙人有谚曰:“居者无载,行者无埋。”无载二字常用以形容不隐谋略。
按说这个姑娘不应该和太平之女同等待遇,但武攸宁是驸马的兄长身份上说得过去。况武氏子弟虽多,堪用的却没几个,女帝也不想武家闹出一房独大的局面来,这孩子是武攸宁的独女,来得珍贵,赐号赐得也名正言顺。只是婉儿难免想起薛崇勉,两个女孩年龄相仿、又同为县主,将来难免要被放在一块教养的。
这是武家第一个得了女帝赐名的孩子,也意味着女帝放下了武惟良、武怀运的事与对武家的芥蒂,准备开始用这些外戚——当然,帝王的侄子们,怎么能叫外戚呢,他们现在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了。
但武家在揣摩女帝心思上素来差了一些,只有武三思算有些本事,也与婉儿说得上话。或许新任驸马可以改变这个局面。
当然上官大人近来一反常态地推掉了不少驸马府下来的帖子,这也是令人注意的一件事,莫非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对自己的女婿也心有不满吗?
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一贯交好,那些惯会嗅闻风声的人自然不会往公主身上想,于是武攸暨也算莫名其妙背了一个黑锅。
不过这黑锅他背的也不冤,上官婉儿的确是生太平的气,因为太平再次怀孕了。
已有三个孩子的她,因为薛崇勉是早产之故,身体还需要调理。但她婚后不久就向宫里报了喜信。想赶女皇登基的巧也好,夫妻二人情投意合也罢,随便哪个可能都只是让婉儿平添怒火罢了。婉儿十分想告诉太平,她是天家的公主,不是什么需要生子固宠的姬妾。
薛绍那样的也就罢了,武攸暨那满屋子莺莺燕燕,连庶子都有好大一个,当她婉儿是瞎的吗?
当初婉儿提醒薛崇胤之时,是担忧这少年对他母亲起猜忌之心,才将情况往严重了说。她也知道太平需要应付武后,将来一定是会怀一个孩子的。
但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就怀上的孩子,又岂会是“应付”呢?
武攸暨在政事上是个冲淡平和的人,武家不乏激进者,武攸暨上头有哥哥,他不需要去出这个风头,可想也知道这种畏畏缩缩的男人,比起薛绍尚且不如,又谈何实现太平的野心?
而且就算生得再好看,在婉儿眼里,武攸暨也不过是个好色的老男人。
倒宁可太平效仿武后去找个男宠,也好过真的和这位驸马举案齐眉。
苏良嗣死后,女帝的堂外甥宗秦客被提拔为检校内史,位比宰相,婉儿几乎能想象另一位宰相韦方质的下场,当然她没能料到,宗秦客和韦方质最后居然殊途同归。
韦方质生病时,武承嗣亲往探望,韦方质认为武承嗣是外戚,而有不恭之意,果然被罗织罪名下了狱。而宗秦客先是负责武后新字的制造传播事宜,后主持了《圣母神皇实录》,加上私下劝进,行事样样合女帝心意,然而诸武如何能容得下这样的人——在女帝登基之后,宗秦客的身份倒恰恰是个外戚了。
他很快卷进了新朝的一桩谋反案里,与时任户部侍郎的宗楚客一起被流放。女帝不久就后悔了,欲召这兄弟二人回京,然而宗秦客已经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韦方质也是如此。
宗秦客的死与武攸暨有些关联,这也是很让婉儿看不过眼之处。武承嗣向来是个容不得人的性子,周兴他用得甚好,但他至少还有点本事;武攸暨连公主都娶回家了,还是不得讨好女帝的要领,要婉儿说,这样的蠢人就该乖乖夹紧尾巴了,还去嫉妒那些善于讨好的人做什么。
武周天授二年就在朝堂的清洗中到来了,年初时李嗣真以酷吏纵横恐酿大祸上书,而女帝不听,可谁又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听,毕竟当初公然劝进的傅游艺也在家自尽谢罪,可她还不是照样坐上了龙椅。
四月时女帝迎神秀禅师入东都,就住在洛阳的白马寺,升佛教于道教之上。
武三思自然又跟着武承嗣去拜访这位禅师。
武三思在一些事上必须跟着武承嗣,但作为堂兄弟,他素来是见不得武承嗣独大的,但论与女帝的亲疏远近的话,武承嗣理当位列诸武最贵,这是武三思无法改变的一点,他难道还能去怪他父亲没能生在荣国夫人的肚子里吗?
这也不代表他不能暗中耍诈。他当初之所以出手救下黑齿家的人,就是想让武承嗣知道,他的酷吏并不是一把好用的刀。既然武承嗣爱用酷吏,武三思也不介意杀一个给自家堂兄看看。
归顺于武承嗣的酷吏里,最容易开刀的,还是丘神勣。雍王死于他手,李唐宗室想报此仇的大有人在,远的不说,近的就有皇嗣与太平公主二人,他完全可以趁机对这些旧贵族示好。在儿女与侄子之间,武三思可没有武后一定会偏着自己的信心。他并不是武承嗣那个傻子,仿佛像忘了当年被流放的事一般,急吼吼地出头收拾这个收拾那个。当然,丘神勣只是个开始,如果能一举拿下周兴更好。
这个时候他需要武后身边的人作为内应,而最好的人选自然是上官婉儿。
在武三思看来,上官大人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他原以为像这样的女人一定会耐不住深闺寂寞私下豢养男宠的,他在床帏之事上素来无往而不利,却没想到上官婉儿连他凑近一些都抗拒。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郢国公的夫人宝安县主。宝安多年来一直是太平身边的红人,这两年虽然低调了许多,但出入宫禁也是寻常事。
宝安也对酷吏不满,若非周兴,宇文遥也不会至今做着刺史了。她去见了太平,也议定了计策。
“你偶尔换换口味也挺好的。”太平听说宝安是受武三思所托,眼神就微妙了许多。
宝安干笑了一声,心想自己还不如往上官大人面前去。
李唐是依靠鲜卑部族起家,因此在男女关系上颇荤素不忌,当然,驸马是个例外,尚主的人可没有养小妾的权力。
“公主说笑了,臣妇要养什么样的面首没有,何必劳动梁王。”她垂了头,露出漂亮的颈部曲线,看起来仍旧像少女一般,可见郢国公府待她十分优厚。
告密的信还是经婉儿的手递到了女帝案头,是告丘神勣、周兴、来子珣三人意图谋反之事,婉儿把先前参了太平公主一本的薛克勤也给加了上去。女帝遂命来俊臣审理这件事。来俊臣与周兴素有争锋,因此先挑了周兴下手。
他佯装对周兴敬服,约周兴到长安的酒肆之中喝酒,半醉间透露出自己正苦恼于犯人不肯服罪,求周兴指教。周兴见来俊臣还有困惑的时候,十分得意,指点了来俊臣一招他新想出来的刑罚:把囚犯装入大瓮,四周浇上热油,再聚炭火点燃,犯人必然伏法。
不料来俊臣命下人抬上一口大瓮来,把酒杯一摔,口中称:“请君入瓮。”
周兴没料到自己想出的刑罚还有用到自己身上的一天,但他以己度人,也知道身处这个局面的若是来俊臣,他也不会放过。他只能伏地请罪,求女帝从轻发落。
女帝也如他所愿,只判了他流配岭南,和他一块上路的还有之前公然反对武后登位的李安静。
但周兴在流放路上遇到仇家,被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