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赋（GL）》聆衣暮雪

21、二十一、上官经纬

　　“臣省得，一定常去薛府看县主……还有阿胤。”见薛崇胤笑起来，婉儿给他包了几本书，又拿了几个熏笼，让他分学堂中的宗室子玩。
　　宫学虽容纳公主的子女，但如今只有薛崇胤一个外姓人在宫学当中，太平高傲了半辈子，不会在意儿子与其他宗室之间的关系究竟好与不好，反而是婉儿想办法，能打点就打点一下。
　　薛崇胤同婉儿说完话，便去了窦德妃的宫殿接他的弟弟回府，而婉儿拨弄了一下桌旁的灯火，叹息悠长。
　　“妾知道大人在忧心什么。”独孤清本是过来拜别的，她明日便要带太平的三个孩子去东都，却不巧看到婉儿一副寂寥模样。
　　“你知道？”婉儿起身收敛了表情，满以为独孤清会说出些什么担忧薛氏兄弟与继父如何相处之类的话。
　　“我知道，大人在想的是，邓玄挺和魏玄同到底要救哪一个。”
　　婉儿愕然。
　　看来太平在政事上同独孤清相谈甚欢，连这样的事都教了她。
　　都说灯下看美人，独孤清那一张绝色的脸也的确诱人，可婉儿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没那个心思。
　　真说起来，邓魏二人之中，哪一个都不好救。
　　邓玄挺是鄱阳郡公李諲的岳父，鄱阳公被软禁后他密谋迎回庐陵王中兴唐室，终遭下狱。魏玄同则是因为与周兴有旧怨，具体到底是什么旧怨，婉儿也说不清。
　　若要救邓玄挺，就意味着把韦莲儿翻出来在火上烤一轮；若要救魏玄同，就势必要与周兴对上。韦莲儿在房州已经够可怜了，婉儿不欲她变作下一个赵氏，周兴却是条毒蛇，婉儿和他也算交锋过几次，但都没有正面迎战过，如若被盯上的话，她今后行事会格外艰难，如周兴参她与太平过从甚密，武后会怎么做？让她去破坏太平的某些计划，以自证清白吗？
　　再细究下去，太平那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若婉儿破坏了她的计划，二人还会亲密如初吗？
　　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邓玄挺也好，魏玄同也罢，当初都为上官仪说过话，甚至遭到牵连贬谪，但她当初能在掖庭安稳长大，而不是遭受赐死流放等刑罚，这二位大人想必功不可没。

　　邓魏二人先放一边，如今聚集了朝野的目光的是另外两件事。
　　一是武后创武后新字，并自名为曌，日月当空，是为曌字。武后颁布了《字海》，并令专人年年增订，另以武后新字来重新书写佛经，并广传四边。
　　二是武后一道诏书命江王庶子广平郡公李炅出继邓王。江王一脉虽然没落了，但这一道出继诏书还是很令人吃惊，毕竟武后杀了不少宗室，现下还活着的都惶惶不可终日，可这一位嗣邓王怎么反其道而行之，看起来颇有青云直上之势。
　　新任邓王妃名杨无量寿，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右屯卫将军，就算她出身不错，但弘农杨氏举族的力量，也不可能帮区区一个右屯卫将军的女儿做王妃罢。
　　很快有人揭开了谜底，邓王妃的祖父乃是武后舅家表兄，其名乃是武后以《无量寿如来会》之经名亲赐，这位邓王妃才思敏捷，虽不常出入于宫禁，但想必也是宗室中一等一的正妃了——有人猜测，宗人令一职未来会由这位邓王出任。另外还未上任的新驸马闻风而动，忙不迭为自己的庶长子武胜定下了邓王妃的庶妹，为儿子保命之意昭然若揭。
　　“他莫不是个傻子，”太平此时正坐在宫里喝新造的杨桃酒，我若要杀那武胜，他就是娶皇兄的女儿也没用。
　　放眼东西两都的姑娘，又有哪个身份能越过太平去的呢？
　　“公主是君，右卫中郎将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独孤清在一旁给太平倒酒。
　　婉儿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言，武攸暨有自己的想法，轮不到她置喙。更何况当初她没放薛绍在眼里，如今也不会把一个继室放在眼里。
　　就算这个继驸马姓武。

　　独孤清知道婉儿的为难，婉儿以为她会去同太平说——又或许独孤清已经说了出来，然而太平并没有如婉儿所愿去帮她劝说武后。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反而是韦莲儿从房州送来了一封请罪书。书中言道邓玄挺只是迎庐陵王回京事的知情者，且她与李显只是因为儿女不耐房州苦寒，向往长安繁华，才祈求回到长安，并无任何野望，如武后不信，她愿以死明志；另邓玄挺本有消渴疾在身，又因逞口舌之快，朝中多结仇怨，这样的人又岂会结党造反呢？
　　韦氏的行事虽令上官婉儿费解，但她也不曾拒绝这份好意，多少是替她摆平了一个麻烦。
　　是，邓玄挺其人口舌甚利，朝中多有不满者，且多年来没有做错过大事，没为李贤求过情，也没为裴炎求过情，他若真有心让庐陵王反正，当初拦着武后废帝岂不是更快？
　　韦莲儿一番泣血之下，武后只将邓玄挺罢官了事，还保留了一个虚职，邓玄挺的弟弟兵部尚书邓玄机判了流放，但邓家至少一息尚存。
　　魏玄同就不同了，他本是魏征族亲，魏征晚年受太宗猜忌，朝野上下都与他巨鹿魏氏不甚亲近。又因举荐官员事，内外流官对他都有不满之意。
　　婉儿知道魏玄同多年来掌管吏部，知道许多官员的阴私，便给御史们暗示，不论谁能去到魏府，只要魏玄同假告密之名，她一定能让他见到武后。
　　御史房济劝了又劝，可魏玄同拒绝了，一句“人杀鬼杀，亦复何殊”，从容饮毒自尽。
　　人杀鬼杀，亦复何殊，岂能作告密人邪？

　　魏玄同自尽那天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雨，婉儿喝了些酒站在雨里，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掖庭里有宫室重叠，有六局十二司，也有囚禁过王氏废后、萧氏废妃、萧庶人出的二位公主甚至是武氏丽娘的牢笼。婉儿在这里长大，现今也搬到了大明宫中，却只有在这掖庭才能找到一丝丝归属感。
　　魏玄同素与裴炎亲善，裴炎是相才，若当初她能保下裴炎，是不是也不会造成如今魏玄同的四面楚歌？
　　他不愿意救自己，就算是名士高洁好了，可在生死面前名节算什么呢？武后手染鲜血，可只要她能笑到最后，婉儿不用想都知道史书会怎么写。
　　写武氏皇后德行端淑治国有方，然后把魏玄同打为佞臣。在史书上留下这样一笔，那他的赴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甚至于，如果最早之前有人肯出手救上官仪一把，那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不要这个闺相的虚名，以陇西贵女的身份奉诏伴读，长伴太平公主左右？
　　“大人回去吧。”婉儿头顶突然被一片伞遮住了，“大人若要看雨，便去廊下看也好过在此处淋雨，秋雨苦寒，朝中离不得大人，大人注意身体。”
　　这声音似曾相识，婉儿回头，看到的是韦团儿。
　　那个和韦莲儿有两分相似的户婢。
　　“你怎么会在这里？”婉儿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沙哑。
　　“太后娘娘想要颁旨，但找不到大人，婢子心中忧虑，便往掖庭来看看。”
　　“颁旨，什么旨？”
　　“封新科进士上官经纬为侍御史，追赠其祖母上官夫人李氏为永兴郡主。”
　　“上官经纬？”姓上官的话，会是她的亲人吗，上官家还有后嗣活在人间？
　　“是大人您的堂弟，上官家的裔孙，当年这个孩子还在襁褓之中，娘娘留了他一命。”
　　婉儿笑了，笑着笑着突然又哭了起来。
　　“大人莫要太激动了，”韦团儿的表情比起婉儿来要平静了不少，“追赠的诏令是庐陵王妃同宗正寺求的，宗正寺也上了表，有上官家护持，大人今后在宫中便不是孤苦无依了。”
　　“我要他的护持？”婉儿伸手去摸韦团儿的刘海，“是我需要多护持一个上官家，不是他们护持我。”她的声音似哭似笑，一头乌发全都湿润，只有发髻还立在那里。
　　“回去吧。”韦团儿不欲多说，半抱半拖着婉儿到了自己的宫室里，又展开棉布给婉儿擦头发。
　　“宫中用刘海的姑娘多吗？”婉儿问韦团儿。
　　“回大人的话，自大人掌制诰，宫中有品阶之女官多以薄发梳刘海，只不过，”韦团儿以棉布擦过婉儿的刘海，“有人学过点梅妆，庐陵王妃当年还在位的时候，见之不悦，令以油拭之，久而久之无人敢用。”
　　“你一口一个韦氏，你是她什么人？”
　　“王妃是婢子族姐。”韦团儿给婉儿擦了头发，又拿了发油过来，要为婉儿上。
　　“发油就不必了，我用不惯那个东西。”婉儿扯过韦团儿的手臂，韦团儿一下子跌在婉儿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