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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少年崇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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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或许还记恨陈伯玉、狄怀英与薛绍年龄相去不远,却早有朝政建树的事吧。
武后愿意重用年轻士子,但从来不包括她的女婿。
她常常被提醒,世上已经没有薛绍了。只是太平依然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以前更好才行。
婉儿待万泉比待太平的另外两个儿子更加上心,每逢罢朝,就去公主府,坐在万泉的摇篮旁边读《诗经》,万泉的乳母如罗氏也是按着皇子乳母的规格挑选,乃是陇西贵姓,亦允诺会加封郡夫人。
阖宫皆以为这是武后的意思,只感慨小县主的受宠,却不容易想到是婉儿自作主张。
上官大人看起来的确也不似那等会自作主张的人,相反还有些拘泥礼数,武后视之肱骨的臣子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便是“听话”,上官婉儿更是跟在武后身边多年,手中的一切权力都源自武后,在一些事情上自然相较经过科举的外臣,要更合武后的心意。
但对婉儿来说,她也就是做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
婉儿一颗心扑在太平的女儿身上,太平的一颗心却扑在了政事上,好在薛崇胤已经到了可以就学的年纪,与太子一同读书。
宝安县主终年留在长安,太平的身边则又多了一位独孤氏为幕僚,其乃是邳国夫人段蕑璧的外孙女,父母均与皇家沾亲带故。
婉儿放下手里做的事,很快查清了独孤清的家谱。段蕑璧乃高密公主与纪国公之女,生女长孙氏,嫁通事舍人独孤丕;独孤丕乃□□与岚州刺史之子,又是独孤信的六世孙。
“独孤氏的女人,当是貌美。”婉儿长长叹了一声,合上了手上的卷宗,独孤信的女儿乃是元贞皇后,故多年来与宗室有所纠葛,独孤家又子嗣丰厚,陇西门阀中只怕也只有他们家同谁家都沾亲带故,如若她记得不错,考城县公独孤大宝就娶的是武后母家杨氏的夫人。
这大概是生子多的唯一好处,朝中以独孤信为中心,那些姓独孤的总能攀扯出些关系来。
但独孤氏能负盛名从来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貌美。独孤信有当花侧帽之名,他的后裔也不差,婉儿每次在上朝时撞见容貌艳丽、唇若丹朱的男子,不用猜都知道是哪家的。当初高宗选驸马时,独孤丕之子也在备选之列。
只是没了小李氏,又来独孤氏,那她呢?她要怎么办呢?
长安城传闻的上官氏在背后为太平公主出谋划策,她倒是想坐实了去,太平肯给她这个机会吗。
她想要走到太平身边去,她须得用尽全力。
隔了不久,太平又去东都,由独孤清带着薛崇胤和薛崇简进宫,婉儿就把独孤清召来问话。
独孤氏女果然似太平爱用的人,有一张巧嘴,婉儿看着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却不知如何才好。
“大人看着面色不好。”独孤清道,未语先笑的一张脸,就算穿着百菊图这样的衣裳,容色也没有减损半分。
“是,我有疾日久,时时发作。”婉儿翻过一页奏章,眼也不瞅坐在下首的独孤清。她虽是女官,但不是娘娘,是以按规矩独孤氏不用跪她,她也无心为难这位独孤氏。
万一太平护着呢?
“不知大人可寻良医?”
“未曾,不过既然被断言过治不好,我也不想治。”婉儿又翻了一页书,但语气显见是不耐烦了。
“那不知大人的病根是哪位公子?”
婉儿的眼神罕见地锋利起来。
“姑娘身处宫禁,还是慎言为妙。”
害相思者,时时心痛,久而成疾。
“大人不是外人。”独孤清只是笑,“先时见过宝安县主,也有意考验妾身,只不过县主的问题太过直白,问妾身黑齿常之还有多少时日。”
“按独孤姑娘估计,还有多少?”上官婉儿敛容正坐,宝安这个问题单刀直入了些,但确也容易看出独孤清的本事来。
“并不久矣,就在今年。”
不多时,外面有东都的人来报,周兴在早朝时列黑齿常之十二条罪状,当即下狱,择日受审。
更出乎婉儿意料的是,出手保下黑齿家的人,是梁王武三思。
周兴,又是周兴,婉儿咬紧了牙,有这些唯恐朝堂不乱的酷吏在此,贤臣良将只会蒙冤而死。对于贤臣们来说死不可怕,怕只怕一辈子连个清名都留不住。
“公主那边……”她似是垂询一般看向独孤清。
“公主到底还是姓李。”独孤清似笑非笑。
婉儿这么问是因为宫中有风声,武后要在诸武之中选一个人作为太平的驸马,但诸武里头,与太平平辈的人皆娶妻生子了,虽说皇家不怎么在乎辈分问题,然而太平毕竟已有三个子嗣,如果又嫁给矮自己一辈的男子,传出去的话不会太好听。
独孤清的答案其实并不符合婉儿的期待,但太平这是把杀夫之仇悉数算到了武家头上之意,她也无法阻拦——太平想来不欲也不敢苛责她的母亲。可婉儿一直是站在武后一边的,她不希望因为立场这样可轻可重的问题而使她二人起了隔阂。
不久武后随便寻了个由头处决了武攸暨的妻子,封其女为永和县主,并记在太平公主名下。
婉儿便知道武家选出的是谁了。
武家到底是出了一个人,长相不赖,手上没什么权但有些才华,武攸暨的兄长武攸宁有兵权在手,太平嫁过去也方便监视有没有异心。武家到底是比薛家会看武后脸色的。
武三思虽也跃跃欲试,但他妻子生了五个儿子,就是想娶公主也不能冒原配被处死、家宅大乱的风险,便只能作罢了。
太平没说自己满意不满意,武后想来也并不在乎太平满意不满意,这不过是一出武李联姻,两方登台戏唱罢就够了。
这手段像极了当初吕后嫁吕氏女与诸刘氏王为妃,不同之处只在于吕后是决舍不得拿鲁元公主出去联姻的。
太平未有不悦之色,只是上表为几个子女求了分府,她不欲孩子们看继父脸色;薛崇胤却不似肯随意低头的薛崇简,他充满了愤慨。
“非是我迂腐,拦着要母亲守节,只是父孝三年,母亲要再蘸,便连三年都等不得吗?”
婉儿难得放下手中做的事,伸手摸了摸眼前少年的头。
“公主有自己的苦衷,她是大唐的公主,所要承担的责任比仅仅作为你的母亲要大得多了。”
“她的责任就是去联姻吗?”薛崇胤瞪着眼,似懂非懂的样子。
“阿胤记不记得文成公主?”婉儿给坐在客座上的薛崇胤倒了一杯茶水。
“记得,她为了我大唐江山,前去吐蕃和亲,修两族之谊。”
“你母亲和武家的这场婚事,也是为了修武李之谊,维护朝堂局势,性质是相同的。”
“就没有别的公主可以联姻了吗,”薛崇胤有些迷茫,“文成公主只是个宗室女,外祖父也不是只有母亲一个女儿。”
“但太后只有公主一个女儿。”婉儿加重了语气,“只有她才能代表太后的决心。”
薛崇胤点了点头,突然又和婉儿说:“姑姑我和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阿胤说吧。”
“奶娘和我说,父亲是外祖母害死的。”
“那阿胤有处置奶娘吗?”婉儿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
“嗯,阿胤说奶娘得了时疫,把奶娘送去了乡下。”
“阿胤怎么看这件事?”婉儿又摸了摸薛崇胤的头,“说得好的话,姑姑把珍藏的孤本给你。”
“大伯协助李贞造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大伯不是主谋,也不是主要参与者,祸不及九族,甚至也不及三族。外祖母要严惩薛家,一是因为薛家两代尚主,享受的是天家给的荣华,却又对天家图谋不轨,二是因为诸武定然进献谗言。”
“阿胤记得,对新的驸马要知礼,但就像你说的一样,他可能与你父亲的死有关,所以也没必要给他什么好脸色。”婉儿叮嘱眼前的少年,“你和你二弟、妹妹不同,他们还小,即使亲近武氏也是少不知事,但你一定要站在武攸暨的对立面,不用旗帜鲜明地反对他,只要不同意他所做的事就好。”
“我当然不可能同意他做的事,母亲也别想我认他为父。”薛崇胤傲然道。
“阿胤会做好的。武攸暨有自己原来的子女,公主为了名声,一开始肯定会委屈你们一些,对武攸暨的子女好一些,但这不足为奇,真正要小心的,是公主同武攸暨的子嗣。”
薛崇胤老成地叹了一声:“原先的驸马府不会拆,我和二弟还住在里面,但妹妹年纪还小,离不开人照料,若是母亲一心准备婚事,还要多麻烦姑姑看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