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老》令色

3、叁 九鼎当铺的

　　“你爹是个商人。你这样出身，是给人看不起的。”
　　谈秋的母亲反复这样劝过她。
　　“你想要哪家的姑娘不好，我们好好的清流人家，都因为你失了操守。”
　　苏续的母亲每每提起婚事，就要掉眼泪。
　　但谈秋还是嫁了苏续。
　　九鼎当铺的门口人潮汹涌。
　　淮安城里的人都来看苏通判家的公子娶个商贾女儿做媳妇。
　　谈秋一张脸经由开面上妆，脱去了少女模样，是个真正的新嫁妇。
　　百子图盖头挑下时，苏续想无论他们怎样不被看好，都没有关系了。
　　喜烛昏昏的光影明明暗暗。
　　他们成亲是在冬天，淮安刚刚下了雪，爆竹燃尽留下细碎的红纸屑，铺陈在雪地上。
　　谈秋攥着苏续的手走在雪地上。
　　她爱去踩没有被扫净的爆竹纸。
　　“我们昨天成亲了，夫君。”
　　苏续低头看着，她笑完又笑。
　　“我知道。”
　　他不太自在地攥着谈秋的手。他攥着妻子的手。
　　谈秋被苏续领着进了正堂。苏续的父亲前几年去世了，大伯帮衬着他们家很多。大伯说家里真正能做主的人。谈秋走进屋子里，见到苏续的一大家子亲戚。
　　“这位弟妹真是好面相，不怪是有钱人家养的姑娘，看着就讨人喜欢。”
　　“续儿这孩子惯会混闹，不过我看这姑娘也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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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秋奉茶过后，说这些话的尽是外家的表亲，说什么话的都有。
　　大伯最后打断了议论。“日后夫妻之间要相携相助。考取功名才是正途，既已娶亲，也该把心收一收了。”
　　谈秋想虽然他们不喜欢她，但是苏续喜欢她。
　　她有苏续倾心就够了。

　　谈秋没有带太多嫁妆来苏家，本来他们就不喜欢她，她怎么敢张扬。

　　谈秋的嫁妆箱子里藏了五六张画。
　　那是苏续拿到九鼎当的，谈秋尽数扣留。那时候的谈秋想，如果她可以嫁给他，一定要苏续也为她画一张像。
　　苏续在城里的官学读书。
　　他即使是在家里，也有数不清的书要看。
　　谈秋读书识字，因为常年接触商铺里的古董字画，她已经算是当地有学问的姑娘了。
　　可是谈秋不懂得苏续的学问。
　　她不晓得为什么他要将前人的学问反复引用，不晓得为什么他每一篇文章如出一辙，也不晓得那些格律文法，不晓得那些论述究竟要说什么。
　　谈秋是盼着苏续建功立业的。
　　谈秋又是心疼苏续的。
　　“再不熄灯休息，麻胡子要来啦。”谈秋从苏续背后探头，在他耳边呼呼吹风，“麻胡子，麻胡子。”
　　夜已经深了。
　　苏续就很无奈地回头看她，手里的笔搁下，额头贴在谈秋的额头上。
　　“你吓唬小孩子么。”

　　谈秋一贯是这样耍赖的，她想着她要照顾好苏续。
　　有一回苏续看见了她收藏自己的画作，真是好气又好笑。他说，“你留着这些做什么。”
　　谈秋就不服气。
　　说他画了一堆的花鸟虫鱼，也不为她画些什么，可怜她巴巴地攒着这些东西。
　　那些字画多是拿粗制滥造的纸张涂作的，用墨也廉价。有的连苏续自己都记不起是何时做的，又是何时和旧衣物一起送到九鼎当铺。
　　可是谈秋仔细收藏。
　　“画得不好看，”谈秋拽住苏续执笔的胳膊，“别的姑娘家都是清秀文雅，我就这样俗气？”
　　苏续看着她，是无可奈何的。
　　“头一回说不够艳丽，这回又说俗气。”他看着谈秋讪讪的样子笑说，“你要怎样啊。”
　　于是谈秋就打一下他的胳膊。
　　“我想你多陪陪我嘛。”

作者有话说

　　苏续的学问是八股。
麻胡子是古人吓唬小孩的人物，吃小孩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