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失败的出门经历 ...
-
接近丑时，林亭昀走了。
他一般卯时来，丑时走。他完全可以留下来过夜，但是他从来没留过。就像谁不允许他留下来。
孟殊华在他走后又等了半个时辰。他佩好真言，背上包袱。包袱里有一本《聊斋》，几包他的药，一些糕点和一小葫芦的水。他的盘缠在腰间，全身上下就这点行头，一点儿不像要出远门的人。
太云宗他不能回去，回去了他们就知道温良欺负他。红鸾镇和白元镇也不能，温良多精的人，要找首先就找这两个地方。他现在“小有名气”，温良派人问一问就能问出他的位置。所以，他准备跑去稍微偏远一些的地方躲着，躲个几天，等温良急了他再回来。
他等的困了，就掐一下自己的脸颊振奋精神。脸颊肉肉的，软软的，怪不得温良手闲着就爱掐他，这手感，福乐居的包子都赶不上。
孟殊华叠好被子，寻思着要不要留张字条。转念一想，他又不是不回来。
他逐一吹灭屋内的烛火，小木屋沉静了下来，与夜幕下的山水合成了一副暗色的古画。他关好了门，戴上帽子。凌晨的野外是寒冷的，呼出的气在空中可见，草木散发的凛冽源自四面八方，孟殊华缩着脖子，双手埋进袖管里握住手腕取暖。
他走得快，夜风就像刀子刮过他的脸。很快脸颊就麻木了，只剩下风的凉意。照他这么走天亮以前根本走不了多远，要是中途被逮回去……多难为情啊。不行，不能只他一人知晓相思苦，温良他也得入我相思门。
视力适应了野外的黑暗，一切变得清晰起来。空荡荡的山道，偶尔能看见几只灰黄的流浪狗翘着耳朵机灵的到处嗅嗅。孟殊华一走过，它们立马警惕的跑开。
孟殊华回头，身后路漫漫，就快看不见小木屋了。乌蓝的天色藏起他走过的风景，孟殊华的心情忐忑又新奇。他脚步放轻，仿佛踩在云端，不知不觉在山道上走远了。
前方是个十字路口，孟殊华呆了呆，在这个地方犯了难。除去身后的这条山道，前面，左面，右面各有一条路可走，遥遥的望不见远方。
选哪条路呢，他走进左边的山道踮起脚来望了望，而后转向右边。隐约的，他听见车轮碾过碎石。山道不平，板车难免颠簸。孟殊华转回左边，他伸长脖子，一位头戴斗笠的老伯赶着一头棕黑色的小毛驴出现在道上，他只身一人，身穿亚麻的短衣，一手端着烟杆一手垂着马鞭坐在四轮板车的前端。
老伯视力兴许不好，眼睛半眯，半白的眉山皱起，中气十足的喝道：“前面的，让一让让一让。”说完，他“巴巴”两口烟，吐出来的烟雾被他撞散。
孟殊华依言退至道路两旁，老伯在他面前绕了个弯，转进前方的山道。
那板车上干草成堆，蓬蓬的铺了满车。孟殊华有了主意，迈开冰冷的双脚追了上去，喊：“老伯，老伯，你等等。”
老伯一勒毛驴，侧过半张沟壑纵横的脸道：“你要作甚？”
“老伯，”孟殊华嘴轻颤道，“您若方便，能否载我一程？”
他摸了摸腰间，抓出几枚铜钱道：“我可以支付路费。”
老伯眯眼瞧了瞧他冻得发青的手里捧着的几枚成色上好的铜钱，却是没有接过。
“上来吧。”老伯扭头，又巴了几口。
“这，您不要？”
“你先上来。”
孟殊华揣好钱，怕老伯反悔似的赶紧上了板车。他把脚埋进干草堆里，用手摞了些覆在自己身上。
“第一次出远门？”老伯拍了拍毛驴，板车重又颠簸了起来。
“嗯。”
“我看也是，”他吐烟道，“钱能动不动就拿出来吗，挺大的人了怎么一点常识没有。”
孟殊华红着脸，搓了搓手心。
“你去哪儿啊。”
孟殊华道：“老伯去哪儿？”
“我去如意城。”
这地儿孟殊华没听说过：“远吗？”
“还行，赶毛驴也就两个时辰。”
那是挺远的，不过是那种一天之内能来回的远。孟殊华道：“那我就去如意城。”
眼前有烟飘过，老伯道：“半夜跑出来，遇到不顺心的事儿了？”
孟殊华打了个哈欠，嘟囔道：“算是吧。”
“你们这些年轻人哟，经不住考验。”
孟殊华笑了笑，要是经不住考验他就不回来了。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望着微白的天际忍不住打了一个打哈欠，眼底顿时蓄了一泡盈盈的泪水。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醒你。”
“那就麻烦老伯了。”孟殊华道，他怀里抱着包袱，右手紧紧攥着真言。防人之心不可无，老伯纵然面善，可身在外哪能轻易相信陌生人？摞好肩头上的干草，孟殊华半睁着眼，温良的面容在他眼中接近，今夜的晚安吻就这样草草的结束了。
醒来的时候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冷意。孟殊华握了握真言，猛地睁开了双眼。
破旧的瓦片房，房顶有个大窟窿，冷风呼呼的往里窜。发黄的墙壁，正对面的墙角上结了一张细密的蜘蛛网。他坐在一张板床上，右面靠墙有个炕，炕上坐着两位老人，一位是赶驴的老伯，还有一位乌发油亮，细眉小眼，身上穿着暗红色的小棉袄，手上的绣活儿做得飞快，她笑着对老伯说：“你看我绣的好不好？”
“好不好就那样，”老伯眯起的眼弯了弯，嘴上说得敷衍，面上倒是坦诚的开心，他注意到孟殊华已醒，遂招呼道，“醒了？你快去把汤药端来，”他对老妇道，后看着孟殊华说，“你醒了就在床上好好待着，亏我喊了你几次，身体这样还出远门？你凑活凑活先歇下，等好就回家得了。”
孟殊华有点懵，他消化着老伯的话抬头一看，天亮了。
“汤药来了，”老妇快步走来，药端得极稳，“我看每包药都一样就随便拿了一包来煎，其他的东西我碰都没碰，都好好的放在包袱里……”
她局促的解释着，手里的汤药朝孟殊华递了递。闻着熟悉的味道，孟殊华这才开口：“我……睡了很久？”嗓子好痛，他接过汤药，认命的喝了起来。
“小心烫。”老妇好心提醒道。
老伯道：“不久，就一个上午。”
“噢，”孟殊华苦着脸，诚恳道，“多谢老伯大娘照顾。”
“不谢不谢。”老妇笑道，接过空了的碗拿去洗了。
有道视线在他的身上驻足良久，孟殊华寻去，老伯正大光明的对上他的目光。他说：“小子，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孟殊华看出他的疑虑，道：“老伯怕我不是好人？”
“城外来了一队人马，”他吸了口烟，“他们要找的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孟殊华急道：“是穿黑衣服的吗？”
老伯摇摇头：“他们说，他们是安来山的。”
安来山，是魔道没错。可温良说过，他与其他魔道门派关系不好，要他多加小心。落到他人手里，对他对温良都不是件好事。
孟殊华脸色不好，他对老伯道：“老伯您不用怕，我不是坏人。您放心，我一会儿就走。”
“嗯，”老伯点点头，“要走也要等到晚上。”
孟殊华笑道：“那我晚上再走。”
老妇手艺一流，炒了几个家常菜可把孟殊华馋着了。她高兴，多烙了几块饼让孟殊华带在身上。孟殊华谢过，装饼的牛皮袋抱在怀里暖和和的，他丑时离开，才过一个时辰在路上就吃了一个。
他选择绕远的路步行回去，路上耽误的时间长，但优在单独行动的隐蔽性。没有马没有驴就没有负担，相应的，就是累。
走到下午，他实在走不动了。在野外找了处阳光充足的地儿，他抱膝坐下，倚着树干缩成一团。喝了点水，他啃掉半张香饼。那骇人的冷意卷土重来在他体内烧了起来，火焰旺盛。他喝进一大口水，想要压住这火焰的气势。
水滑下喉咙，他得到了一两秒的安宁。再烧，他再喝。一次两次……
孟殊华动动酸胀的背脊，葫芦里的水已被他全部喝光。可他还是渴，口腔仿佛一个久经干涸的沙漠，他渴，他需要喝水。
天空不知在何时暗了下来，孟殊华试着起身迈步，他双腿颤颤巍巍，好不容易站稳了。
冷。
咬住自己的手掌，好冷。
他需要保持清醒，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煎药。
“温良……”他念着他的名字，宛如什么秘诀，增加了他此时的信心。
走了须臾，坡下的山道显出一座被遗弃的破旧古庙，古庙虽然破旧，但屋顶完好，窗门皆备。他进去后，便瘫倒在地。头痛欲裂，世界在瓦解，有什么东西正脱离他的身体，撕扯着他的意识。火光照在他目光所及的几寸地面上，活泼的火舌一摇一摆。火舌……火舌？
“你没事吧。”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孟殊华如溺水的人被拎上了岸，新鲜的空气霎时涌入肺中。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失败的出门经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