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者与奴隶》朱巍怡

18、拼老公的时代

　　但她前脚刚做那个决定，我后脚却又回到了家里。
　　原来是我在路边哭着喊着要妈妈时我们本家的一个奶奶在磨面回家的路上看见了我，她问了我是谁家的孩子并送我回了家。
　　在我两岁零一个月的时候，那一天，我妈妈带回来了一个男人。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九年，但我依旧清晰如昨地记得那天的情形：
　　当时我正在屋里玩，我妈妈带着他进来了。
　　我妈妈说：“雅雅，叫爸爸。”
　　“爸爸。”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叫了出来，那时的我对“爸爸”这个词没有一点概念，我根本就不知道爸爸是什么，只是我妈妈让我叫我就叫。
　　“你就是雅雅，都长这么大了。来，让爸爸抱抱。”他笑着向我伸出双手。
　　我本想过去的，可当看到他两手手腕上那两道深深的、已经血肉模糊的伤痕时我又后退了两步。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盖住了伤痕，“来，没事的，不要害怕。”
　　我这才慢慢地走了过去。
　　那个叫“爸爸”的男人对我很好，他会经常抱着我，会逗我笑，还会给我买糖吃。我一直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甚至比我妈妈对我都要好。
　　于是我问了我邻居的小伙伴，“你知道爸爸是什么吗？我妈妈前两天给我带回来了一个爸爸，他对我特别好。”
　　他指着我的鼻子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傻啊！爸爸不对你好那要对谁好？每个人都有爸爸的，我也有。”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了——原来每个人都有一个爸爸。
　　从小到大我爸爸都很疼我，我妈妈说那是他亏欠我的，而我妈妈则更偏爱奈堇，因为她想要弥补那几年把奈堇放在外婆家时她欠缺给他的母爱。
　　奈堇是在五岁时被我妈妈从外婆家接回来的，那时的我见到哥哥很是稀奇，而他也很稀罕我。他很疼我，无论去哪里他都会背着我，从不让我走路，那时他总是从村子这头背我到村子那头，再从村子那头背我到村子这头。
　　那时我们村的女孩子没人跟我玩，经常跟我玩的不是我哥哥就是我邻居的小男孩。所以像女孩子玩的跳皮筋、跳绳、踢沙包什么的我都不会，直到现在我都不会。
　　我爸爸服了两年刑人虽然回来了，但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他还是经常不在家。有好几次深夜里我和哥哥都已经睡着了，却有几个很严肃的人进来了。他们打着手电筒，并告诉我和我哥哥让我们转告我爸爸：坦白从宽，让他早点去自首。
　　那时我最怕听到的声音就是警车响起的声音，因为我怕它们会带走我爸爸。
　　上学后我的书念的还不错，但奈堇就不行了，他曾留级两次，所以在小学四年级时我们就成了同班同学。
　　在我们上五年级时，我妈妈为了把我经常惹祸的爸爸留在身边，她便和我爸爸合计着开了一间豆腐坊。从那时起他们就忙起来了，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起床，晚上十一二点才能睡觉，中途连做饭的时间都没有。好在那时我姥姥跟我们过的，她的身体也还算硬朗，她会给我们做饭。只是在我们上六年级时她摔了一跤，自从那之后她的身体就不行了，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
　　之后我就开始学做饭了，刚开始是我妈妈教我，后来就不用了。所以我从十岁起就已经会做饭了，虽然那时只是很简单的。
　　小学毕业后，我妈妈想让我上个好点的初中，于是就送我去了临城中学。可是上了还不到一学期我却被检查为淋巴结核。我们家的豆腐坊从那时也就关了，而我也休了学。
　　后来当我被确认是误诊后，我算是被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但我爸爸却出事了。那时因为我被下了死亡通知单所以他很烦闷，他又和他的“好朋友”，我管他叫杨叔，他们晚上喝了点酒，借着酒劲他们又闯祸了。
　　那个夏天的晚上，天刚蒙蒙黑。
　　当时我刚出院没几天，我站在院子里抱着个西瓜。我让爸爸给我切西瓜，他说好。就在我刚准备去取刀时，我家门口进来了两个人。我不知道他们跟我爸爸说了句什么，但我爸爸撒腿就跑，可他们却一把抓住了我爸爸。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便衣警察。
　　我爸爸本来是反抗着的，但当看到不远处的我时他便没再挣扎了。
　　那两个警察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在我眼睁睁的注视下，把我的爸爸押走了。那时，我离他们不到一米远。
　　在那之后，我耳朵因为结核药的副作用出现了间歇性的耳鸣，看着整日闷闷不乐的妈妈，我便决定不告诉她。后来当我休学一年重新再上初一时，自然而然地，我没有再提过去临城上学的事。
　　那时奈堇正上初二，后来他勉勉强强得念完了初三。他告诉我说：
　　“奈雅，我不准备念高中了，我也考不上。我准备出去打工了，以后我供你上学，你一定要好好念书。”
　　他说这话时，只有十六岁。
　　我爸爸这次在牢里被关了一年半，他出狱后的那个春天，他的好朋友我的杨叔突然出车祸去世了，就在临城的三岔路口。说实话，得知杨叔去世的消息后我特别得开心，我们全家人都特别得开心，因为以后就再也没有人鼓动我爸爸去做坏事了。
　　事实上，自我杨叔去世后我爸爸也确实变好了，所以我们家其实是在我十二岁那年才开始走上正轨的。
　　杨叔的葬礼我们全家人都没去，我妈妈也不让我爸爸去。而事实上我爸爸背着我妈妈是去了的，我和我哥哥也知道，只是我们都没有说破，还是让他去送了他那个好朋友最后一面。
　　“再后来我就顺利念完了初中、高中和大学，大三时我认识了曾黎，毕业去秦都后我认识了琴姐，直到检查出肺结核，我又重新遇见了你。”我说着看向炫宇，“怎么样？我说的够详细吧！”
　　“详细，很详细。”他把水杯递给我，“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这些事呢？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告诉我了我会更疼你的。”
　　“我知道。就是知道你会更疼我才没告诉你，我想要的只是你因为爱我而爱我，而不是因为我可怜的身世和不幸的童年而换来的掺有同情和怜悯的爱情。”
　　“那么告诉我，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你，是怎样保持这种良好的心态的？你又是如何出落的这么优秀的？”
　　“就是因为出身不好，就是因为小时候不幸，所以才要更努力，永远不要拿自己出身不好和无人管教当作自己自甘堕落的借口。最重要的原因——我不想让别人说因为我爸爸是个罪犯所以我就比别人差多少，我不想让别人看不起我爸爸，也不想让别人看不起妈妈，更不想对不起我哥哥每个月寄给我的生活费。”
　　说到这里我喝了口水，“还有，我不优秀，我很普通，优秀的人是我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我谁都不佩服，我只佩服我妈妈。虽然她有点强势，但像我们家那样的环境，他如果不强势根本就没有活路。你知道吗？和我爸爸一起坐牢的那几个叔叔的老婆们，她们在很早的时候就狠心丢下自己的孩子离家出走了，而他们的孩子长大之后也是，坐牢的坐牢，在社会上混的混。有一个女孩在上初中时就怀孕了，所以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之后听说她吸毒，还贩毒，因为分赃不均而被人分尸了。我妈妈常说，虽然我和我哥哥都很普通，没成就什么大业，但至少我俩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在外面给她惹是生非，这是她这辈子最欣慰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我的婚姻问题上，她真的操碎了心。虽然她没说过，但其实我知道。”
　　炫宇揉揉我的头发，“那是以前，现在不是有我了吗？”
　　我笑着又端起杯子。
　　“那……你有恨过你爸爸吗？”炫宇又问。
　　“恨过，当然恨过，要说不恨肯定是假的。因为他，我和我哥哥被剥夺了很多的权利，我哥哥本来想去当兵的，但因为我爸爸他没有那个资格，而我……”说到这里我低下了头，但旋即又抬起头转移了话题，“其实曾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很自卑，总感觉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恨我爸爸，但终究还是爱大于恨。谁都年轻过，年轻就意味着会犯错，我不能用他年轻时的错去惩罚以后的他和我。”
　　炫宇露出欣慰的笑，“你能这样想很正确，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当他给你这条生命时，于你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当然也于我。”
　　“从小到大我一直对政府、军队、警察局、法院这些词很敏感，因为我爸爸总是跟他们打一些不太好的交道，所以其实……当初当我知道你是一个军人时，我……”我吞吐着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抬起我的头，“我知道你当初选择跟我在一起时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谢谢你！”我满怀感激地说，过了几秒又问他，“那……我和我的家庭背景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都什么年代了？放心吧，不会有影响的。再说我的职位已经很高了，我也不想再往上升了，高处不胜寒。而且奈雅，我和你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的出身比较好，我爸爸是军长，所以从小我生活的环境就很好。不想骗你，那些年其实我也挺坏的，但是到部队后我就变好了。我爸爸给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所得来的荣誉没有一项可以被抹杀掉，要不然我也不会升的这么快。”
　　“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是军长的儿子？”
　　“不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其实一直不知道，是在上次我受伤我爸妈赶去医院看我时他们才知道的。我和张逸真正的关系他们也是那时才知道的，在那之前他们一直以为我俩就只是平时走的比较近而已。”
　　“你们竟然瞒了那么久。”
　　“我不太喜欢那种复杂的社会关系，它会给你带来很多好处，但也会带来很多负面的影响。”他苦笑道，转而看向我，“你还没告诉我刚刚在图书馆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在图书馆遇见了几个学生家长，他们好像知道我的病，于是他们借图书馆管理员的手把我给……”我无奈地摊开手掌。
　　他右手抚摸起下巴，“学生家长都知道你的病了？按理说你的病属于个人隐私，你们学校是有义务替你保秘的，但现在学生家长都知道了。我在想……会不会是上次咱们在汉阳陵见到的你的那个同事说出去的？”
　　“你说的是任倩倩，有可能吧！她那么讨厌我，但也有可能是学生家长猜到的，毕竟很多学生都做了PPD实验，刚好我又辞职了。”
　　“你和那个任倩倩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她为什么对你那么有敌意？”
　　“我们之间不是误会，那是苦大仇深，最要命的是还不知道仇从何而起。他爸爸是我们学校的领导，有道是领导的孩子脸面大，所以啊她也就挺任性的。唉！还真是个拼爹的社会啊！”
　　“哪里是拼爹的社会？你这个年龄早就已经过了拼爹的时候了，你现在正是拼老公的时候。哎呀，幸亏你老公我那些年够努力，才拥有了如今的地位和威望，要不然现在可是会给你丢人的。果然，男人还是要优秀一点啊！”他说道，末了还不忘摸一把他的头发以显示他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