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对望雅的浮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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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爬过香山后，喻凡和小乔就更日益亲昵了。然而物极则反，古书又云“朋友数，斯疏矣”。渐渐地，喻凡忽然发觉日子有些千篇一律，再一咀嚼，更觉没了滋味。汪国真有云：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既没了景色，便失了兴致，少了激情，感觉也就随之麻木了。小乔是个知强知足的女孩，倒不觉得什么。喻凡则想静下来，享受一下独处的妙处。所以，渐渐地，他能不约小乔就不约小乔，能不回小乔电话就不回电话，能不回小乔短信就不回小乔短信。即使偶然远远地看见了，喻凡也故意别过头，装作没看见。
陈言提醒道：“梁喻凡好像老躲着你啊！”
小乔笑道：“没有啊。他只是更喜欢独处而已。我明白他。”
陈言道：“希望你真明白。”
小乔口里虽说明白喻凡，心内未尝不踌躇狐疑，忐忑不安。
不过，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一周二下午，天阴沉沉的，教室里暗暗的，虽开着灯，也不甚明亮。望雅上课迟到了。她从后门悄悄走进，见座位都占满了，独喻凡旁空着两个座位，没奈何，只得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柳宗元的诗整体看来，是质胜于文，工整有余，唯美不足。而老师讲柳宗元的什么“芙蓉水”、“薜荔墙”。在喻凡看来，虽有味道，却是鸡肋，没多大兴趣。而旁边坐下一个同学，喻凡本也不甚在意。却不经意间，竟有一股细细馨香袭人而来。这香虽不似《红楼梦》里说得教人眼饧筋软、魂醉骨酥，却也教人的心头小鹿砰砰直跳。喻凡一时好奇，却又不禁胆怯起来，偷偷地别过头去，睃了望雅一眼。正见望雅也向他抿嘴一笑，唬得喻凡似小偷似的，慌把头别过一边，装正经听课之状。然而，虽是匆匆一瞥，望雅的一颦一笑、一形一容却尽收眼底。望雅下身穿着什么，因着天黑，不甚明了。上身穿着一件紧身的白衬衫，将其玲珑丰腴的身段都映衬了出来，且领扣未系，饱满的□□更洋溢着十二分的诱惑；一袭长发湿漉漉的，悉数垂于右胸前，显是刚刚沐浴归来。再加上一抹盈盈的笑意，直是灿若明花。古人云：“太真出浴冰作影。”将望雅比作风姿绰约的太真妃，大是该然。
喻凡知道，对一个女孩子品头论足，恣肆意淫，是一种亵渎行为，十分可鄙。可喻凡还是禁不住神魂驰荡。脑海里一会儿宝玉、黛玉在大观园中、湘妃竹下龃龉缠绵，一会儿西子、洛神、范蠡、子建在西湖上、在洛水中泛舟遨游，中间伴着诗词唱和、琴瑟相协，真真是浪漫无比。喻凡恨不能将自己镶嵌在这样的图画里，与佳人演绎一场属于自己的恋爱。想着想着，诗意激荡之际，便不再听课，而是翻过作业本，在背面写了一些词句，后又斟酌修改，却是这样：
无赖情魔昏晓侵，
忽闻香暖暗销魂。
愿为化作芙蓉水，
妩媚赏心悦目人。
这首诗算不得上乘，首先头一句“无赖情魔昏晓侵”，是借用《红楼梦》里的诗句：无赖诗魔昏晓侵。且仅是一字之改而已。而且“魂”和“人”在现代汉语拼音里自是属于一韵，但在古汉语里，尤其是声律中则大大不是，“魂”属十三元之韵，“人”属十一真之韵。然而，诸此姑且不论，一句“愿为化作芙蓉水，妩媚赏心悦目人”，在喻凡看来则是得奇文佳句了。“芙蓉水”三字虽得自柳宗元，但在唯美的角度看，自己或可略胜一二。想到这些，喻凡不觉神魂俱醉，飘飘然起来，直至下了课，犹沉浸其中。
又过了数周，是4月16日。喻凡忽察觉今日是望雅的生日。又听说望雅和王近儒分手了。喻凡忽感觉自己必要为望雅做些什么似的，才不辜负往日的情谊。他想时很是激动，可真要行动时，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仿佛做什么都可以，只要真心对望雅；可又好像做什么都不和时宜。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望雅呢，这是个大问题。喻凡仔细想了一会子，终于没有说服自己。
可上帝又似乎爱开玩笑似的，当你心里想着谁时，他就会组织机缘，让你们相会，以前是小乔，如今又转回到望雅身上了。学校里的清华路是十分繁华的，其路东是一排小饭店，专供同学们包揽。就在这天中午，喻凡就在清华路上无端的彳亍着，却忽见不远处叶曼在向他招手。喻凡由不得走过去问是何事。
叶曼道：“今天是小雅的生日，你不会忘了吧？”
喻凡道：“没忘。”
叶曼道：“那还不进来！”说着，便不由分说，便把喻凡拉进了小饭店。
一进去，一大间宽敞明亮的小饭馆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桌缘杯盘狼藉，桌心残留着一大块蛋糕，桌四周围着五六个同学，正在礼貌地听望雅拿着麦克风对着电视机唱歌。只是一见喻凡来，她便停了，说道：“你来了。”
喻凡见望雅毫无失恋的愠色，而依然是落落大方。拿得起、放得下一直是喻凡对望雅最佩服和自叹弗如的地方。喻凡心里一动，不知说些什么。
叶曼道：“好了。你们两个唱歌那么好。合唱一首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此话一出，其他人立时起哄。叶曼更是不由分说，便点一首王力宏的《你是我生命里的一首歌》。这首歌，音乐袅袅然如泣如诉，歌词纯然直接，但唱起来又有羞涩之感，像小孩子过家家，却又不显忸怩做作。二人不好推却，只好屈尊。但一唱，二人便都有了感觉，仿佛回到了从前，尤其是那些彼此珍惜的日子。当再次唱到“你是我生命里的一首歌”时，二人不由相顾，只是盈盈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却脉脉不得言语。
正当二人沉浸时，忽听一声咳嗽。喻凡猛一回头，见竟是小乔站在门口。喻凡不由咯噔一下，忙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为时已晚了，只好沉默不语。小乔走到喻凡身边，对望雅微笑道：“望雅，祝你生日快乐。”
望雅也礼貌道：“谢谢。”
小乔又勾住喻凡的胳膊道：“小凡本来是想领我一块来的。可我太忙了，所以来晚了。”这话纯是扯谎，只是方才一幕，伤得小乔太苦了，她必须做点什么扳回一局，方不输什么。
喻凡见小乔唤他“小凡”，很是别扭。他虽理解小乔此时的心境，但他最恨在感情上虚伪做作者。他心里一堵，不由气火上扬，当即把胳膊一抬，躲开小乔，转身便去了，什么话也没说。
这件事弄得喻凡很烦躁，以致十几日没理会小乔。一日下午自习，天又忽阴了起来。喻凡瞧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忽想起徐志摩和《红楼梦》的典故来：
完全诗意的信仰。这是林徽因在《悼志摩》里对徐志摩的记述。英国的雨又冷又大，旁人巴不得永远躲在屋子里回避，但徐志摩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竟拉着朋友往桥上跑，说是去等彩虹。后来林徽因讯问徐志摩奈何如此，徐志摩回答：“完全诗意的信仰。”林徽因听了自叹弗如。
而喻凡心想：“自己也可以有完全诗意的信仰。我何不也出去走走，说不定因着景色，亦可攒出几首诗来。”于是，别的同学都忙往屋里跑，他则从容的走出教学楼。第三教学楼后面是一片草地。上面起起伏伏蜿蜒着几条石子路。可刚刚踏上石子路，喻凡发现自己的鞋子是新买的，若待会下雨，定会被雨打湿打污。这里便想到了第二个典故：
记得《红楼梦》有一出“剖腹藏珠”的故事。那是林黛玉闷制完《秋窗风雨夕》后，贾宝玉来看她。临走时，天黑夜深了，雨也越发紧了，黛玉怕她磕着绊着，便借了玻璃绣球灯与他。宝玉看见说自己也有一只，因怕天黑路滑摔碎了，所以未带。黛玉遂质问他：“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后又以“剖腹藏珠”四字予以嗔怪。这两个故事里男主人都是痴于物外，不与流俗相列。
喻凡心想：“林黛玉不许剖腹藏珠，我却偏偏剖腹藏珠一回。”想毕，便脱下鞋袜，放在墙角边，自己则赤着脚，踏在石子路上。
可是踏了一会，喻凡就暗怪自己不是徐志摩、贾宝玉，没有那种超然物外的痴，没有一心只汲汲于唯美的情，和一副诗情画意的肚肠。此时此刻，他除了觉得石子路铬脚外，很难有其他思想。即使有，也不过是别人的诗，自己的一句也无。他一会想到王维的“渭城朝雨浥轻尘”，一会想到李商隐的“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一会又想到林黛玉的“秋容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反反复复，就这几句在脑海里乱窜，自己连一点作诗的冲动都没有。
就在这时，忽听一人道：“你怎么不穿鞋子啊？”
喻凡抬头见是望雅，赧然道：“这怎么说呢——你来这儿做什么？”
望雅道：“我来这儿透透气。”
喻凡听这么说，忽想起望雅要考研的事来，于是问道：“听说你要考研了，是吗？”
望雅道：“是啊。”
喻凡道：“你一定能考上的。”
望雅听了，淡然一笑，没有多少反应。
喻凡见此，便改口道：“你一定考不上。”
望雅听了，又气又笑道：“你怎么这么说话？”
喻凡道：“我见你面容憔悴，很不开心的样子。想逗你开心嘛！”
望雅会心一笑道：“谢谢。”
望雅居然说“谢谢”两字，喻凡倒始料未及。从前的望雅对于恭维从来是受之坦然的，赞美对于她是理所应当的。以前喻凡就是看不惯她这些。如今望雅安静了下来，有洗尽铅华之意，喻凡则忽感觉望雅有些可怜，更有些可爱。是女人的可爱。
二人又相顾了一忽，望雅道：“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你说。”
“你为什么选择小乔，而放弃我呢？我差在哪里？我听说，你们每次吵架，都是你哄她。可咱们吵架，你为什么就不能迁就我呢？”
若在以前，喻凡肯定能给出一个确定而又确切的答案来，可今天，他恍惚了，只道：“我不知道。”说完这话，喻凡不由想问，“你和王胖子为何分手呢？”但这句话喻凡询问的冲动不强烈，所以忍下了。
望雅见喻凡话少了，有些不适应，而喻凡的回答更叫她五味杂陈，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而是抬头看了看天道：“快下雨了，赶紧回去吧。”说完，便移步走开了。一直走到离教学楼不远处，天真个哗啦啦下起雨来。望雅忍不住回头，想唤他还不赶快走避雨。却忽想到喻凡的性子本来如此，教人琢磨不透。于是终于没有说话，自顾自去了。
喻凡静静地望着望雅一步一步远去的背影，脑海里一个大大的“痴”字占据了所有，直到天下起雨时，望雅回头看了他一眼，竟没说什么，而是快步走开了。喻凡方略感失望，想到：“她毕竟不是痴人。”就在这时，他忽然问道一股股浓浓的香味，是雨打在土里溅起的香味。这香味真真沁人心脾，叫人有种回到儿时的感觉。他心里一动，便有了一句：
点滴尘香动客心。
有了这一句，喻凡不禁欣喜若狂，忙跑到教室里，拿出书本，拽开钢笔，便写下了这句。后又仔细搜求斟酌，便有了下面的诗：
轻柔微雨乱红尘，
点滴尘香动客心。
独立黄昏怜幽草，
也宜凝思望美人。
这首小诗玲珑剔透，有景有情。喻凡十分满意，不禁细细吟哦，往返回味之。正当喻凡沉浸其中不知自拔时，却忽然听到有人厉声唤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对望雅的浮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