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辩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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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组里，不过是在一间不常用的教室里，四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中央铺着四五页纸，一人执笔，其他人建言献策而已。只是喻凡是客，遂坐在一旁，观瞻而已。
一叫孟伟的说道：“我在网上看过关于这个辩题的辩论。正方的辩论很蹩脚。不想，今日叫我们也摊上了。”另一叫周骏道：“这个辩论我也看过，反方的反击可真漂亮。而且，根本就不容正方一丝狡辩。”
他们的组长是个女的，很有大女人的韵味，叫孟艳艳，说道：“辩论有时就是狡辩，但重在能自圆其说。金庸先生不是说过嘛，能自圆其说便不是狡辩。”
一提到金庸，众人忽然别有兴致，说道：“金庸什么时候说的？”
孟艳艳见问，因说道：“金庸先生在《天龙八部》里面说的。”但又见众人都走了神儿，便继续说道，“好了，别净长他人志气。好好给我想辩题。”
组里一共是三女两男。男的就是前面提到的周骏和孟伟；而女的是组长孟艳艳，还有小乔和小乔好友陈言。沉默了一忽后，小乔道：“以成败论英雄。其实想想，成败是人都有；英雄也有成败。这似乎是个以面概点的论调。”
周骏道：“是啊，这是以中国的城市论北京。北京是城市，但城市未必是北京啊，上海广州、深圳，还有武汉、长沙、重庆都是！自来辩论，都是正方主守，反方主攻。守要守得密不透风，却往往捉襟见肘。攻，却往往是肆无忌惮，只要能破其一点，便可乘胜追击，直捣黄龙。从而执掌天下牛耳，定鼎乾坤。”
陈言不耐烦道：“好了，别拽文了。说点实在的不成？”
周骏白了陈言一眼，但肚里终于没有主意，只好沉默；陈言则只当没看见。
孟伟道：“这里是可取的，不是必取的。我们这样打，范围大一些！”
周骏听过这论调，知道没戏，却不言语；陈言和小乔则努力思考这里面的合理性；孟艳艳则道：“太危险了。把‘可取’和‘必取’一分开，那就等于我们部分也承认以成败论英雄是不可取的。你要知道，我们的论调只要有一点不可取，那就是不可取的。”
孟伟方有点灵光，就这么被打下去了，难为道：“那……那就没法打了！”
这时，忽听一人说道：“未必！”
这话一出，众人一齐朝喻凡看去，小乔更是兴致勃然，眼色发光。
喻凡见众人期然而待，便继续说道：“我想我们只要把英雄的调子定好，即使不能定鼎乾坤，也能语惊四座。”周骏见喻凡卖弄自己的腔调，不由凝视了喻凡一眼。
孟艳艳见大是文章，问道：“怎么讲？”
喻凡便把自己意思说了一番，孟艳艳听了，感觉十分大好，甚至有绝胜的把握，便邀请道：“你口才这样好，这次你就参加比赛吧。辩论中间，万一有个不虞之处，你还能即时描补描补呢。就当给小乔一个面子？”她以为小乔与他有首尾，便搬出小乔予以敦促。
喻凡看了小乔一眼，唬得小乔忙低下了头，红了脸。喻凡道：“好啊！”
孟艳艳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四个就得有一个退出了。谁牺牲牺牲？”
小乔道：“我。反正我也没什么经验。多学习学习也是好的。”
孟艳艳道：“好。”
周骏对小乔有意，且平时最好辩，不想今日的风头全被这个外来户给抢去了，不禁醋意暗升，忙叫道：“孟姐，你知道，我可是当二辩、三辩的主儿。孟伟也是。”末了那“孟伟也是”四字，本是不必说的，但他察觉他之好辩不过辞藻丰富而已，而喻凡乃是雄辩，滔滔不绝之中竟是有理有据，泾渭分明，杂而不乱。若这等人坐在自己旁边，哪还有自己个儿开口的份儿。周骏原不是小家子气人，只是爱情的林荫道实在太窄了，它容不得第三个人行走。
喻凡一者也无意于争，二者怕身为大姐的孟艳艳为难，便忙说道：“我当四辩就好。”
孟艳艳本暗嗔周骏无礼，但见喻凡这般给面子，登时松了口气。不过，就在这时喻凡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望雅打来的。喻凡便躲开一出接听：
“喂？”
“干嘛呢？”
“没干嘛，闲着呢。”
“后天我一姐们儿生日，去KTV开party。你有空吧？”
“晚上么？”
“是啊。”
“我尽量吧。”
“尽量是什么意思？”望雅极为不悦道。
“意思是我有个会，走不开。”
“来不了是吧？”
“去是一定能去的，只是须晚一会儿。”
“我姐们儿都是成双入对的，你不会偏叫我一个人单着吧？”望雅有些不耐烦道。
“你别生气，事缓则圆嘛。”
“谁生气了，不来就算了。”话一完，便断了电话。
小乔见喻凡通完了话，且面上有忿然叹息之色，便轻轻凑过去，两手向后抓着桌沿倚着，问道：“谁啊，女朋友？”
“是啊。”
“吵架了？”
喻凡笑道：“没有。”
小乔见他竟说“没有”二字，便讪讪道：“没有就好。”说完便走开了。
005，辩论会
这次辩论赛是中文系对新闻系，双方来了许多人，将第四阶梯教室占了一大半儿。辩论会评判员共五位，把头儿的是个细脚伶仃的大三学姐。而辩论双方，一方，即正方，是一辩陈言，二辩孟伟，三辩周骏，四辩喻凡。对方，即反方，是一辩史英然，是个短发美人儿；二辩陆启勋，是个很有女人缘的大帅哥；三辩王近儒，是个胖子，黑乎乎的；四辩蒋重，形容普通，没甚特别。
辩论开始后，首先是我方陈言开口道：
“尊敬的评判员、同学们以及对方辩友，大家晚上好。古人云世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这里的非常之人便是英雄。古人又云莫以成败论英雄，其实这句话就是在理性地告诉我们成败对于英雄是多么的至关紧要，因为天下没有一事无成的英雄，更没有一事不做的英雄，只是英雄做的是非常之事。然而做事就有成败，有成败然后才有英雄。所以，成败之于英雄，就像呼吸之于人类，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以成败论英雄是可取的，而且是可取的，也是必取的。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成为英雄不容易。她至少需要三个要素：
“首先，凡是英雄，都须有坚韧不拔的意志，矢志不渝的精神。意志不坚定者，是成不了英雄，也不会成为英雄的。第二，凡是英雄，都一定有所成，而且是大成，也就是古人所说的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所谓立功，即功业有成，秦皇一扫六合，汉武北却匈奴、唐太宗是为天可汗、宋太祖一时俊杰，这都是立功，而且他们也都是英雄；所谓立德，即为天下榜样，如关羽之义、诸葛亮之忠、文天祥之气节、华盛顿之谦冲退让；最后一种立言，最典型者太史公司马迁，整理春秋的孔子。第三，凡是英雄，他们留给我们的一定是正能量，不是正能量的一定不是英雄。比如说，拿破仑、希特勒还有成吉思汗。这三人都是以武功闻于天下，但只有拿破仑是英雄，为什么，因为拿破仑带给我们的是平等、自由、博爱，是辉映千秋的《民法典》；而希特勒与成吉思汗留给世间的则只是奴役与厮杀，所以，前者是一恶魔，后者不过一屠夫耳。都不是英雄。
“所以，要成为英雄，立德、立言、立功，三立之中，你必须有一立；所谓立功不成，可以立德，立德不成，可以立言。但如果三立之中你一个没有立住，那你也成不了英雄。比如说项羽。项羽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的破釜沉舟，灭秦军主力；而并不是乌江自刎，命丧垓下。换句话说，如果项羽仅仅有乌江自刎，而没有破釜沉舟，他是成不了英雄的。所以，是英雄，也许难免有所败，但必要有所成。所以，我方认为，从理性的角度，从认知英雄的角度看，以成败论英雄是可取的，而且是必取的。谢谢。”
这一篇言语说完，众人不禁交头接耳。有人看到辩题，便想从“可取”的字眼里找出路，殊不料，正方居然开言便把“可取”与“必取”合而为一，不禁交头接耳道：“这不是固步自封，作法自毙嘛，真蠢！”也有人说，“他们开篇便把话说满了，看来要以守为攻。”还有人说，“他们使了一把双刃剑，表面上是封住了自己的脚步，可内里也封住了对方的脚步。反方要想赢，必须找其他突破口了。”一时喁喁诺诺，没有个安静时。只有小乔杂在其间，认真地等待下文。
直到反方一辩史英然开口时，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且史英然说道：“……对方辩友的一篇宏论，乍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对方是在颠倒因果，违反逻辑。我们的题目是以成败论英雄。可对方辩友则是在以英雄论成败……”这话一出，旁观者皆似有所悟。但因果之间，本来就没有明显的界限，所以史英然虽然指出了正方的狡黠处，却也没有醒目地予以还击。
很快辩论会进入了自由辩论阶段，双方一时剑拔弩张。
……反方陆启勋道：“请问对方辩友，成败之于英雄，是必要条件还是充分条件。”
周骏怕喻凡抢了风头，起身便道：“是必要条件。敢问对方辩友你能举出一个一事无成的英雄嘛？”
反方听见此问，互相看了一眼，稍一盘算，那胖子王近儒起身道：“对方辩友，我方的题目是以成败论英雄是不可取的。换句话说，以成败论英雄只要有一点不可取，那便是不可取。而对方辩友却教我方举出一个一事无成的人来，这是强词夺理。请问对方辩友，唐朝的李林甫口蜜腹剑，残害忠良，却能得养天年，宋朝的秦桧陷害岳飞，出卖国家利益，却也寿终正寝。从人生的际遇看，他们都非常成功。但他们为什么不是英雄呢？”
“因为……”这二字说出时，周骏的身子也方刚半起。但下面的话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时哽在那里，惹来众人嗤笑。
喻凡意识到了，忙站起身道：“我方一辩已经阐述过，所谓英雄，留给我们的一定是正能量。那些不择手段攫取成功的伎俩，本身就不是英雄所为，又何以英雄而论之呢！”说到这里，喻凡忘了反问，反而坐了下来。
反方的史英然立时站起身道：“对方辩友一直在违反逻辑，颠倒因果。我们的题目是以成败论英雄，也就是先有成败，然后才有英雄，换句话说，成了便是英雄，败了便不是英雄。而对方辩友则是先立个英雄，然后再论成败。这是在混淆因果。”
喻凡毕竟没有受过辩论训练，不等对方坐下，当即起身道：“那就请对方辩友举出一个因其失败而成为英雄的英雄？”这话听起来有些绕，但众人还是听明白了。
陆启勋站起身道：“南宋的文天祥一败于兴国，再败于安平，三败于海丰，而他却成为了大英雄。滑铁卢之战后，法国大文学家雨果评价拿破仑：失败者因其失败而显得更加伟大。这两个例子都足以证明，失败的英雄他依然是英雄。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不能以成败论英雄。”这一段话摘自网上，但说起来依然振奋人心。
喻凡道：“对方辩友的辩论乍听起来理直气壮，实则是荒谬绝伦。因为我们要知道什么是成，什么是败。一般求什么得什么，就是成；没有得到，就是败。而文天祥之所以是大英雄，并不因为他在军事上的一败再败，而是他崇高的气节。文天祥想得到气节，而他也的确保住了自己的气节，所以他才是英雄；反过来，如果他一被俘，就屈节投降，那他还是英雄嘛。还有拿破仑，他之所以是英雄，并不是因为滑铁卢，而是因为在滑铁卢之先，还有他的民法典，还有他的48场胜仗。如果拿破仑一生没有他的民法典，没有他的48场胜仗，而仅仅有滑铁卢的话，那他只能是个失败者，而不是英雄。”
那王近儒起身道：“方才对方辩友说，成败是英雄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岂不是说成败决定不了英雄的全部，那以成败论英雄就是以偏概全，那岂不是恰恰证明了以成败论英雄是不可取的了嘛？”
喻凡道：“成败的确是英雄身上的一部分，但并不能说以成败论英雄就是以偏概全。因为我们在论定英雄的时候，无论从哪一个角度，都离不开成败。敢问对方对方辩友，你如何证明拿破仑是英雄呢？”
那史英然道：“我们今天的辩题是以成败论英雄是否可取，而不是如何去看待英雄。请对方辩友不要混淆话题。”
周骏道：“请问对方辩友，如果没有成败，将何以论英雄呢？”这话一出，喻凡和在场的孟艳艳都不禁看了周骏一眼。
王近儒道：“我们的观点并不是说，论英雄不能有成败。而是说以成败论英雄是不可取的。他的不可取不在于其本身，而在于其危害。因为以成败论英雄，大家只看到成败，而没有看到其他，比如英雄身上气度、胸襟、韬略、眼光，以及客观上的天时、地利。如果看不到这些，仅以成败论之，那将会使大多数人不择手段地去攫取成功，而抛弃了道德与善良。这样，就会使假英雄大行其道，而真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我们说，以成败论英雄是不可取的。”这话一出，众人点头称赞。
喻凡道：“对方辩友的话听起来至公至正，实则是因噎废食。就像是马路上的红绿灯，是不是因为红绿灯限制了我们，我们就不要红绿灯了呢？如果把以成败论英雄这种观点扩而展之，的确有对方辩友所说的那种危害。但是不是说他有这种危害就不可取呢？就像你饥饿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窝头，那是不是因为窝头难吃，你就不选择窝头了呢？”
陆启勋道：“是啊！正因为窝头难吃，所以窝头才不可取啊！”话音一落，登时哄堂大笑。
喻凡道：“不错，你可以在主观上去排斥窝头，也可以把窝头说成罪恶的元勋。但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窝头他本身的可取性。”
王近儒道：“照对方辩友的意思，如果以成败论英雄他本身具有可取性，那他就是可取的。那为什么古人一再告诫我们‘莫以成败论英雄’呢？”
喻凡道：“古人说莫以成败论英雄，不是在告诉我们不要以成败去论英雄，而是不要仅仅以成败而论英雄。因为仅仅以成败论英雄很容易叫人走极端，所以以成败论英雄并不值得提倡。但不提倡并不代表不可取。因为要论英雄，无论你怎样取舍，都离不开成败。所以，我方一辩早就开宗明义，说从理性和认知英雄的角度看，以成败论英雄是可取的，而且是必取的。也可以说，我方的观点是因其必取，所以可取。”
史英然道：“……”
末了，那大三的学姐评判道：“这次辩论真可谓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精彩精彩啊！”又说，“大家知道，辩论的第一步是审题。这次的题目是以成败论英雄是否可取，这里面包含三个关键词，即‘成败’、‘英雄’、‘可取’。也就是说，把这三个关键词的内涵、之间的联系搞清楚，观点也就基本呈现了。正方观点是要论英雄，就离不开成败，而且提出不提倡并不代表不可取的观点，而且还把英雄括了个范围，从而以守为攻，且守得不错。所以，正方得出从理性认知英雄的角度看，以成败论英雄是可取的，且是因其必取性，所以可取。而反方呢，一看就是资料准备的很充分，从网上借鉴的不少，拿来主义用的不错，语文驾驭能力也非常强。辩论时可谓是咄咄逼人啊。但你们的问题就出在，资料准备很多，而思考太少。没有形成自己一套强有力的观点，以至于你们四处出击，却没有取得相应的战果。以后注意。所以，这次的最佳辩手是，反方三辩。”话说到这里，众人便知，反方输了。然而，观众大都是反方的人，所以一时显得有些冷场。
“赢得此次辩论赛的是——正方！”
赛场响出一片礼节性鼓掌。小乔则是欢呼雀跃。散场时，小乔跑过来，对喻凡说：“你真棒！”
“谢谢。”
小乔见他面有虞色，问道：“有心事啊？”
“没有。不过，我确是该走了。”说完，便匆匆去了。
周骏在身后道：“别胡思乱想了，人家是名草有主了。”
小乔听了这话，很是反感，但却抿起嘴，回过身，笑对周骏道：“关你什么事啊！”
周骏嘻嘻笑道：“人家喜欢你吗。”又道，“小乔，我们结婚吧。”
小乔见他一脸不正经，且说话又这样直接，噗嗤嗔道：“你离我远一点！”
周骏脑袋骨溜溜一转，笑道：“好，我离你四步远。”口里说着，便一面后退，一面嘴里念着：“一步，两步。”接着又念道，“三步，四步。”然而这两步不是后退，而是往前走，又回到了原地。
小乔见他这般狡猾，自己又无可奈何，真真是啼笑皆非，便扔了句，“无聊。”便背过身，哼着歌，故作达观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辩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