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地牢 辰家女儿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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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虞真兰听见一阵规律的鸟鸣声，那声音极轻极细，在夜晚的许多轻微嘈杂中亦不突出，但她仍然从中听出了极北的暗号。虞真兰的睡眠极浅，哪怕睡梦中亦能准确辨认。她瞬时睁开眼，那只鸟儿正立在窗外树梢，用圆溜溜的眼睛打量她，棕褐的身躯几乎与树木融为一体，以她的目力，也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
极北的驯鸟拥有变色龙一样的能力，在关键时刻能成为秘密武器。
可算来了。
虞真兰看了一眼早已沉沉睡去的辰乐，轻巧地翻出窗外，隐匿进屋檐下。鸟儿飞一段停一段，用叫声指引她，虞真兰又要顾着宫殿内巡逻的侍卫，好容易到了一个废弃的宫外，见看门人都在打瞌睡，虞真兰放了心，一下翻进院子里，只见院子角落的树荫忽然如水流动一刹，一个人形突兀地现出来。
“大人不记得我了么？”
面前的女子着一身夜行衣，说话的同时摘下了面具，月下只见眉目如画，恍如仙子，行止间，无端透出一种潇洒。
虞真兰想，怎么会不记得呢？只是和当初见到林寻络温如歌一样，未曾想到以这种方式相见。她的五妹，游清盈，唯一一个来到普朗特之地后，虞真兰一直没有直接取得联系的人。
从温如歌口中听过，五妹在后勤部挣扎，现在看来，只怕另有重任在身。
游清盈转着手上的面具，唇角微扬：“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睡死。”
虞真兰道：“王上派你来的？”那驯鸟极珍贵，非私人可动用。
“是啊，他派我来救你——才怪。”游清盈将声音压得极低，看门的两个普通人绝不会被惊醒，却仍能听出她言语带笑，低柔悦耳，“唉，要辛苦你多待一阵子了，我知道，仙江人太怪了。”
虞真兰并不意外，辰邪毕竟已经给出文书，仙江这边也给出诚意，本质上是双赢，两边都没反悔的必要，琉弦对她也不加什么额外看管，反而十分客气。既然如此，游清盈的到来一定另有原因。她问：“王上有什么吩咐？”
游清盈一脸伤心地道：“你真的变了，变得好无趣。——你知道仙江为什么要用抢的把你带过来吗？”到最后神色一肃，突然转变话题，虞真兰立刻接上：“不知道，你说。”
游清盈撇了撇嘴，简短地说了一下，前些年极北与仙江曾经开战，后来议和时约定交换俘虏，结果极北将俘虏都送过去了，仙江那边却假称俘虏暴毙或自杀，部分重要人物只归还了尸体，并赠厚礼，辰邪派人验尸未验出破绽，最后不了了之。
之所以认定仙江“假称”，是因为极北的地下情报还不错，抓到了足够的蛛丝马迹，却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仙江藏匿俘虏的目的，也至今未被摸清。
但他们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大。极北方面一直没为他们举行葬礼。
“我是去年才从地下部出师的，来这里接前辈的班，寻找当年失踪的那批俘虏。那里面有一个最重要的人。”游清盈道，“你听过辰瑛将军吗？”
“有点印象，好像听过。前些年是不是和现在的木槿差不多的人物？但是后来没什么消息，我以为是受伤能力退化了或者别的什么……”虞真兰明白过来，“你是说她参与了那场战争，然后？”
“现在我基本锁定了这一带，辰瑛将军很可能就被藏在这座城市里，这是前辈们几年的积累。”
现在的极北，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位将军。
游清盈从袖中抽出纸笔：“因为你被带到这边来打工，王上让我来想办法联系上你，取得你的帮助。潜入这宫殿费了好一番工夫……要不是我能力特殊，早死了八百次了。唔，长话短说，仙江雇你打僵尸肯定要给你军用城市地图吧，就算不详细，大概的也够了。有了这个，我就能判断出最可能藏人的位置。”
虞真兰接过笔开始涂画：“其实我想说……你可以直说的，我不会问理由。”
“嫌我啰嗦？我是担心你。万一他们也对你这么做……王上就是因为知道仙江的前科，不到万不得已才不会直接借人给仙江，其实保护你的安全也算是我的任务。”游清盈眯起狭长的桃花眼，“放心，现在就算被人发现，我也能把你藏好了。”
“……暂时不至于。”虞真兰将画好的画递过去，画得不算详细，但要点应该够了，“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也不至于没有反抗的能力。还有别的事吗？”
“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别盲目自信了。小心点。我走了。”
“我知道。”
游清盈最后说：“我知道你一直在用那种粉末……尽量控制点，别用太多了。”
虞真兰却已经转身一跃，踏墙直上，悄无声息地翻过。
游清盈亦扣上面具，身子渐隐入树荫，片刻后，她才在宫外现出身形，鸟儿也飞了出来，落在她的肩头，游清盈使了个眼色，它便乖乖飞往别处。目光扫过手中的图画，整座城市的模样在游清盈的脑中勾勒出来，这片大陆的好处就在于，建造一座地牢，总脱离不了几个阵法。
哪里最适合布阵呢？对于学过祭司课的游清盈而言，从这个思路考虑比从普朗特建筑角度考虑容易得多。游清盈得出答案，不由笑道：“这可省了我几个月的工夫。”
月下淡淡的黑影掠过，仿佛月色醉人带来的错觉。游清盈停在某巷口时，身上已换了一套华贵装束，遮挡瓜子脸的变成了一张半透明的面纱，巷子里比外头黑暗许多，她的容颜便如藏在雾中。巷子看似空无一人，在她走到深处时，两个身影却如铁塔一般挡住了去路。
“什么人？”
面对低沉的质问，游清盈面色不变，浑身忽然绽放出白昼一般的光芒，冷傲道：“不知道我是谁么？”
那两个人皆是一愣，看了她半秒，立即跪拜：“见过郡主。”
仙江国不存在灯笼草族。但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琉弦的堂妹郡主琉翠，却能动用灯笼草独有的照明能力。这种能力整个仙江独一人拥有，其面纱打扮与张扬行事又早已闻名。最重要的，她腰间那块证明身份的玉佩……
二人跪拜完，让出一条道路来，只见一个黑黝黝洞口，露着向下绵延的石阶。游清盈哼了一声，下巴微抬地走进去。将琉翠的模样学了个十足十。
石阶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曲折而狭窄，沿路燃着火烛。游清盈克制着压抑一直走到最下方，终于听到些人语，多为抱怨，夹杂着怒吼：
“我早说了让我去死了！”
“撑下去，撑下去，再撑一阵子，说不定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一个囚犯成群的地底牢笼。
游清盈闭上眼睛，感应其中最为强大的气息。飞速穿过三条过道，她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一身素衣的女人，与她所知的辰瑛特征完全吻合，确认无误。
女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姿容清秀，打扮起来当是个美人，如今装点衣衫的不过一枚黯淡的阳光菇徽章与些许陈旧的血迹。
牢房里的人似乎都不睡觉，女人也不例外，她坐在最靠近栅栏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游清盈。已经恢复黑衣装束的游清盈比了几个手势，女人的眼中荡起了涟漪，像梦境破碎一般。游清盈又拿出两样信物，一枚金色六边式阳光徽章代表极北王辰邪，一枚彩绣紫金边魅惑菇徽章代表大将军林江羡。
女人的牢房与其他人相隔甚远，这为游清盈提供了方便。
“您是辰瑛将军么？”
“是我。”
“幽冥部78号潜伏者，奉王上和大将军的命令前来救将军出去。”
辰瑛的指尖颤抖着，这一天……她等了太久。暗无天日的囚禁从被击败的一日开始，意气风发的年华里她打过太多胜仗，唯一的一场败仗带来了长年的痛苦。她和那个叫琉弦的男人，互相成为了对方的噩梦。
极北最有优势的，非幽冥部莫属。军队之类皆算中上，唯有情报方面，辰邪发展得堪称优秀。不过……看来这些年极北也算能人辈出，能找到地方还好说，能这么顺利地潜进来的……辰瑛对幽冥部也算了解，却想不到从前的幽冥部中有谁能够做到。
像是漆黑洞穴中行走了许久，忽见一抹阳光，希望就在眼前。辰瑛的笑意里带着欣喜和温柔，却在游清盈准备破坏栅栏时伸手阻止了她。
游清盈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辰瑛维持着微笑，一动不动：“我不能和你走。”
辰瑛瘦到骨头凸出来的手在僵硬的腿上缓缓摸过，游清盈明白了什么，怒意如火焰从心底生起：“士可杀，不可辱，他们怎么能……”即便如此，游清盈却也不得不承认，和辰瑛一起突围有八成可能，和残废的辰瑛一起突围的可能却不到一成。
辰瑛本人看上去却并不在意：“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是干什么，可能是舍不得杀我吧。又或者……琉弦的痛苦没有在我身上得到偿还，杀我的话太亏了。”她语气中并无自嘲之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能因为他到现在都指挥不了军队，空有一身实力，哎。只好打断我的腿来泄愤了。”
辰瑛的话中毫无颓败的气息，倒像是觉得这么交换也值了。游清盈怔怔地看着她，像有些茫然。不知过了多久，更不知辰瑛在想什么，游清盈终于听到她再次开口：“你知道林江羡吗？”
前些年林家的家长退位之后，他的长子林江羡通过了最高级别的考试，成为新任大将军，众人无不心服口服。又因为大将军俊美非常，可谓家喻户晓。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辰瑛似乎藏了几分小心和犹豫，而听到答案时，苍白的脸颊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片刻，眼底的星光却又渐渐湮灭。
她只说：“果然如此。”
游清盈感到不解，辰瑛看上去却已经满足，这让游清盈油然而生一种无力之感。辰瑛道：“你快走吧，这样就够了，腿伤成这样，你就是救了我出去，我又怎么能当好一个将军？”
游清盈转身似要离开，辰瑛闭上了眼睛，却听到一句坚定的“我不会放弃”，微微惊讶地睁开眼时，那少女已然消失。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女子的喃喃：
“她要干什么呢？无谓的希望，还不如绝望来得有用，你说是么？”
面前空无一人，辰瑛的眼神却饱含温柔，像有个人一直就在她的身侧。
晨光初现的时候，虞真兰已经起身，洗漱之后将头发束成最简单的马尾，她觉得那乌黑的一把太长，随手剪了一些，技术算不上高超，凌妃辰乐觉得可惜，虞真兰却并不在意：“还能看吧。”
“说起来，你昨晚上出房间了吗？”
辰乐冷不丁的一句令虞真兰下意识绷直了身子，幸好不算明显，同时她庆幸：还好辰乐的侍女已经退了出去。原来辰乐昨晚，竟没有睡熟。虞真兰道：“在思考战术，睡得不安稳，抱歉打扰你了。”
辰乐却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事实上，无论在外面，还是在普朗特之地，虞真兰都无家可言。不过想回极北国是真的，她原定的计划是在极北国打胜仗打到僵尸灭亡，如果要帮仙江之类的别国，至少要等到极北和仙江正式合作，现在她可算是被排除出极北的圈子了。这与预定的计划完全不符，她感觉她应该能够回去，却不知什么时候，会不会影响走向？
如果她的直觉能够更准一点就好了，现在出现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虞真兰不确定任务能否完成，再怎样试图冷静多少也觉得焦躁。
她想着，辰乐却自顾自道：“我知道你在这儿过得不舒服，其实我私下里也挺想家的。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和极北传信的，我可以帮帮你。不用太避讳着。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也……”
虞真兰看过去，只见辰乐一脸真诚与期待，令人不忍拒绝，然而她仍道：“我没法联系上极北的人，只能看王上偶尔发过来的信函。”那些信函都经过琉弦的手。
辰乐显然很失落，若不是警报忽然响起，她或许要黯然神伤好一阵子。琉翠又骑着马提前到达指挥处，一副我等了你们很久的样子，这位大小姐看起来倒有些喜欢战争了。
不过今天琉翠并没能再大肆炫耀一番天赋，因为仙江的战局，出现了与极北同样的变化。
坟包的鼓起，矿工僵尸，甚至更严重的，开着能投掷炮弹的车的僵尸。
僵尸的炮弹当然没樱桃炸弹那么可怕，但一边推进炮车碾压前排植物，一边开炮远击后排植物，令人十分烦恼。虞真兰每每及时撤换下标兵，琉翠都觉得莫名其妙：“本来不是可以多挡两下的么？”
辰乐在旁边说了一句：“总要保证大家的安全……”琉翠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原本渐占上风的战局又转入胶着，琉翠这两天常常大发脾气，令人不堪其扰。虞真兰觉得没法和她好好讨论战术，在尝试失败后单独找辰乐一道讨论，不由提出一个思考了很久的疑问：“弦君为什么不能够担任祭司？”
在虞真兰看来，琉弦的实力明显强过他妹妹，且以琉翠的年纪之前应该没打过仗。
“弦君是祭司，只是很久不上场了。”辰乐左右望了两下，又竖起耳朵来听了一阵，才道，“之前极北和仙江打过仗，弦君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虽然精神力还在……可他再也不能上场了。所以，不要勉强他。”
“我能勉强他什么呢？只是觉得如果他能加入，可能情况会好一些。”虞真兰说罢又开始苦思冥想。
辰乐咬唇纠结一阵，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你说。”
“你知道四十九族中的莴笋吧？它们虽然没有什么实际战斗力，但它们的能力应该可以弹开那种炮弹。我对它们也算是有所了解，这两天炮弹的伤害也测算出来了，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你这个问题我想过，可是仙江没有莴笋……”
“其实极北有……不对，极北的附属国有。而且有很多。现在仙江和极北完全可以借势近一步合作，只是弦君他……”
见辰乐既焦急又为难的神情，虞真兰表示理解：“我知道，要琉弦自己向极北请求帮助，实在难如登天。”辰乐忙嘘了一声，生怕人听见似的。虞真兰又道：“可我好像没听过这个附属国。”
“这个国家存在感太低，种族不多，也没几个强势种族，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虽然是这样，但王上最近发来的信函，也没有合作意向，可能这次是想等仙江主动开口。”虞真兰能猜到辰邪的意思。先开口的那个总得付出多一些条件。
辰乐苦笑一声：“不可能的。所以，还是要尽量联系上……哎，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得吃两片药。”
虞真兰不语，余光悄然瞥着隐藏在角落中的驯鸟。这两天以来，游清盈没再潜入宫殿，却一直通过驯鸟与她联系，虽然鸟儿只能带来简单的消息，但游清盈所要的本也简单——辰瑛将军的腿伤了，游清盈在寻找药材，不时地送过去，其中有些难采的，要虞真兰从琉弦给的赏赐里挑——每打一场无论胜败，琉弦都给她不少好处，因为有的半夏也需要，虞真兰并不是每次都能委婉地拒绝。
于是虞真兰常找机会，让小鸟叼着小片的药材运送出去。
普朗特之地也有类似安眠药的东西，辰乐斟酌着吃了点，总算能睡得安稳些，呼吸均匀，脸颊微红。虞真兰则借口晚上多看两眼地图和资料，还开着一小盏灯以纸笔勾画，待辰乐睡着了才在不起眼的地方撕了一角白纸，简单地写下相关讯息，大约是琉弦合作可能不大，让辰邪另行打算。
就算游清盈暂时没空回极北，总也有法子把消息传回去，至少虞真兰这边要做到位。
但这个消息发出去，却不再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地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