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安之 既来之，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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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弦看人的目光，实在很古怪。虞真兰觉得他扫过任何人的目光，都像在看不带灵魂的物品，区别仅在于平庸或新奇。连琉翠，大概也不例外，不过这姑娘看上去不太在意这点。
好在虞真兰现在，大概还属于后者。
短短三秒的对视，虽不像一个世纪漫长，以虞真兰此刻的状态，也的确足够煎熬。琉弦终于收回目光时，她暗暗地放松了些许。倒还有心思想，这人的精神修为已臻化境，不去打僵尸真是可惜了。
琉弦忽然道：“赐座，上茶。”
虞真兰懵了。
这话还不是对别人说的，因为这殿里竟然一个侍女也没有，是琉翠亲自做的这活儿，刚才还刁钻高傲的大小姐忽然低眉顺眼地当起了丫鬟，基本上都会让人不适应。在这过程中琉弦还自我介绍了一下，又道：“小翠这丫头不懂事，可能多有得罪，不过她对谁感兴趣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还请不要见怪。”
虞真兰看着仙江国特产的冰果柠檬被放进甘泉水，被泡得一寸寸舒展开来，散发出迷人的清香。她说：“请问能把我手上的东西卸掉吗？”
琉弦没有正面回答，语气依然阴柔不带起伏：“这一回我们是着急着要人，才没来得及多商量，虞大人若想逃回极北去，大可不必。与极北的文书方面，我们自会处理。”
虞真兰沉默片刻：“所以，是要我做什么？”
“实不相瞒，仙江国如今，也遭遇了与极北国同样的危机。”琉弦直言道，“仙江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对于僵尸的资料都十分稀缺。更何况相比战报，活生生的人才，难道不更有价值。”
琉翠虽侍立在一旁不语，也认真地点了点头。然而琉弦提到活生生三个字，仍给人一种鸡皮疙瘩奋起的感觉，太奇怪了。虞真兰皱眉道：“所以，您是让我来仙江国，帮忙打僵尸？”
琉弦道：“哪怕只做顾问，大人的价值也不可估量。”
琉弦的语气虽怪，措辞却已极为客气。虞真兰思索了一阵，觉得既然对方用得到自己，大概还有得谈，便道：“可以放开了，我没打算逃。”
事实上她是否能从这两个人身边逃走还是个问题，这东西大概用于以防万一，也做一个象征。琉弦盯着她看了一阵，他精通此道，自然不怕对方说谎。半晌，琉翠的手指穿过机关，一下将缠绕错节的锁链全部分解，再随手一提，将那些东西全扔进了一旁扔废物的篓子里。
虞真兰只觉得手上一松，甩了甩手腕，再两只手相互揉了揉，方道：“但是，在接到极北的文书之前，我不能为仙江而战。”
“没问题。”琉弦道，“我们很有诚意。”
信在智慧树与其他通讯工具之间传达，让辰邪看到并不需要太长时间。其实，虞真兰已基本预料到回信的内容。既然仙江需要他们，便不会轻易放人，极北现在也腾不出人手来救人。而诚意二字，在国之谈判中，又代表了一定的好处。这样的情况下，暂且忍下这口气，倒像是极北赚了。虞真兰要文书，反而是在帮仙江人，有这样的东西，事情能更稳定一些。
她不能擅自行动，每一步都必须维持极北军人的准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细节也至关重要。
只是，没想到仙江这边竟也有僵尸袭击，这是否意味着，僵尸的兵力分散了？
那群怪物的领头人在想什么？虞真兰回想起那张妩媚得可怕的脸，尽管不能确认，她却总觉得，那就是僵王。
“看明白了么？”
琉弦的声音响起来，如冰水当头一浇，将虞真兰从恍惚中激得回过神。她定了定神：“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仙江有这个诚意，又为何要用这种方式？”
琉翠代他答了：“下一波僵尸应该很快就会来到，一时情急，还请不要见怪。”虽然措辞比较官方，她语气中仍是习惯性的高傲，未听见丝毫歉意。
即便如此，客气些又如何，那样粗暴的方式，丢了极北国的脸面，辰邪非得记上一笔不可。虞真兰想，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原因。因为对仙江缺乏了解，莫奇轻易想通的东西，虞真兰却未曾想到过。她的历史学得并不全面。
见虞真兰神情中仍有疑惑，琉翠粲然一笑：“不该问的别问就行了，仙江从不亏待来客。”说完随手一撩波浪卷的棕色长发，娇声道：“我去休养一阵，哥哥记得给我留个名额。”
虞真兰道：“名额？”
琉翠没再回答，兀自走向后殿。琉弦道：“和你并肩作战的名额……虞大人虽然厉害，总也需要两个助手。”
“不用那么客气。”虞真兰道，“我什么时候能看到仙江的标兵？”
琉弦似是微微讶异于她的干脆，顿了一秒，方道：“现在。”
身为祭司，当然必须要看过手下的士兵。仙江人对打僵尸没有经验，这一片封地又只有虞真兰一个极北来的祭司，她的任务不轻。而且仙江国的部队编制和极北不同，虞真兰要先阅读这边的种族资料，了解种族相关能力和目前僵尸来袭的情况，这些准备工作都得做得尽善尽美，战争容不得差错。
还有一个问题，极北那边戴夫的先进瞭望镜快可以普及了，仙江却仍然用的老式……
虞真兰正思考着这些，琉弦已经站起身来，她毫不犹豫地跟上。仙江的阅兵台大气宽阔，招兵令一出，离得最近的地方先聚集了一排穿着金黄色铠甲的玉米兵，各个都背着金光闪闪的弓箭。而后上来了海蘑菇、普通豌豆、寒冰射手、三线豌豆、特种猫尾香蒲紫卡部队……最多的还数荷叶。
自有人拿上相关资料供她阅读，虞真兰微微挑眉，大概仙江也顾不得和外人泄露军事情报了。不知琉弦是否考虑到这一点，但虞真兰看他模样，似是成竹在胸。琉弦这样的人，会考虑不到这种问题么？
在虞真兰翻阅资料时，琉弦便转身离去，说有事会派人通知。她看得极专注，台下的标兵们则各自在将军指挥下操练，再抬起头时，却见面前站了个少妇打扮的胆小菇，看上去二十出头，娇小玲珑，清丽可人，从装饰上可见贵族身份。虞真兰起身垂手道：“您是……”
胆小菇身边的侍女介绍道：“这位是大人的搭档，凌妃娘娘。”
虞真兰礼节性地致意，对方忙道：“不用那么客气，我也是极北人。我……好久没看见极北人了。”
原来极北和仙江有过联姻么？真是看不出来。听凌妃一番述说，虞真兰才了解到，她不仅是极北人，还是极北辰氏的人。原身份凌云郡主辰乐，到仙江后为琉弦之正妃，人称作凌妃。和虞真兰一样是三级祭司（祭司品级国际通用）。这些年来一直低调，极北和仙江都没多少她的相关消息。
辰乐对同乡十分亲近：“我们的品级一样，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还是不要行礼了。”虽然声音和别的胆小菇一样细柔，比起江晓雾，辰乐多了几分落落大方，观之脸庞，却仍有些纯稚，想来这些年被养得不错。
连虞真兰也忍不住对她生出好感：“你来得正好，我看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说要一次演习。”
“哦……要不要等一等郡主，她也是和我们一起搭档的，于礼是不是应该……”
“她养伤，不等了。”虞真兰合起手上的书，“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我们都是三级祭司，只要僵尸种类不太杂，六种标兵也够打一仗了。”
辰乐像没料到她这般行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不过，你的脸色好像也不大好。”
当然是琉翠所致，不过问题不大，琉弦临走时已经留下了药品。虞真兰道：“精神力没问题，可以指挥。”
僵尸在半夜来袭，仙江的瞭望镜虽不能看得确切，至少能看出一些基本的东西。消息被报过来时辰乐的脸上现出难掩的惊慌，她第一次正式上战场，每一个命令都关乎生命，难免紧张。虞真兰被安排在她的宫室中，在第一时间披衣而起，点兵赶往前线。
琉翠比她们到得还早，打扮齐整，威风凛凛。辰乐虽然算她的嫂嫂，气势上却竟要弱她一头，细声地说了几句。虞真兰无心理会这些，看着将军将人安排好了，便启动阳光菇标兵。
辰乐不再说话，一时之间寂静无比，只有低低的吟唱声，如虫鸣轻响。仙江最擅长的水战虞真兰并没打过，这一次幸而也不用涉及水上作战。金光乍起，僵尸们也已踏入阵法，小喷菇已端枪潜伏，两军交战。
虞真兰对琉翠道：“之前你没参加演习，这一次就先看着。”
琉翠低低地哼了一声，不知是否答应。虞真兰对控制新兵种还不算熟悉，而辰乐虽然熟悉，对僵尸了解却不多，时不时担忧地问：“撑杆跳僵尸来了！怎么办呢？”诸如此类数次，琉翠傲立看着战场，眼底似乎有隐隐的不屑。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场打得有些艰难滞涩，虞真兰之前和任何一个极北国的祭司配合，都不至如此。辰乐说到底拥有胆小菇的天性，时不时偷眼看她，生怕被责怪，常常道：“实在对不起……”
虞真兰无心回话，阳光在手杖中的能量交换抽取了全部的精力，寒冰菇在场上发动急冻之力时，她才终于能松一口气，对辰乐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的配合有一点问题。”辰乐叹了口气，“而且我忘了一些僵尸的特点，但我会努力学习的。”
“不是你的错。”虞真兰摇了摇头，“我之前和熟人配合惯了。”
她实话实说，辰乐却咬唇道：“不用安慰我。”战场上的伤亡都肉眼可见，虽然对于虞真兰来说在接受范围内，辰乐却低声说：“本来可以更少的……”虞真兰不会哄人，双眼只盯着战场，也有几分心烦意乱，咬一咬舌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集中精力，身边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身后高傲的女声突然道：“你下来吧。”
辰乐猛然回头，琉翠抱臂站着，一双秋水明眸中带着烦厌的冷漠像刀子般锐利。声如珠玉悦耳，却不可一世般，容不得任何人反抗。琉翠淡淡道：“我都看会了！战场上不需要只会哭的祭司。我说虞大人，你居然忍得了？”
语气虽淡，有几分她哥哥的味道，却明显听得出极不耐的情绪来。虞真兰皱一皱眉，正要开口，辰乐却以手绢缓缓拭去眼泪，温顺地说了声是，琉翠便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来，占了前者的位置。精神力在一瞬间铺开到战场，那种压迫，几乎要把虞真兰的力量都挤下去。
不得不承认，琉翠的确做得更好。甚至标兵们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虞真兰从未上场标兵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不少赞扬的声音，与之相对的，是对凌妃隐有贬斥的言语，虽然并不算多。
琉翠并没有给她的嫂嫂留一点面子，这让虞真兰感到非常奇怪。极北的王侯给人感觉极守礼仪和准则，哪怕媛妃那种性子和受宠的程度，也被限制得死死的，而仙江这边却完全跳脱出了规律。看来治家还是辰邪有方……阴差阳错地，虞真兰对辰邪原本的恶感又消下去了一点。
好在没有坟包，应付起来稍微轻松些。一个小时之后战场切换，战斗的场景变成了屋顶。仙江的屋顶极低，有些地方很适合僵尸入侵。琉翠策马先至，笑容得意又张扬，将所有人甩在身后，一个人面对着成百上千的僵尸，在冷风中大声喊着僵尸的语言，赤裸裸地挑衅着：“你们这群废弃的垃圾！永远是被驱逐的败者！”
兴奋起来的琉翠，那才是真可怕。
虞真兰一边飞跑向琉翠因大笑而颤动不止的背影，一边想着：这神经病啊。面上却没表露分毫，上到屋顶就开始布阵，这一次的战势分明更严峻，僵尸又被激怒，速度似乎都快了几分。虞真兰有点头疼，琉翠却因对手更强感到兴奋，隔空布阵的手法越发流畅。
忙到天快亮时，虞真兰和辰乐才疲惫地回到宫殿之中。侍女端上水后退下，辰乐的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同时有几分艳羡：“郡主她去参加庆功宴了……真好，我本来也想去，就是有点儿没脸。你怎么不去呢？”
虞真兰不语。辰乐又垂眸道：“唉，是我不该问的。”
“你不用泄气。”虞真兰开口了，“她没比你好多少。”
辰乐扯出一个莞尔的表情：“你别安慰我了，我总是失误，毕竟没有经验，也没郡主聪明……”
“我是说真的。”虞真兰将已经冰凉无力的手浸在温水里，闭了闭眼，有的话不便多说。但琉翠，确实没有厉害到哪里去，她也有失误，只是脸皮够厚，装得没发生一样。不像辰乐每每失误，便要谦恭地道歉。
虞真兰意识到，她现在面对着一种与战斗无关的新型难题。仙江确实乱了些，在极北可不用担心这种问题。想到琉翠最后被众星捧月着笑靥如花的骄傲样子，她直觉等到琉翠对僵尸更加了解，以后的协作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困难。
到时候，只能是虞真兰主动去配合对方的风格。
辰乐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地出神，眼里的哀凉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虞真兰想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问句不该问的。”
辰乐望了过来。虞真兰问：“这一块还有别的可以调配的祭司吗？”
辰乐睁大了眼睛，不安道：“你要把我换掉吗？”
“不……我觉得郡主她适合个人作战。我们分区比较好。”虞真兰说，“我和她的风格可能会产生冲突。”
这话已经说得极其委婉了。辰乐的操作还有些僵硬，这还有救，琉翠……虞真兰不愿多想，好在她也有收获，过不久大概就可以成为四级祭司。“回头提一下吧。”她说。
辰乐脸色变了一下，一直以来她虽然谦卑，却不曾像这样胆怯：“不可。”
虞真兰没有坚持，半晌道：“他们对你很不好？”
“也不算……”
“是吗。”
“毕竟……是外面过来的，还是和这里的人，有点儿不一样吧。也没什么。”辰乐笑道，“弦君比较宠妹妹，军中仰慕郡主的人也多。郡主年纪小，顺着她就好了，倒是你这个提议如果真的说了，她可能要使小性子了。”她看着虞真兰的神色，道：“说就说吧，我得想想该怎么说……”
从环境和服饰来看，辰乐的物质待遇并不差。其他方面，则不好说。
“就因为你是极北的人吗？”虞真兰道，“极北人是不是很不受欢迎？”
“……有一点。”
不说会议，在利哈国的援军到来时，虞真兰就已经感受到了，然而在仙江，竟也是这样。这场联姻，不过让仙江多了一个受气包。虞真兰也想象不出琉弦能对辰乐多好。而她呢？若非对方有用到她的地方，连这样浮于表面的客气也没有。她的这个要求，的确欠缺考虑了。
“你不用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听到虞真兰的话，辰乐又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像又逃过一劫：“你真是个好人。”
虞真兰被噎了一下，低声叹了口气，躺到榻上去，却没多少睡意。原本她也不太有安全感，这样的环境令人无法安心作战。她闭着眼睛，身体不自主地紧绷着。过后又睁开片刻，辰乐在离她很远的另一张榻上，虞真兰却仍看得清她蜷缩的姿态。
虞真兰想起辰乐刚才的眼神，哀凉而不带愤懑。虞真兰开始思考，趁着此刻极北还需要她，提出相关要求，本来没什么不可以，但琉翠很可能会迁怒到辰乐身上。这才是麻烦的事。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连累别人，会让虞真兰产生亏欠感。真麻烦。
之后虞真兰一直尽力维持着平衡，攻打仙江的僵尸极为狡猾，战法灵活多变，多次切换战场。因此就算胜利也往往不能大胜，它们总撤退得极为有序。战况胶着中她想方设法地搜集有关极北的消息，却只得到零星的败退消息，她猜想琉弦在其中做了手脚，试图对她的心理产生某种诱导。同时又常常听说其他来到仙江的极北祭司也都被好吃好喝地供着，住着宫室，虞真兰想这是生怕她有一点想逃跑么？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某一个人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