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有多远》海底的鱼

4、第 4 章 如果注定要

　　天气开始转凉。日复一日痛苦的治疗，让母亲的脾气更加暴燥，对疲惫不堪的林静之越加频繁的讽刺辱骂。林静之无声地承受着，然后会走到走廊外的椅子上，等待母亲平复情绪。听见病房里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紧紧地把自己绻缩成一团。
　　母亲的病情持续恶化，医生说需要动手术。但家里仅有的一点存款都给母亲治病了，哪有多余的钱支付昂贵的手术费用。
　　晚上回到家中，月光照射在透明的窗户上，折射进来，满屋银色。
　　林静之没有开灯，缓慢地靠着已经剥落的红色木门蹲了下来，疲惫与无措。

　　清晨，万物互相作用发生着变化。人的心情因为新的一天的到来会产生微妙的化学反应。
　　林静之看见站在晨光下等待的陈曦。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露出盛放的微笑，像潮水一样淹没她内心的柔软。
　　母亲的病情刻不容缓。林静之翻箱倒柜，希望可以找到救赎。在衣柜的角落里发现一张写着上海区号的电话纸条。
　　那应该是母亲的脆弱，即使在父亲走后，想要毁灭了一切关于他的记忆。她知道那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木讷地来到楼下的小店，慢慢地拔着号码，生怕拔错一个数字。
　　电话那头响起嘟…嘟…声，长久地让人心生胆怯。
　　“喂”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静之深深地呼吸，平复激动的心情，平静地说道：“我是林静之。”
　　“囡囡……”
　　“妈妈生病了，需要动手术。”

　　医院病房乱成一团。林静之一进门便看见坐在病床前眼睛微红的父亲。
　　父亲站起身来急步走上前，欲抱住心心念念的女儿。林静之仿若遇见猛兽般，往后躲开。父亲一脸受伤，深叹了口气，对她说道：“你妈妈，她看见我就跑出去了，现在大家都在找她。”拉住转身往外冲的女儿，声音有些哽咽，“我想她是不想见到我的。这是我现在住的地址和电话，我明天再来。”
　　林静之在天台的角落里找到瑟缩成一团的母亲。母亲满脸泪痕，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两个优等生的早恋在保守的小城里顶尖的中学掀起轩然大波。柯晶已经好几天没和林静之说话了。
　　俩人对于一切充耳不闻。像平常一样一起上、下学。
　　林静之推开门，走进班主任的办公室。刘筱月正和旁人说着话，抬头看见一脸沉静的林静之，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办公室内空荡荡。林静之低着头走上前，心里忑忐不安。
　　刘筱月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说道：“苏阿姨想和你谈谈。”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林静之闻言大惊，抬起头，诧异地对上那双探究的眼睛。
　　那是林静之第一次见陈曦的母亲。一头微卷的长发向后盘起，一脸细致的装容衬得五官越加精致，一身得体的大红色套装格外刺眼，优雅地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
　　“请坐！”苏雅菲礼貌客气，仿若招呼着来访的客人，让人看不出喜恶。
　　“您好！”林静之回复微笑，轻轻地坐下。
　　苏雅菲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削瘦白皙，沉着淡定，眼中满是戒备。
　　“听刘老师说你们都是班上的尖子生，我并不是石古不化的家长。在美国，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并不需要家长出面干预，你们应该有选择的自由。”
　　林静之闻言有些吃惊，脸上仍是保持着程序化的微笑。
　　苏雅菲见女孩一脸冷静，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表示出欢喜，心中忽就生出不悦。
　　“陈曦的父亲因为工作原因，派遣回来，下个月就要回美国了。曦儿自然是要回美国去读大学的。”苏雅菲说完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望向对面。
　　林静之感觉心里的寒意慢慢地扩大，抻手去握，温暖却从指缝中溜走。本就是意料之中，为何还会觉得失望。低下头轻蔑地一笑。
　　苏雅菲望着林静之的表情有些震怒，瞬间便回复高雅的声调：“我的话说完了。”
　　林静之站起，调头往外走去。忽一顿足，转声极有礼貌地说：“忘了跟您说再见。您是我见过最有格调的女人……但并不高尚。”说完扔下恼羞成怒的苏雅菲，出门而去。

　　　　空旷的操场上，柯晶泪眼朦胧，瞪着林静之哽咽地问：“为什么？”
　　林静之轻轻地擦着柯晶滚落在脸庞的泪珠。
　　柯晶有着像妈妈一样美丽的大眼睛，睫毛翘翘的，很像会说话的洋娃娃，天真而开朗，坐在她的身边仿佛能闻到鲜花的味道，让人沉醉。
　　她是好家庭出身的女孩，有良好的家教和父母细心的呵护，所以才会如此天真。察觉不到她最好的朋友背叛了她。
　　而自己呢？眼睛如橄榄的形状，长长的单眼皮，瞳仁如漆一般黑，睫毛长密、浓粗，但却是下垂的形状。使得眼睛有一种迷离的感觉。就像她的人生，模糊不清，只能坠下，然后毁灭一切。
　　一种深深的自卑感和犯罪感直抵心脏，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但所有言语对她仿佛都是轻薄和伤害。只能让它烂在心底，变成病毒，折磨愧疚的灵魂。
　　柯晶一直没有听到林静之的回答，推开轻抚泪痕的手指，决绝般离开。
　　林静之知道，她失去了她唯一的友情。

　　母亲坚持不做手术，不让父亲再来探望。身体越来越虚弱，几乎不再开口说话，每天只是躲在病床上，瞪大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星期日，林静之坐在母亲的病床前翻阅着课本。母亲今天精神不错，垫了个枕头靠着，呆呆地望着瘦弱的女儿。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
　　“小静，跟他去上海吧。”
　　林静之一愣，低头继续看书，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怪我们，但我又该去怪谁呢？。”母亲说完，开始低泣，抻手抚摸女儿的脸颊。
　　林静之覆上母亲的手，曾经那么光滑圆润的手指如今只剩形如枯木的沧桑。抬头对母亲安慰地笑道：“妈妈，做手术吧，你会好起来的。”
　　母亲对静之温柔地笑着，点点头。
　　母亲撑不过第二天的黎明，那最后的温柔一笑只是回光返照。
　　范海萍的葬礼简单凄凉，如最后的岁月。
　　灵堂上一片惨白。范海萍少女时代的相片挂在正中央，笑靥如花。
　　父亲望着静跪在旁的女儿，心底一片疼痛。
　　林静之抬首往向来人，仿若来人只是陌生人般，起身鞠躬。
　　父亲黯然，礼毕走向女儿，轻擦失控的泪水，柔声道：“囡囡，对不起！”
　　林静之一如往昔般平淡，只是心底的那个伤口越来越大，溃烂流脓，永不可痊愈。
　　父亲的嗓音微颤，抬手抚上女儿的肩膀，“跟爸爸去上海吧，学业总是不能耽误的。”
　　林静之露出怪异的笑脸，轻挑地讽刺道：“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忙着为林静之调户口及转学的事宜，不曾露面。事情办理得相当顺利，想必父亲在上海是有一定的关系的。
　　林静之还像以前一样生活，只是言语更加稀少，对人愈加冷淡。
　　回家的路上，林静之对陈曦笑着低述童年往事，仿佛讲述的是与已无关的故事，一场虚幻的电影。
　　“父亲和母亲是插队时认识的，郎才女貌，两情相悦。父亲是上海人，为了母亲放弃了回城的机会，与母亲来到小城过着平淡的生活。
　　母亲出身贫寒，读书不多，人到中年越加显得市井小民般。父亲儒雅，对母亲的无理取闹诸多隐忍，二人之间的差距随着爱情的淡去愈加明显。
　　初一的时候，为了我可以回上海读书，考取一流大学，父亲回去上海，一去不返。没过多久，母亲等来的只是一纸离婚协议书。
　　极其恶俗的故事，但却真实残酷。
　　母亲自然把我看成是罪魁祸首，越发狰狞的失控。但我们却也是彼此唯一的依赖。”
　　陈曦静静地听着，心中满是疼惜。
　　走进熟悉的楼道，陈曦拉住欲进门的林静之，扣进自己的怀抱。口中心疼地说道：“为什么要这么累？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如果难受，就哭出来吧，这里只有我，只有我听得见。”
　　林静之没有说话，抬头望向那水一般的眼睛，想把那唯一的拥有深深刻入心里。但为何近在眼前，却感觉咫尺天涯。如彼岸之花，不可相抚。
　　林静之猛地摇摇头，害怕眼前的景象只是一场梦，转瞬即逝。
　　“你是高大健康的男孩，拥有温柔的眼神，坚定的鼻梁，明亮的笑容，和天生就适合接吻的嘴唇。” 女孩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只字片句尽透着妩媚。
　　说完，掂起脚，覆上自己的柔软。
　　女孩生涩，男孩紧张。男孩紧紧抱住女孩，笨拙地探寻着。

　　如果注定要分离，那么让自己先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