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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样明眸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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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晶阳光爱笑,成绩优秀又是班花,自然被男女同学们包围着。林静之待人生疏但礼貌,在女生中显得有些清高。好在柯晶每天还是和静之形影不离,倒也不显得太孤立。
因两家母亲的关系,柯晶和陈曦周末经常一起互相辅导功课,柯晶因为害羞,时常拉着林静之陪伴。三人的友谊增进不少,林静之在公式化的微笑后,脸上仍是淡淡的。
母亲自上次后自制了些,酒也喝得少了,但每天对静之仍是冷言冷语。静之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只是更加刻苦地读书,读书是她唯一的希望。
转眼到了高二暑假,小城一年中最酷热的时节。
范海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眼中满是悲哀。瘫坐在沙发上望了一眼身旁正在看书的女儿。
林静之转过头与母亲对视。母亲额头密密的汗珠,一脸惨白。静之起身倒了一杯凉开水递给母亲,坐下继续看书。
“外婆死了。”母亲说道,声音有些哽咽,起身走进里屋。
林静之僵坐在沙发里,书从手中掉落在地上。
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外婆的家在巷子尽头的大杂院里。大院的墙头冒出一缕缕的藤条和布满青苔的松瓦。院子门口茂盛的桂花树散发着沁人的香气。林静之喜欢站在下面,看着纷纷飘扬的桂花落在头顶上,肩膀上和裸露的皮肤上,周身便有淡淡的香气。
大杂院里住着几户人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碎碎叨叨地念着东家长西家短,孩子们在一起打闹嬉戏。还记得邻居家有一大片葡萄架,调皮的男孩总是喜欢趁无人时,偷摘青涩透明的果实,扔进嘴里,皱着眉头大叫着酸死了,引来小女孩清爽悦耳的笑声。
阴暗幽深的院子尽头是外婆的家。晚上外婆举着古旧的煤油灯带着静之上阁楼睡觉。楼梯狭窄阵旧,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像随时都可能踩空,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静之回过头,看见身后外婆一脸慈祥的笑,幽暗的灯光赶走了她心中的害怕。外婆总是拍着静之小小的身躯,唱着浓浓方言的小调,哄她入睡。一切简单、美好和很快乐。
林静之跪在泛白的木地板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冰冷的外婆,一动也不动。
母亲哭得有些脱力,指着林静之颤抖地说道:“你,你是冷血的啊,好歹带你一场,一滴眼泪也不舍得流,个没良心的,都,都是没心的。”说完又继续竭力地哭了起来。
林静之回过头,对母亲低声道:“妈,外婆她冷,把衣服给她穿上吧。”
母亲一哆嗦,不可思议地望着双眼无神的女儿。
“快给她穿上衣服,外婆她冷,快给她穿上。”林静之突然对着母亲大声咆哮,眼睛因为充血显得狰狞。声嘶力竭,晕倒在地。
林静之睁开眼,窗外阳光照射在她的手臂上,发出金色的光茫。身体像抽干了水份的木乃伊一般麻木、僵硬。她用被子盖住整个身体,像热水中不再挣扎的小虾,弓起身子。口中不停地呢喃: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林静之在外婆的葬礼后大病了一场,好在是假期,倒也不耽误功课,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白色的衬衫穿在身上更显得空荡荡。
柯晶看着久未露面的林静之,吓了一跳。
“怎么瘦了这么多,眼睛都凹进去了。”柯晶看着有些心疼。
“夏天胃口不好,又有些感冒。”林静之望着柯晶担忧的表情,“已经好了。”说完对着柯晶嫣然一笑。
一下午三人像往常一样复习功课,林静之的笑容明显增多,
陈曦看着笑逐颜开的林静之,微微发愣。那样明眸皓齿的笑容,为何让人感觉到无助和伤痛。
学习结束后,林静之和陈曦起身告别。
走出教工宿舍楼,林静之对他笑道:“今天可以送我回家吗?”
陈曦有些惊讶,以前曾不止一次提出要送她回家,都被她温柔但坚决地拒绝,仿佛那是一个禁忌,不可相触。而现在,就像是一道紧迫的大门突然间敞开,眼前豁然开朗。
两人并肩安静地走在暮色弥漫的人行道上。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充满生机,马路上时不时有汽笛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黄昏的阳光照在俩人的身影上,变得异常柔软。
拐弯走进巷子。地下铺着古旧的青石板,因为岁月的洗刷已经变得灰暗。大片的喇叭花生出妖艳的颜色,紧紧地依附在古老的墙壁上,蜿蜒生长。
小巷内热热闹闹。下班回家的自行车呤呤声;女人们围在一起的说话声;老人对奕时满足的笑声;孩子们三五成群的嬉闹声;母亲大声斥责孩子和孩子嘶哑的哇哇声......
“这就是生活,衣食住行,悲欢离合。”林静之淡淡地说道。
“生活本来就是琐碎的,不同的人经历着不同的人生。”陈曦顿足,看着她迷离的眼睛,想一直看到心里去。继续坚定地对她说:“还应该拥有热情和希望,这样你就会快乐。”
林静之对上男孩炽热的目光,那个男孩头顶上细碎的阳光,仿佛那冉冉升起的朝阳,照射在心中黑暗的角落,驱散阴霾,光芒万丈。
接下来俩人一直沉默,生怕任何的言语打扰这默契的沉静,破坏这燃烧的希望。
穿过弄堂,来到一幢陈旧的楼房前。楼房的墙壁大片地脱落,形成破碎的灰白。楼道的正对面,一棵秀气耸立的栀子树,树上满是一颗颗含苞待放的蓓蕾,和盛开着的洁白花朵,绿色的叶子随风摇曳,在暮色下更显妖娆。
“我到了,谢谢!”
陈曦看了看陈旧阴暗的楼梯,“我送你上去。”不待回答便牵着林静之的手向前走去。
男孩温热的手掌牵着女孩走进楼梯。女孩没有抗拒。
“四楼”,说完,与男孩携手并肩,步调一致地踏上前去。
男孩希望这长长的楼道,如果没有尽头该有多好,可以这样牵着她的手,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那天后林静之再没有出现在柯晶的家里。
高三生活紧张枯燥,林静之总是找各种理由拒绝柯晶的邀请,并与之保持距离。每天下课后都会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远远地望着熟悉挺拔的身影,目不转睛,久久不愿离去,那是她唯一的快乐时刻。
放学后,空气里弥漫着低压的闷热,连呼吸都让人觉得燥烦。天空乌云密布。白天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就要电闪雷鸣,一切来得都那么突兀,没有那么多缓冲的时间,人们只能狼狈面对。
屋里一片漆黑。拉开灯,暗黄的灯光加上闷闷的空气,更让人觉得窒息。林静之走到窗前,一面面地打开紧闭的窗户,想在暴雨来临之前让屋里能残留多一些新鲜的空气。转头跳进眼前的是母亲的身躯无声地躺在里屋的地上,林静之一阵哆嗦,赶紧跑了过去。
“妈,你怎么了?妈,妈,你回答我呀!”
母亲毫无反应,双目紧闭,脸色如纸般苍白。
林静之手足无挫,站起生身,身体因为紧张和害怕打着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向外跑去。
蓝球场上,大伙看着越来越阴沉的天,都呼啦着散了。陈曦独自拍打着蓝球,跑动、躲闪、跨步、投蓝,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熟练地动作。矫健的身影仿佛要把一切的不愉快都倾注在手中的蓝球上,用力地发泄着。
那个女孩的笑颜不时地在眼前闪烁着。陈曦停下,背靠着蓝球架坐下,剧烈地喘着气。顺手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猛灌,水从口中溢出,混合着汗水,浸湿了蓝色球衣的前襟。
远处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瘦弱的身躯疾步跑至跟前。
“帮帮我,请你帮帮我!”林静之拉着陈曦的胳膊,身体因为剧烈地运动微微地颤抖着。
陈曦看着眼前的女孩一脸的害怕与无助,站起身双手护住摇摇欲坠的林静之,“怎么了,别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林静之一句话也没说,拉着陈曦往回跑。
陈曦跟着林静之进门一看,也吓了一跳。但看看身旁无助的林静之,马上恢复镇静,对她急促地说:“去下面叫辆出租车到巷口,”看见林静之还是呆呆的,大声道:“快去!”
林静之被陈曦喝醒,进屋从抽屉里取出妈妈的小包,往楼下跑去。
医院急诊室走廊。
林静之坐在椅子上,把身体紧紧地绻缩着,手指用力地相握着,死死地咬着嘴唇。
陈曦在她身边坐下来,扳开她已经泛青的双手,递上温热的开水。
林静之接过水杯,用双手捂着,身体开始打抖。
陈曦眼中满是不忍与心疼,轻轻地把她拉入怀中,低声细语道:“不要害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男孩温柔的话语响在耳际,给女孩注入安定的气息。温暖的怀抱融化女孩冰凉的体温,瑟瑟的身躯渐渐止住颤抖,放松地依靠在安全的臂湾中。
林静之就像长久一个人被遗弃在孤岛上,看见远方驶来的轮船,她会义无反顾地跳入海中,游向希望,哪怕万劫不复。
医生告诉林静之,范海萍严重贫血,最好留院治疗,做个详细的检查,让她收拾些日常用品过来。
陈曦牵着林静之的手送她回家。
月亮细散一地银光,大雨过后空气中散发着清新的香气。马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耷拉着脑袋滴下雨珠,落在小小的水坑里泛起涟漪。
两人默默走到家门口。
“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陪你去医院。”说完转身离去。
深夜长长的楼梯更加静谧,偶尔几声猫叫划破宁静的空气。
林静之感觉手心的温度突然离去,心中泛起一阵失落。她害怕这种依靠和安全会像以前一样消失不见,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无力面对。不假思索,拉住陈曦。
她点起脚尖,在男孩模糊的面颊上亲了一下。口中很肯定地说道:“我喜欢你!”
周一,林静之请了一天假在医院照顾妈妈。下午检查报告就会出来,陈曦说下了课要来陪她,她婉言拒绝。高三的功课非常紧凑,大家都崩紧神精准备全力冲刺,她不想拖累他。
范海萍就像一朵凋谢的红玫瑰,鲜艳的颜色尽褪,泛出墨黑的颓败。脸色腊黄,眼睛空洞地镶在憔悴的脸庞,更显突兀。
寂静的午后,窗外树枝上知了扯开嗓门欢快地叫着。
范海萍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晚期肝癌,需要及时治疗。
林静之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接受。范海萍仿佛已经有所预感,面无表情,一副知天认命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静之奔波于学校,家和医院之间。母亲正接受着化疗及针药的治疗,疗效并不明显。母亲的头发越来越少,身体却越来越浮肿。
陈曦会在每个上学的清晨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或蓝色衬衫,推着崭新的山地车,站在栀子花树下等她。栀子树开出娇柔的花朵,衬着树叶发出光亮的色泽,白色的花瓣没过几天就开始枯萎,林静之讨厌那些已经蔫黄的花朵,那种盛放之后的颓败,无能为力的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