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他们都是这 ...
-
上海的冬季潮湿寒冷,天空中飘撒绵绵延延的细雨,不知疲惫地缓缓落下。
林静之收起雨伞,跟在父亲身后。
老式的庭院十分宽敞。院子里种着各式各样的树木及盆景,满是枯枝败叶,更显一片萧败。
屋子里暖气充足,窗子上面氤氲一片。客厅里女主人正抱着一个小男孩嬉耍,身旁一团白棉球般幼小的西施狗欢快地叫着,其乐融融。
这是她的新住所,父亲的家。
父亲的太太是典型的上海人。吴侬软语,漂亮精明。对林静之的到来没有流露出任何介意之情,也并不表露任何关爱之心。林静之把自己看成透明人,做力所能及的家务,上学回家,不多说一句话。除了对林哲之。
林哲之是静之唯一的弟弟,四岁半。长得极其漂亮可爱。不怕生,对谁都咧嘴大笑。第一次见到林静之,便抻出双臂,口中甜甜地说着:“抱抱,姐姐抱抱。”
那种血液里流露出的亲切,让林静之第一次不懂抗拒。
父亲工作繁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伴在女儿身旁,但会给足够多的零用钱以表示自己的愧疚。林静之欣然接受,会用它们去购买心爱的东西,棉布的衣裳、精美的CD和心爱的书籍。用物质填补心里快要溢出的寂寞。
三月,庭院青白一片。
林静之坐在摇椅中看书,弟弟在旁与小狗玩耍。魁伟的玉兰树盛开大轮碧白的花朵,更显树叶绿意盎然。耀眼中的白光清香阵阵,沁人心脾,静之不由看得痴了。
卟嗵,哲之跑得急了,不小心摔了一跤,哇哇大哭了起来。林静之赶忙扶起弟弟,口中温柔地哄着。
闻声而来的女主人,一把推开林静之,厌恶地瞪了一眼,“侬走开!”抱起满身是土的宝贝,走进屋去。
林静之蹲在一旁,拾起飘落而下的花瓣夹进书里。
它应该也会怀念风中那妙漫的身姿,而不舍落地化泥吧。
林静之成绩一向优异,毫无悬念地考取了上海的大学。父亲很是高兴,晚饭时小斟了几杯,问她可想要什么奖励。
林静之毫不思索,慢慢说道:“我想搬出去住。”
父亲有些错愕,想要说什么,转头想想女儿对自己终归是有怨恨的,便也释然。点头同意,第二天便把厚厚的信封递给女儿。
林静之接过,转头便进卧房拎出早已准备好的行装,走出门去。屋子里属于她的一切都被她带走了。
父亲感觉他唯一的女儿将不会再回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难过与不舍。
林静之在学校附近的弄堂租了一间小房。
弄堂的外面有大片密集丛生的蔷薇花,满枝灿烂。它们是生命力极强的植物,在角落和路边自由茂盛地生长着。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
林静之的大学生活一如往昔地沉默寡言。不参加任何学生会的活动,不与其他女同学结伴,对异性的青睐和邀请置之不理,对一切不和善的言语置若罔闻。不上课的日子,在图书馆里翻阅大量的心理和历史书籍。对自己的主课工商管理并不热衷,那只是谋生的手段,与灵魂无关。
认识勒深是在一个心情低落的日子。
静之喜欢坐在蓝球场边,看着那些奔跑跃起的身影征征发呆。
“你好,我叫勒深。”头顶上明快响亮的声音,拉回出神的林静之。抬首正对上一脸灿烂的男孩,有些愕然。
他的笑颜似曾相识,像微雨或朝露后的蔷薇花瓣,红晕湿透。这份莫名的熟悉让她没有拒绝。
“你好,我叫林静之。”
勒深是大二的学生,汽车服务工程系的蓝球队主力。拥有北方人的高大、爽朗和英俊的笑容。是许多女孩私下谈论的对象。
勒深对林静之的倾慕不言而喻,让她更受女孩们的排挤。对于一切淡然处之。无所谓,所以不会受伤害。
勒深请她去吃味道鲜美的煎包和浓浓的豆浆。送她从田野里摘来的大束黄色的雏菊。带她去看周星驰的电影,望着她肆无忌惮笑脸微微发愣,恍惚中好像看见眼角有液体滑过。
林静之会在操场上为他加油呐喊,换来灿烂明亮的笑容,在渐渐寒冷的季节,感受唯一的阳光。
大学生活因为勒深的闯入,赶走了林静之的平淡。
转眼寒假来到,勒深要回北方过新年。临走前一天,拉着林静之去龙王庙买五香豆。
可能是春节将至,来来往往购买年货的人潮一拨一拨。林静之跟在勒深的身后,努力往前走。
林静之感觉有些窒息,稀薄的空气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让她有些头晕。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稳住身体。眼前熟悉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左右被推撞着,擦身而过的人群,让她突然有种惊慌。转头往回走。
游游荡荡,暮色渐重。
一脸焦急的勒深看见渐渐走近的林静之,急步迎了上去。
“我一转头你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被人拐走了呢!”语气有些嗔怪,但脸上却是可爱的笑容。
林静之很疲惫,看见勒深的笑脸,有些错觉。抬手环上他的腰,靠在他的胸膛,感觉铿锵有力的跳动。“我只是有些累了。”转瞬温柔地笑道:“你真的一直都在。”
勒深等到鸣笛才踏进车厢。林静之没有来送他。对于她的反复他有些不解,时而温柔时而不羁,时而亲近时而冷漠。想想昨日小鸟依人般的甜蜜,又感觉幸福。
林静之靠着窗户,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征征发呆。勒深走后,这是她最常做的事情。彷徨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
Discman里流动着王菲的天簌之音。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
爱或情借来填一晚
终需都归还无谓多贪……
林静之听到手机铃响。那是父亲送的18岁的生日礼物,奢侈华丽,但却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陌生的号码,林静之拿起电话。
“你好!”“喂,你好……请说话!”
电话那头静悄悄,林静之拿着电话也不再出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沉默的中有些尴尬的空气环绕着。
“静之,你还在吗?”
“我在。”
“上海冷吗?”
“还好。”
“我们这好冷呀,昨天下了一宿的雪。早上我堆了一个很像你的雪人,太可爱了。哈哈!”电话那头是勒深爽朗的笑声,絮絮叨叨地述说家中的乐事。
林静之跟着他一起笑,时不时地附合二句,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大家都绝口不提之前发生的事,空气中开始暖融融。
春节将至,上海越来越冷。偶尔会有懒懒的小雪花轻轻飞扬,转眼间便会化成冰水,刺骨的寒冷。
父亲带静之去肯德基吃晚饭。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便每种都买上一些。
林静之看着一桌琳琅的食物,对上父亲殷切的眼神,低头开始慢慢地吃。
“过几天就过年了,回家过吧。家里总是要暖和些的。”
“我想和同学去旅游。”
父亲有些黯然,叹道:“那好吧。”从包里取出厚厚的信封递给她。
长时间的分离让父亲已经不知如何与女儿沟通,只小口抿着热腾腾的咖啡,看静之细细地咀嚼。
餐厅里突然播放起生日颂。对面一群小朋友拍着巴掌跟着音乐唱着生日快乐。中间快乐的女孩应该是主角,白色绒毛的公主裙,一脸的骄傲。坐在二侧的父母陪着女儿一起吹灭蜡烛,用上海话轻唤着宝贝生日快乐,亲吻自己的小公主。
父亲面露愧色,轻咳了二声。
油腻的食物让静之的胃里有些翻腾,放下,擦嘴。
“吃饱了。”
“嗯。囡囡,自己在外注意身体。”
林静之点点头。
雪后的路面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水坑。一脚踩上去,白色的球鞋会湿渌渌的一片,牛仔裤的裤脚上一点点的泥渍,让人莫名沮丧。
林静之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房内就像一个大的冰室,阴暗潮湿,墙面大片大片的被浸润。她很想离开,很想甩掉这突如其来的脆弱。走进房,开灯,收拾简单的行装,离开。
火车站人山人海,过道里尽是席地而卧的乘客。他们都是这个城市的过客,没有停驻的需要,时过境迁后将被遗忘。
林静之在火车上站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回到阔别一年的小城。
小城的天气和上海一样的寒冷,但她却感觉内心有丝温暖。
熟悉的屋子冰冷刺骨。林静之环顾一圈,走进里屋。放下行李,开始打扫。
清晨,外面雪白一片。下了一晚的大雪不知疲倦,还在纷纷扬扬地飞舞。
林静之感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渐变冰凉,抻了个懒腰,起床。
走出楼道,感觉眼前亮眼夺目,眯起眼,展开双臂,深吸了口气。雪中的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甜味,林静之绚烂一笑,向外走去。
不远处桅子树上的花朵早已凋谢,每片叶子上面都覆着白色的雪衣,煞是可爱。
树下有身影屹立,看见一脸惊讶的林静之,绽开比这雪白更耀眼的笑容。
林静之脑中茫茫然一片。呆呆地一动不动,生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让这美丽的梦境消失不见。
梦里那高大的身影缓缓走近。
她问:“你从哪里来?”
他答:“从地狱回天堂。”
林静之不假思索,投入那和熙的怀抱。
原来思念如此汹涌,如狂风般席卷一空,如瀑布般直流而下,如火焰般熊熊燃烧,如波涛般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