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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眼明正似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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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阳光还是一样的灿烂。可林静之的心情却忐忑不安。
铃声响起。
男孩跟在老师的身后走进陌生的教室。
林静之一直低着头,手指在课桌下不停地纠结。忽然听到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无动于衷。
刘筱月职业化的声音清淅而严谨,向学生们介绍道:“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希望你们以后要互相帮助。”
男孩清亮温和的声音响起:“同学们好,我叫陈曦,很好记的名字,早晨的太阳。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女孩们交头接耳的喳喳声。
林静之随着大家鼓着掌,眼神无光,一脸黯淡。感觉一阵细风暖暖扑来,抬起头,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衣角,飘至身后。
第二节语文课下课铃声响起。班长张丽莎扯着大嗓门喊道:“没有交钱的同学下午快点交。”转身对同桌忿忿不满,“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老是一点钱拖着不交,烦死了。”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林静之听得清楚。
好心的柯晶走过来,对着张丽莎的方向白了一眼,凑过脑袋对静之说:“狐假虎威,别理她。你还没交吗?要不要我帮你先垫着?”
“不用了,我昨天忘记了。中午我会问我妈要的......如果她在的话。”林静之轻声道。
柯晶拉过林静之的双手,左右晃动着。那股愉悦的心情通过交握的双手,慢慢传递过来。林静之望着柯晶柔软而漂亮的手指,心中一股暖流。
柯晶勿勿往后排瞥了一眼,捏了一下林静之的手,“他很帅吧,笑起来更帅。”
林静之转头望去。那个男孩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抬头坦然与她对视,笑着友好地点了点头。
林静之想,他一定有很好的家教。也微笑地点了点头。
柯晶有些雀跃,“有说得没错吧。”林静之轻轻地点点头,两人相视傻笑了起来。
林静之的家离学校只有20分钟的脚程。夏日的每天,她都会顶着烈日,步行在那条路上。路两旁没有大面积的树荫,她经常可以感觉到毒辣的阳光,狠狠地烤着她的皮肤。像小时候母亲炸的猪油,放下锅会发出吱吱的声音,然后过滤出来的只剩残渣,面目全非的残渣。
林静之到家时,母亲已经出门。她拖着有些虚弱的身体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这短短的路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期望。
“当当”,墙壁的挂钟提醒她需要面对的尴尬。静之想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心中却顿感凄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上。
张丽莎傲慢地走到林静之的课桌前,对她不耐地说:“林静之,全班只有你一个人没交钱了。”
林静之闻声,抬头对着张丽莎嫣然一笑。“对不起,我忘记了,明天我会交的。我知道你也不好做,每天带着那么多钱在身上,不安全的。”
张丽莎怒气一消,脸上有些讪讪的,总不能对笑脸人挥巴掌吧。转瞬便又回复骄傲的姿态,“别忘了。”
林静之感激地对她笑着点点头。“我一定不会再忘了。”
周围幸灾乐祸的目光渐渐散去。林静之的友好和得体使得尴尬的气氛变回正常。
开学典礼后,同学开始看电影。电影播放的是《南京大屠杀》。
血腥暴力的画面,深深地刺激着那些在幸福中成长的少年们。大家义愤填膺,爱国情绪空前高涨。
柯晶坐在林静之身边时不时地用十指蒙上眼睛,后来干脆靠着静之的肩膀,低低抽泣。
林静之也是血液沸腾。听到身旁的柯晶的呜咽声,抚摸上她光滑的发丝。
忽然想起初中的时候。那还在天堂般的日子里,一起上学,一起游戏,一起天真无邪的笑颜,一幕幕地浮现在的脑海中,怔怔出神。
电影结束后,同学们结伴回家。
天是灰色的,白天与黑夜交接,永远不可抵触的彼岸。
柯晶拉着林静之的手,向前面一个高大男孩的背影跑去。因为刚刚哭泣的原因,眼睛还有点红红的。
两个女孩追上男孩。
“Hi!”柯晶笑嘻嘻地喘着粗气,拍了一下眼前的陈曦。
“哦…?Hi!。”男孩转头看原来是柯晶,露出温和的笑脸。
“妈妈邀请你和苏阿姨周日来我家吃饭。”柯晶柔声对陈曦说道,语气明显有做娇的味道。
陈曦从裤兜里拿出手帕递给柯晶,“擦擦汗。”继续礼貌地说:“谢谢刘老师的邀请,我会转告妈妈。”
林静之有些诧异。十五、六岁的小城男孩女孩都是调皮、自我的,且带着小家子气。但他却有着绝好的风度,而且……善解人意。是的!是善解人意。他在美国应该是受绅士般的教育。转念一想,也了然了。
柯晶接过手帕,脸上透着羞涩的健康红,娇颜欲滴。
“这是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林静之,我最要好的同学。”擦过额头,指指林静之。
陈曦抻出右手,“你好!”
林静之以为他会跟她说Hi或是Hello,但他却说“你好”。
“你好!”静之礼貌地说道,与之相握。
陈曦望着林静之,迎上那对眼眸,脑子出现了一句柯晶在暑假里教的古诗: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
林静之就读的第二中学是全市重点中学,从初中到高一,已经第四年了。四年可以由明媚变成阴霾,可以从天堂坠入地狱。
她的生日是秋冬交替的时节,南方小城的天气一下由干燥闷热跳到潮湿寒冷,中间没有停歇的空格,就像紧迫的生活。
下午下课前窗外已经开始倾盆大雨。林静之看着外面阴暗的天空,想起某一个下午,同样的天气,父亲焦急的身影撑着大伞在学校门口左顾右盼,等待她爱若珠宝的女儿。父亲那厚实的肩膀背着她,在磅礴大雨中边说边笑,那笑声现在仿佛还可以震动耳膜,清淅得好像就在身旁。
陈曦看着窗外哗啦啦的大雨,苦恼下课后如何回家。微蹙眉头,转眼正看见林静之逐渐布满忧伤的脸。忽然觉得那个女孩离他那么远,距离已经超过美国到中国,超过整个地球的周长,超过自己所能到达的任何地方,内心竟涌出丝丝不舍。
林静之回到家天已经黑透,全身被雨水淋得湿答答。
范海萍瞪着进门狼狈的女儿,厉声道:“怎么这么晚才死回来,不知道我今天上晚班吗?”
“我在学校躲雨。妈妈你还没吃饭吧?我马上就去做。”女儿慌张地放下书包,走向厨房。
“现在都几点了,想让我迟到被主任骂,你心里就高兴了是吧。”范海萍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越来越大。
“妈妈,要不我们在外面随便吃点吧。”女儿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面上带着一丝期望。
范海萍一听,大怒。指着静之嘶叫:“什么?你享福了,我辛辛苦苦上班,还要供你吃馆子。”说完冲过来,狠狠搧了她一巴掌。
林静之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然后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你去跟他过去,让他带着你下馆子。我养条狗还会对我摇尾巴,没良心的东西。”
“他不要我,”林静之揉着脸颊,冷冰冰地嘲讽:“也不要你。”
范海萍一听,身体有些摇晃,一张脸因为气极涨得通红,左右寻找可以泄愤的武器。
墙上的那个挂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范海萍一震,站在沙发上拿起挂钟,向林静之砸去。
林静之看着飞来的挂钟,没有闪躲。“哐”一声,撞上了她的脑袋。
鲜红的血液像一条小溪从头顶流向脸颊。林静之感觉有些温热,抬手一摸,手指顿感粘稠。
林静之低头看向掉在地上的挂钟,蹲下抚摸那一片支离破碎,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猛抬头充满仇恨地瞪着母亲,胸前剧烈地起伏着。
范海萍站在沙发上望着眼前的女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脸的不敢置信,瘫坐在沙发上。
林静之拾起散落一地的零件,起身,用报纸包好。
地上只剩一团水迹,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又做梦了,一身的冷汗。林静之经常做着同一个梦,梦魇中自己还是小的时候,穿着睡衣站在最繁华的街中央,来来往往的行人讽刺的眼神和喁喁窃语,让人手足无措。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成熟诱人,但却永远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钢丝床随着她的辗转发出咯叽的响声。林静之坐起身来,拱起膝盖抱住,额角传来阵阵的疼痛,脑袋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课间休息,林静之拉着柯晶来到走廊。
“你认识会修理钟表的人吗?”
“怎么了,你家的钟坏了吗?”
“是的,不小心摔坏了。”林静之想起一阵心疼。
柯晶隐约知道林静之家里的一些情况,冲口而出让她拿去钟表铺里修的话生生地咽了回去。目光垂下,蹙着眉头,苦思自己该如何帮她。
“也许我可以帮忙,”陈曦面带微笑,“对不起,我无意听到你们说话。”耸耸肩,表示歉意。
很多年后,林静之看见这个小动作,都会想起那个男孩一脸温和的笑,如沐春风的温暖。
放学后,三人来到柯晶家。柯晶的父母都是学校老师,家就在学校后面的宿舍楼里。
林静之从塑料袋里拿出报纸包着的挂钟,放在桌上,打开报纸。
陈曦一看,在里面拔了拔,苦笑了一下,说:“这钟摔得太严重了,有些零件都已经变形了,估计够呛。”抬头看见林静之一脸失望与心疼, “我会尽力帮你修好,不过你要给我充足的时间。”
“嗯嗯嗯…,你慢慢来,我不着急。”林静之心中充满感激,脸上出现久违的喜悦。
柯晶拉着林静之,看她露出笑颜,放下心来,替她高兴。
陈曦第一次看见林静之笑,突然觉得小城的黄昏竟如此明媚,快要落山的太阳竟无比灿烂。
林静之对上陈曦醉人的目光,感觉有些面热,低头用手指把零散的碎发夹在耳后。
“你这怎么了?”柯晶随着林静之的动作,正好看见她被留海遮住的一小块膏药。
“没什么,不小心磕的。”
柯晶手指触到贴着膏药的伤口,林静之感觉还有丝丝的痛,本能地闪了一下。
“你怎么老这么不小心。”柯晶拉着林静之的双手,“要不要擦点药,我去拿。”
“不用了,已经不痛了。”林静之拉住柯晶,感觉身体暖暖的。
新陈代谢会让身体的伤口慢慢愈合,然后留下丑陋的疤痕,相伴一生。
柯晶瞅了一眼陈曦,见他转眼对着自己一笑,心如小鹿乱撞。
林静之想,女孩都爱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善良,自己可以感受到柯晶真心的关怀,和关怀之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