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有多远》海底的鱼

1、第 1 章 林静之在1

　　林静之在15岁的时候幻想自己活不过18岁。

　　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从紧闭的卧室里渐渐清晰地传来。
　　林静之揉了揉两条发麻的小腿，从小凳儿上站起来。白色的棉布连衣裙因为身体倦缩得太久，布满了皱折。她拾起沙发上的书本作业，蹒跚地走到厨房。开灯，拴门，从碗柜里拿出一张旧旧的塑料桌面，展开后放在灶台上。抽出卷纸抹了几下，把书本放了上去。昏黄的灯光下，纤细的身影站在台前开始执笔。
　　卧室的门嗵地一声打开了，一股浓浓的酒精气味直窜进鼻子，林静之抬头望向门外，微蹙眉头，感觉有些想吐。
　　母亲穿着睡裙，披着乱糟糟的卷发步履不稳地走出房间。她的卷发随着她的表情，张牙舞爪地在客厅搜寻，像在寻找猎物的野兽一般。捕捉到厨房幽暗的灯光，定眼看见站在厨房玻璃门内瘦小的身影。
　　母亲指着她，步步逼近，讽刺地讥笑起来。
　　“你躲在这里干吗？你也怕我吗？”
　　林静之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复又低头，不语。
　　在母亲看来，女儿的沉默是如此地不屑，不屑于自己做为母亲自认为该受到的尊重与讨好。
　　挑衅的母亲迎上女儿回复的冷漠表情，混淆的目光燃起被激怒的火苗。
　　嘭，厨房门凶狠的撞击声，门上的玻璃发出哐哐的晃动声，一声声直击心口。林静之感觉心脏一阵阵猛烈地跳动，一股燥热冲上了头顶。屏住呼吸，把浸着汗液的二只手掌在连衣裙上擦了擦，提起笔尖想继续写字，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无法工整地再写出一划。林静之握紧手中的圆珠笔，轻轻地调整着呼吸。
　　“开门。”母亲开始怒吼，惨白的面孔瞬时被涨得通红。门的另一边仍旧无动于衷。
　　“你快给我开门。”母亲扯着厮哑的嗓门，对着女儿命令道。
　　厨房厨房顶上黄色的灯泡裹着一层灰色的油垢，朦朦的灯光笼罩在林静之娇小的脸庞，显得肤色愈加腊黄。
　　母亲看着头也不抬的女儿，开始咒骂了起来，极尽恶毒之语。越加大力地拍打着门。厮哑的咆哮声好像要穿过脆弱的玻璃侵入狭小的厨房。
　　母亲停止拍打，在门边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急促地喘息着，像困在蜘蛛网中的猎物，挣脱不了困在周身的枷锁，神情狂躁且悲哀。
　　女儿还是沉默地低首伏案，将自己置身于这场闹剧之外，激起母亲无措的憎恨，心中的怒火越发猛烈地燃烧了起来，烧尽母亲仅残留的少少理智。顺手便拎起身旁破旧的台灯，砸向镶在门上的玻璃。
　　“哐”，尖锐的破碎仿佛划破了耳膜，周遭的一切声响，都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脚边一地的破碎，细细的玻璃喳溅在裸露的皮肤上刺刺的疼痛。林静之本能地躲避开来，站在角落，盯着一地的狼狈，缓缓抬起头。黑亮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丑陋的母亲，劣质的化妆品顺着已经干了的泪痕布满了她的脸颊，愤怒的神态扭曲了她原本娇媚的五官。
　　林静之感觉好像有一条长长的蜈蚣慢慢地从脚底爬上脸颊，恐惧伴随着厌恶。
　　俩人就这样对视着，女儿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细微的变幻。
　　酒精在体内继续发生作用，母亲头脑越来越浑浊，朦胧间在相视的那张面孔上，隐隐约约看到了另一个无情的轮廓，挫败、无奈、受伤，直指内心最深处。仿似抽干了所有的气力，背靠着泛黄的白墙，缓缓滑下，布满怒火的眼睛抵挡不住疲惫的身体。
　　林静之仍站在角落，一动不动。母亲靠在墙边无知的身体缓缓倒在了地板上。
　　绷紧的身体卸下防备，手中紧握的圆珠笔脱离手掌跌落在地板上发出声响。林静之抬起手掌，蓝色的元芯混合着点点腥红，此刻终于感觉到了疼痛。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干净透明。
　　林静之一边煮着稀饭，一边口中喃喃背着英文单词，抬头看了看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鸟，绽开天真的微笑。挂钟当当敲了一下，拉回神游的女孩。女孩抬头一看已经六点半，加快手中的工作。

　　公开课上，林静之流利地读着手中的英文作文。语毕，抬头对上老师赞赏的目光，下面响起一片掌声。她礼貌地坐下，保持着微笑。
　　微笑让她的脸上有些酸，她已经习惯这种不用发自内心的表情。机械化地展露美好的笑颜，仿佛这个笑脸是刀刻的面具，需要的时候，自动做作地覆盖上她小小的面庞。人们都喜欢甜蜜美好，不愿意面对残忍的真相。于是她配合，哪怕是虚假的。

　　下课后，好友柯晶走到林静之的座位前，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写得真好！”
　　林静之抬起头与柯晶对望，公式化的微笑慢慢地展开，“谢谢夸奖！”
　　柯晶有些恍惚。林静之的微笑甜美温柔，但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味，让人看着莫名就会心酸。小女孩的少年心性都是父母手中的水晶，哪里能感受那如履薄冰的微笑，只当是一种习惯，也就成了自然。
　　柯晶拉过旁边无人的课椅，坐下，凑近她，亲密地说“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
　　“嗯。”林静之漫不经心。
　　“你能不能表现地感兴趣一点呀。”柯晶嗔怪。
　　林静之转过脸，眨眨眼睛，态度配合。“请你快告诉我吧。”
　　柯晶故做得意表情，又觉得索然无味，瘪瘪嘴，“好了，不逗你了，知道你不感兴趣。”
　　两人相视一笑。柯晶继续说：“妈妈一个移民美国的好朋友，她爱人因为工作要在咱们这工作一段时间。她有一个跟我们一般大的儿子。我妈那朋友不想让她儿子变成香蕉人，非让他跟着回中国，到咱们班插读。我整个暑假都跟他补中文，他的中文真有够烂的。不过英语真是......强悍。”
　　柯晶的母亲是她们班的班主任，英语老师刘筱月。所以柯晶对班上的小道消息一向来得极时准确，林静之经常调侃她是狗仔队。
　　林静之扑哧一笑。听见柯晶放低声量，面露娇色，“他长得真帅......”
　　林静之想一定有故事发生在当中，但习惯性地什么也没问，顺手捏了一把柯晶白里透红的小脸蛋，转过身，开始收拾摆在课桌上的书本。
　　柯晶已经对林静之的淡然习以为常，把课椅放回原位，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林静之侧头叫住她：“你那本《飘》我还没看完，下星期才能还你，SORRY！”
　　柯晶做出一个OK的手势，转身回自己的座位去。

　　　　林静之拎着刚从市场买回来的菜，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插进孔里，推开门走了进去。
　　夏天总是天黑得晚，房里还有黄昏的残光。屋子就像一个密封盒，质量好到放不进来一丝丝新鲜的空气。
　　林静之放下书包，拎着菜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一切都有条不絮，动作熟练。完毕，解下围裙，端着两个小菜走进客厅。放下，开灯，抬头看看挂钟，6点50，撕了点卷纸，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拿出作业，开始写字。因为本子放在松软的沙发上，本子上的字稍稍有点变形。看了看，微蹙眉，拿出最厚的历史书，垫在作业本下面，继续写。
　　暮色渐重，头顶上黄色的灯泡亮着幽暗的光线，仿似比夏天的阳光更让人闷热。林静之的眼睛有些酸涩，做了几下眼保健操，拿出英语书。火炉般的高温并没有因为太阳的消失而渐渐清凉，反倒更让人烦燥。汗水沿着额头滑过脸颊，林静之反手擦了擦，起身走进里间。
　　老式的楼房因为楼旧失修，发出一股霉味，相比较潮湿的春天已经淡了很多。狭小的一房一厅，因为东西繁多更像一个大的干蒸房。唯一的卧室因为开着电扇，一股热风一波波徐徐吹来。
　　静之走进房间，看一眼躺在床上还在熟睡的母亲。床下放着几个东倒西歪的空啤酒瓶。走近，轻声道：“妈妈，饭已经做好了。”母亲正睡得香甜，对静之的轻语毫无反应。
　　“妈。”静之走近轻推了一下母亲，口中唤道。
　　母亲毫无预示地突然睁开眼睛，瞪着女儿，眼角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显得越发恐怖。林静之心脏猛地一跳，本能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颊更热了，低头喃喃：“妈，饭已经做好了，起来吃饭吧。”说完，弯下身体，捡起地上的酒瓶，走出房间。
　　母亲穿着睡衣刷完牙坐在沙发上。饭早已盛好，茶几上放着两个盘子，里面满满都是绿色。林静之抬头看见母亲一脸不悦，起身走进厨房，拿出辣椒酱放在茶几上，坐回小凳，端起碗，低头吃饭。
　　“天天不是青菜黄瓜就是豆芽萝卜，我没给你钱买菜吗？”母亲抬高声调不满道。抻出筷子在盘子里拔了拔，继续骂道：“看看这菜，没放油吗？还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黄不拉叽，想让我吃出病来？”明明是问句，但却带着肯定的语气。
　　林静之咽了咽卡在喉咙里的米饭，抬头平静地说：“夏天多吃点蔬菜，对皮肤好的，妈妈。”说完，对着母亲咧嘴一笑。“青菜放久了，所以黄了，您想吃什么菜，我明天去买。”
　　母亲直直地看着一脸讨好的女儿，一阵心痛，转瞬对上那熟悉的眼神，脸上重新涌上憎厌，“我范海萍没有这么好的女儿，花我的钱讨好我，哼。”说完重重地放下饭碗，甩掉筷子，起身走进里间。
　　林静之随着母亲的动作，欲言又止。
　　吃完饭，洗好碗筷，把装剩菜的盘子放在盛了一些凉水的菜盆里，盖上菜蒌。因为没有冰箱，在炎热的夏季这是最有效的保存方法。虽然有时会因为温度太高，等到第二日中午食物已经坏掉。变质的食物会发出恶心的酸臭味，弥漫整个房间。静之总担心房子会因为这股气味而烂掉，墙上的石灰一片片地脱落，然后漫延至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溃烂，散发出腐肉的味道。就像爸爸说的恐怖故事一样，那时听着吓人，但内心是欢愉的，像任何一个年幼的女孩，依赖着父亲，像父亲一样有制造恶作剧的天性，妈妈说那是一种幽默感，让人温暖。为什么现在想起这些，只能感觉到浸到骨子里的那股绝望，虽然是近40度的高温，但却还是让人感到冰凉。
　　林静之打了个寒颤，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暗暗告诫自己，走出厨房。
　　静之走到里间的门前，握了握拳头，看着正在化妆的母亲，小心翼翼地说道，“明天要交2元的电影票,开学典礼后全校看电影。”紧张的声音有微微的颤抖，“还有下星期的生活费。”
　　后面一句，声音已经很低，但母亲还是能够听清。
　　母亲转头望向静之，手里的口红因为颜色过于鲜红而显得艳俗，就像母亲颓败的生活。
　　母亲年轻时是美丽的。五官甜美。眼睛大睫毛翘，鼻子挺直秀气，嘴唇小巧，皮肤白皙，身材娇小，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如水。但为何年纪不满40的她，眼神尽显愤怒与无奈，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身材因为长时间无节制的生活变得有些臃肿，生活的苦难磨去了所有的灵气。就像市场里那些快要腐烂的蔬菜，没有任何价值，只能丢弃。
　　母亲从台上的小包里拿出二张10元的钞票，放在桌上，继续化妆。
　　林静之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继续写作业。母亲恍若想到什么，歪着嘴角，嘲弄地说：“我说今天怎么会对我笑，原来是有目的的，哼。”说完收起桌上的钞票，放回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