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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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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舜建国不过四十几年,但在短期之内已发展为一个超级帝国,最得力于大舜的第二位君主,太宗皇帝。未来的史书上会对太宗皇帝有许多的赞美之词,但或许不会提这位阔古贯今的伟大君王是个痴情人,痴情于他的文贤皇后,他后宫里唯一的女人。
文贤皇后为兰台刘氏的嫡女,生得极美,性情贤淑又聪慧,为太宗皇帝生了三儿一女。杜蘅出世时,太宗两鬓已斑白,得了那么一个糯糯白嫩的女儿大喜过望,倾尽私库在皇后的宫中另辟了小院,修了奢丽无比的抚玉殿。
那时文贤皇后被太宗哄到行宫纳凉,等回来见如此奢华的宫殿,向太宗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文贤皇后是极贤良之人,向来奉行节俭,且在她看来,这抚玉殿不是琉璃就是玉,色彩绮丽,院中没有兰芝桂草也罢了,竟栽了满园的枣树,未免太过于俗气了。
太宗缩在门外摸摸鼻子,“这不,这枣树好养活吗?又会开花又能结果,还喜庆。我,我就喜欢是枣子,簌簌以后也定跟我一样。”
文贤皇后抱着娇软精致的小女儿,看哪都像自己,嗔道:“簌簌若像你,日后这大舜就没人敢娶她了。”
太宗轻手轻脚地猫进来,小心翼翼地摸摸小公主的脑袋,“那又如何,只要她喜欢,就算是天下最好的男儿也给绑到她面前。”
太宗初遇文贤皇后时,他趴在兰台刘家的墙上,边上邻家高高的枣花树肆意地攀过墙头。文贤皇后捧着一把竹简正好走到一根枣枝下,忽而一阵风,几许淡黄色枣花飘飘落下,一朵落在竹简上,文贤皇后抬头一看,正巧看见墙头红着脸的少年郎君。
郎君狼狈不已,一着急从墙头跌落下地,慌慌张张地用袖口遮脸,却不想是那胡人窄袖,更加羞恼,正要背身离去,却见那少女笑弯了眼,浅浅地像是两枚弯弯的明月。
“这,这,这花开得正好。”郎君立马站直,腰杆挺得老直,一派英武不凡。
“这花开的好,结的果也好。”姑娘看着郎君发上的小花和落叶,眉眼弯弯。
后来郎君便爱上吃那枣子,爱上看那枣花,再后来郎君娶了那爱看书的小姑娘,他们生了好几个调皮的小子,最后终于有了一个乖巧的女儿,郎君给她取了个小名簌簌,感念那年春天恰好的春风,再为她亲手种下了满院的枣树。
杜蘅初初启蒙的时候,文贤皇后因病去世,死得很平和,一点痛苦也没有,只一直握着杜蘅的手。太宗皇帝一夜彻底白了头发,待送文贤皇后出殡后,太宗连呕了三口心头血,便晕睡过去。三位兄长带着杜蘅和文武百官跪在太宗身边,整整七日,只把嗓子都哭哑了,才将太宗唤醒。
此后的太宗,便彻底变成一位帝国最好的君主,仁爱明智,善听善用,余下不多的时间便努力做一个最好的父亲。可杜蘅却再也没了母亲,最小的哥哥已在外筑府,宫中亦没有第三位主人,只有这满院的枣树能陪陪她。
太宗不知道要如何教育她的女儿,又不放心其他人,只一味放纵。而几位兄长成年后辟府另住,不大的心早已装下比天还要大的欲望,对这位年幼的妹妹也只是顺从。
杜蘅已经十三岁,几位嫂嫂邀了好几回请她参加宫外年轻男女的宴会,可杜蘅一点心情也没有,白日里时时刻刻同太宗一起,太宗上朝她就躺在内殿摇椅上偷懒睡觉,太宗批奏折时她就缩在一边看书,饿了便拉着太宗一起用膳。
她这般黏着太宗,太宗不免会取笑她,“簌簌怎么了?莫不是宫中找不到会放风筝的小侍?还是没有会踢毽子的宫女了?”
杜蘅抱着太宗的袖子,想起那可怕的噩梦,眼眶忽而红了,泪珠子急急地滚出来,呜咽着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总找不到父王,一醒来,就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您了。”
太宗已经很老了,白发苍苍,庄严华丽的龙袍越发显出苍老和病态,他看着他的小女儿,半响不语 ,很久以后轻轻拍拍她的脑袋,“你怎么爱哭,我怎么放得下,又任性霸道,只不住又把谁给欺负了。可是,你长大了总要嫁人的,父皇老了,也该去应该去的地方。”
杜蘅抬头看着太宗。太宗望向远方,眼睛流露出温暖又轻柔的光,杜蘅将整张脸缩在太宗的袖子上,眼泪鼻涕全糊在上面,哽咽道:“好吧,好吧,我舍不得你,可娘亲也很想你。”
夜里缩在软软的床上,侍女平乐跟她道明日太子妃娘娘请她去赴宴。杜蘅在床上打了个滚,看着自己软软胖胖的手,有些不开心地问:“要我去做什么?”
柳叶条身姿的平乐上前一步,柔声回道:“太子妃前的鸣安姑姑说是请您去赏春花,去的是平安王家的束月别院,他家院中的夭夭桃花,说有十里之多。”
杜蘅不想去,她可不想再见到薛觉,可继而又想她不嫁给薛觉,可总的嫁人,嫁给谁可得好好想想。说不而准这一去,可正好遇见一个又乖巧又好看的小郎君,还又喜欢自个。
这样一想,也就点点头,“那明早请东宫来人在宫门候着吧。”
说完就翻了个身,把双手塞进被子里,杜蘅心里就纳闷了,她记得在梦里她可没这样胖乎乎的手指,可转而又想,那是好久以后的事了,说不准等嫁了人就变纤细好看了。
第二日一早抚玉宫中的人都知道杜蘅今儿要出宫了,把杜蘅折腾了很长时间,拾掇出一个很得体的大舜公主形象。
折腾完了,杜蘅出宫坐上东宫的轿子,摇晃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束月别院。
轿子未到,花香已蔓延开,隐隐约约有很多人,嘈杂声不断。杜蘅猛地被惊醒,靠在软枕上回神,梦里又看见薛觉可恶的样子,她心里就有些不乐意到这束月别院来。
平乐都打听好了,这赏花宴几乎把京都权贵家里适龄的青年男女都请来了,国子监祭酒家的徐二小姐便是其中一朵令人垂帘的水莲花,那薛觉能不来吗?
要是薛觉早说他有了心上人,太宗怎么可能把他唯一的女儿嫁给他。结果到头,害人害己。
杜蘅就更讨厌薛觉了。
杜蘅忿忿地下了轿,一抬头就看见勤王妃候在前面,心里就更加不愉。
“昭华可算来了,我们可等了老半天了。”勤王妃一边伸手来拉杜蘅,一边对站在边上的平安侯世子夫人说:“我们可请了好几次了,还是太子妃厉害,把我们的昭华公主第一次从宫中请出来。”
杜蘅唤了声:“二嫂”,侧开勤王妃伸过来的手,却还是走到勤王妃身边,轻声问了句:“二哥来了没?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勤王妃脸色一僵,又挤出笑容来,道:“说是有公务在身,准备了几样新奇的玩意过几日亲自送到你宫中。”
杜蘅点点头,便不再理睬她,放缓了脚步与那走在后面的平安侯世子夫人搭话,“这里的桃树当真有十里之多?除了赏花还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这位世子夫人细眉琼鼻,温柔和气,和和缓缓地接上话。这样一来,倒让勤王妃孤零零地走在前边。
在三个嫂嫂中,杜蘅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位二嫂,看起来大方热情,小心眼特别多,自家二哥又是憨直的性格,不仅被看得死死的,还被怂恿着干了许多错事。
顺着石板小路走进一处拱门,两侧桃花艳丽,热烈地舒展身姿。太子妃在里屋同人说话,勤王妃却背过身,正指着门前那株开得极好的桃树同官夫人说话。
平安侯世子夫人无法,看着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杜蘅,温声同她商量:“殿下,臣妇且先让人带您去后前院走走,那里有一片小湖,恕王妃和徐家二小姐正在湖上乘船玩耍。”
杜蘅乖巧点头,道:“那就麻烦世子夫人了,若是嫂嫂得空,便叫她来同我一起玩。”
世子夫人倒是没想到这位公主脾气如此好,却犹豫了一下,“不如就叫个丫头,先领公主过去。”
杜蘅轻轻扶了扶袖子,轻声应道:“好,那夫人就随便叫个熟路的小丫头。”然后甩甩袖子,带着平乐出门去了。
出了门,平乐道:“平安侯不过只是陛下一个远方的表兄,殿下如此尊贵,竟唤个小丫头来与您作伴,未免太自视其重。”
说着世子夫人就带着一个圆脸小丫头上前来,杜蘅打量了一眼,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在地上扬起几朵粉艳的桃花来。
她也就点点头,径直离开。
太子妃宠信的鸣安姑姑从里屋赶来,已看不见杜蘅,再看看发愣的世子妃夫人,忍不住气得跺了跺脚,“世子夫人啊,那可是陛下的女儿,太子唯一的妹妹,你怎么让她一个人走了?”
太子妃和她的母亲奉国公夫人从里屋出来,两人双眼红红,看鸣安着急的样子,又见那边勤王妃幸灾乐祸的模样,瞬间收起一肚子的伤心,唤世子夫人上前来道:“不是说好让婉柔与公主殿下作伴吗,你没让她来?”
世子夫人哭丧着一张脸,“我只有柔柔这一个女儿,如金似玉般娇养着,怕一时关不住脾气,扰了公主大驾。”
太子妃与奉国公夫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抚额,“这再尊贵能比上皇家的女儿?你可真是糊涂了。你可问了公主准备去哪?有多少人跟在公主身边?”
世子夫人这才明白出了大事,急急忙忙作答。太子妃娘娘知晓杜蘅身边才跟了一个不知事的小丫鬟,头更大了,“立刻派人去找,公主尊贵无比,若是被那不长眼的冲撞了,这,这可就麻烦大了。”
那厢杜蘅走在石板小道上,两侧桃花艳艳,她正好着了一身金色薄纱的衣裙,春风拂来,粉色落蕊正要与裙角的牡丹缠枝作伴。眉头平和的青黛削弱了不少娇纵,这般踏花而来,只让人识得是谁家养在深闺的小姑娘,精致又稚嫩的紧,恨不得揽在怀里带她看遍这世间的花景。
林漱玉遇见杜蘅时,便是在这满天的花海中,艳丽繁奢得就像是春日午歇时的一场梦。在湛溪边高高的青竹阁楼上,趴在散着墨香的桌案上,鼻尖嗅到桌上浅浅的桃花香,燥热的时季里,一场短暂又清醒的梦境。
杜蘅一路走来一个人都没有看见,叫那圆脸的小丫头折了几朵桃枝放在手里玩了玩,顿觉无聊,随意选了一个方向,甩着小花枝高高兴兴的。
她可不想去见那徐连清,怎么人人都把她们系在一起,甩都甩不掉。
走了一会儿,听见小溪流水的声音,她得意地回头对那小丫头说:“要你带路,不就是让带到水边吗,我自个儿已经找到路到了,你就回去吧。”
平乐最听公主的话,递过去一个锦袋,“这是殿下赏你的,你回去吧。”
林漱玉正抱着本书站在桃树下看书,听见声音,越过空中大片大片的落花,望见一个矜贵好看的小娘子,甩着小花枝,不时踢踢脚,眉眼间一派朗朗。
他一下子笑了,心里愉快起来,也不知为何。
杜蘅抬头望过去,正好瞧见一个面如冠玉的小傻子,一个劲地看着她傻笑。
杜蘅心里高兴,丢掉手里的小桃枝,也朝他笑了一笑。
林漱玉总是无法忘记那场春日午后,满天桃蕊纷飞,双髻金丝衣的小女郎朝他笑了一笑,瞬间,使他心里也绽开了一整片无边无际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