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妖精怪

3、第 3 章

　　杜蘅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像徐连清这般讨厌的人。

　　文贤皇后去世后，太宗便从有名的读书人家中请了几个乖巧稳重的小姑娘，来陪杜蘅读书。

　　可不知怎的，好几个小姑娘一下子得了疾病，最后只有一个徐连清。

　　徐连清要比杜蘅大些，陪了杜蘅两年，在杜蘅的记忆里，徐连清甚至连话都在她面前讲不清，回忆时也只能记起徐连清一直低头的样子。

　　徐连清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瘦削，苍白，寡语。

　　可后来就不是这样了，她嫁给了薛觉，成了薛觉的第二任妻子，一露面，比鲜花还娇艳夺目。

　　而现在的徐连清已经那么使人讨厌了。

　　方才林漱玉被他家的书童叫走，杜蘅带着平乐和那不愿走的圆脸小丫头走到水榭边。这边热闹极了，远远的就听见女孩们嬉笑声。

　　不知怎的，自从做了那场梦，她对玩耍一点都没有兴趣，不过她倒是愿意与她的小三嫂待一块。

　　远远的就见一群小姑娘聚在一起，杜蘅使了那圆脸小丫头过去问恕王妃在没在，带着平乐在水榭边看蝴蝶飞舞。

　　过了一会儿，前面却突然喧嚣起来，一个尖细的小姑娘声音刺耳极了，“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小姐，连清姐姐正要弹琴与我们听 ，突然派来一个丫头搅乱不说，连清姐姐好声好气的邀请，一个小丫头就敢当我们那么多人面前出言不逊。”

　　杜蘅转头望过去，说话的是个穿粉衣的小姑娘，双手还在不停地挥舞，气得不行，一边有个各自稍高一点的青衣姑娘在细细安稳。那小圆脸跪在地上，杜蘅都看见她发抖的厉害。

　　杜蘅就带着平乐慢悠悠地走过去，过去一看一个也识不得，先有个细眉温柔样的小姑娘出来道：“请问是谁家的小姐？要不要同我们一起，连清姐姐正准备弹琴。”

　　杜蘅就指了指被平乐扶起来的小圆脸，道：“我不想听曲，是我叫她来问人，她怎么被吓得跪到地上去了？”

　　小圆脸脸上全是泪水，可怜极的样子。

　　叶婉柔隐约记得这是母亲身边一个二等的丫头，也不知眼前这人到底是谁。但看小公主的矜贵模样，还是细声道：“只是起了一些冲突，不知你是要问什么？”

　　平乐塞了一张帕子给小圆脸擦眼泪，杜蘅不耐烦道：“恕王妃可在此处？”

　　几个小姑娘看小公主一身气派，衣着华贵，又注意到小公主裙上的凤凰展翅，被吓了一跳，只有一个细细声音，“王妃，王妃已到前厅去了。”

　　杜蘅觉得气闷，转头看见小圆脸红眼红红的模样，捏紧了掌心，点点头，跟小圆脸说：“那就走吧。”

　　正欲转头那粉衣少女却是不依不饶起来，“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姐，气势如此不凡，让丫头来折辱了我们不说，又使了一番威风，就要带了人走。”

　　杜蘅冷目瞧着她，顿了顿，“那你说要如何是好？”

　　那姑娘本被几个姐妹扯住袖子，心里也有些慌张，听见杜蘅的问话，觉得小公主也没什么家世，更加傲气起来，“打扰了连清姐姐弹琴，也应该向她道歉，至于这小丫头，就将她发卖罢了。”

　　杜蘅气极了，反而温声问道：“这位连清姑娘又是何人？是否琴技超群，竟受如此推崇？”

　　姑娘们惊讶不已，觉得小公主真是个没有见识的人，“连清姐姐是京都最有才华的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那粉衣少女更是傲气地应道：“我可求了好几回，才求得连清姐姐为我们弹一曲，桃花溪水，氛围最好，却被你这丫头打扰，惹得连清姐姐失了作曲的兴致。”

　　杜蘅正要好好收拾这些小姑娘一把，徐连清却突然跪地，凄凄宛宛地喊道：“臣女，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无疆。”

　　吓得几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纷纷跪倒。

　　杜蘅低头看了她一眼，心想徐连清还是从前那般爱多作怪，觉得无趣，领了两小丫头走了。

　　杜蘅以为这事等她再在那世子妃前一说，那这小圆脸也就彻底保下来了，结果这事竟被徐连清一坏，倒是没完没了了。

　　路上那小圆脸哭得厉害，命都要哭没了，杜蘅不得不找了一处花好风景好的小亭，让平乐把那小圆脸好好安慰了一把。等再慢悠悠地晃回去，几个小姑娘已将太子妃面前围得水泄不通，哭声一阵一阵的，人人眼睛都是又红又肿。

　　杜蘅看了一眼小圆脸，见人可比那些贵族小姐们看上去好看多了，也觉得小圆脸争气，不愧跟过她，心里也高兴了几分。

　　当人群从中间分开，小公主缓缓登场，光芒万丈时，那些小姑娘一个个缩着肩膀，方才还哭得厉害，现在埋着头，一个劲抽泣，倒把那些贵妇人们心疼的。

　　杜蘅就不明白了，还是鸣安姑姑凑在耳边道了句：“只说在路上冲撞了您，便一直哭，娘娘也是没法。”

　　只是这样杜蘅也怨不上那早就记不清的伴读徐连清，正准备同太子妃告别，不理这些烦心事，她们有娘亲做主，等小公主回去也自有她的父亲为她做主。

　　可徐连清又作妖了，扶柳似的身姿缓缓跪在小公主身前，软软泣道：“请公主饶命，都是连清的错，一时没认出公主，扰了殿下的雅兴。”

　　这话说的在别人听来，就是小公主娇横霸道，让不知道她的人顶撞了一场，怒起要杀要剐，骇得一群小姑娘就像是见了阎罗王。

　　可分明就是着徐连清挑拨，说话拈轻弃重来陷害她，小公主可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忍了又忍还是止不住直往上冒的怒火。

　　太子妃呵斥了一声，“徐家二小姐的礼，公主受了，还不速速起身。”

　　小公主将这些小姑娘全打量了一遍，问道：“你说惊了我？扰了我的雅兴？可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会来恼了我？”声音和风细雨如这软软的春日，可目光太过平静无波，到让叶婉柔等心惧。

　　其实方才她们扰了这位殿下的大驾，心里揣揣不安，哪还敢在太子妃面前多嘴。只是徐连清说公主性子不好，怕是容忍不了，等回头同皇帝一说，恐怕她们几人性命不保，还不如先在贵人面前磕首认错，又有母亲在身边，就算公主非要她们的命也不太容易。

　　可是，叶婉柔看着母亲隐隐发怒的面容，心里觉得这事好像被她们弄得更糟了。

　　徐连清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回道：“还请公主饶命。”说罢就要磕头，被鸣安迅速拉住。

　　杜蘅就不明白了，这徐连清怎么非要抓紧了不放，非要闹个鱼死网破。小公主叫那小圆脸上前来，让她把方才的事一一说清楚。小圆脸磕磕巴巴地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眼泪又掉下来，两眼通红，

　　杜蘅背过身去，双手握得紧紧的，她才不要去生这些坏心肠人的气。

　　平乐上前对平安侯世子夫人道：“夫人，这是你府中的丫头，说话当是公允的，若如不当之处，几位小姐请当面对质。”

　　这就严重了，一位夫人出面缓和，“什么对质不对质，是臣妇失了管教，让太子妃和公主笑话了。”

　　小公主冷着脸，不说话。

　　叶婉柔看着母亲格外严肃的眼睛，忐忑地点了点头。平安侯世子夫人被女儿的愚蠢气疯了，手抖了抖，硬着脸皮上前挤出笑脸道：“都是小女儿玩闹，惊了殿下，还敢来哭诉，我来做主，就罚几位小姑娘抄书，到时候由我来检查，绝不姑息。”

　　那边远远走过来一个姿态翩翩的青年，笑着道：“孤的妹妹受了委屈，你可做不了主。”声音醇厚好听，展扇缓步而来，就像是一把桃花扇面上的画像。

　　勤王妃一身青色素衣，长衣窄袖，冷冷地抱着一把长刀，靠在一棵树上，远远地朝杜蘅点点头。

　　杜蘅高兴极了，急急地唤道：“大兄，三嫂。”跑过去抱住太子的手臂，埋怨，“我都等了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接我啊？”

　　太子将扇子轻轻敲在杜蘅头上，温声道：“你这小魔头，平时欺负起兄长来厉害又威武，怎么着，出宫却被人给了委屈了，急着找兄长帮忙吧。”

　　“兄长胡说，若是别人给我委屈受，我自会找回来，才用不着你。”杜蘅有些委屈。

　　太子点头，严肃道：“那你可比从前争气了一点，路上还在想，要是见到了哭兮兮丑不拉唧的小公主怎么办。”偷偷瞥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京都年轻贤才们，“怕就没人愿意娶我们的小公主了。”

　　杜蘅看了一眼，就恰好看见薛觉，一偏头，“那兄长还不是要养我一辈子。”

　　薛觉那模样简直是要吃人，是怨欺负了他的心上人吧，太讨厌了。

　　若薛觉知道，那真是要哭出来。

　　在他看来，这数十里的桃花都不及那一眼的芳华。

　　十三四的少女娇小稚嫩，一身凤凰绣的金丝衣，裙角大片大片的烈蕊，好像坐在一朵热烈的花朵中，长发披腰，露出来的脖颈白如初雪，双手娇柔白嫩，指尖赤红染，在无边尊贵之中，点染上了隐隐的媚色，娇嫩到了极致。

　　这样的人，生来便是使人捧在掌心，养在心头，若非尊贵到极致，便会是那极致权势者倾尽一生所逐的笼中雀。

　　幸好，她本来就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公主，如果没有那胆大包天的货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