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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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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蘅坐在大红色的琳琅拔牙床上,两只白嫩脚丫子一摇一摆的,长发披散开来,身姿纤细娇小,一袭缀莲花的白衣,在漫天如血的鲜红里,宛如一只世间最精致的掌上物。
干净,美好,而无知,一只大将军薛觉掌心最得宠的玩物。
杜蘅容色好,性情也乖巧,薛觉与他的夫人吵了架,最爱到杜蘅的小院寻上一些温柔。由此,院中的金银宝器、衣服首饰数也数不清,府中的姬妾也最是羡慕她。
杜蘅有个圆脸的侍女,过去常常对她说:“夫人得将军宠爱,怕连是比公主还有矜贵几分。”杜蘅倒不怎么理睬,而有次说这话时撞上了薛觉,当场被薛觉的长刀削断了脑袋。
此后一连半月薛觉都住在小院的书房里,不敢来见她,怕是也舍不得离她更远一点。
可杜蘅不觉得薛觉是喜欢她,如果不是他,杜蘅也应当好好呆在皇宫里,继续做她大舜最尊贵的公主,史上第一位扶政的长公主。
她原本就是个极尊贵的公主。
她从未听说过,会有如薛觉那般的喜欢,将一个人彻底击毁后,锁在华丽的牢笼中,再抱在怀里细细宠爱。
在她被薛觉锁住的第三个年头,恰好入秋,秋风朗朗,遍地落锦。薛觉出门三月作战回来,病得很严重的杜蘅却突然好了起来,那日她等了薛觉一个白天,等来一片璀金的黄昏,又等来一片点点星辉。
到月头爬上中空,乌云又正好遮住这一片的星空,薛觉同他的妻子述完衷情,洗了澡换了干净舒适的衣服,然后得了空,意气风发、精神奕奕地出现在杜蘅的床头。
他笑着伸手握着杜蘅的小足,“前段时间不是刚得了风寒,病才好,也不好好爱惜自己。”声音浑厚舒缓,好像充满了无尽的爱意与怜惜。
可杜蘅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着头数裙上的花。
可一被打断,也记不清数到哪里,她愣愣地望着裙角上一朵一朵挨得紧紧密密的花,深思飘远。
薛觉抱着她躺在床上,杜蘅的脑袋搭在他的心口,长长的头发铺散在薛觉身上。
“北越王新娶的小娘子,最近给这北越大王子添了个弟弟,我告诉了他,他便欢欢喜喜地跑回去探望了,仗也不打了。”薛觉轻轻抚摸着杜蘅的小脑袋,一边哄她睡觉。
杜蘅在半睡半醒间,也想不起自己究竟要问薛觉什么。她最后一次抬头,眼前一片模糊,薛觉本来微眯着眼,感觉她在看他,睁开眼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一如昔日少年,飞扬洒脱,又傻气至极。
这是杜蘅最后一次瞧见薛觉。第二日天未亮,圣旨到威远将军府,薛觉率三十万大军领兵攻打北越。
杜蘅病得更严重了,冬日的一天,雪极大,将军夫人来探望她,告诉她宫中的幼帝前夜已崩。杜蘅自幼娇气,熬不过去,也就悄无生息地死在小院中。
待薛觉胜利归来,宫中已换新君,府中多了许多美人,问起杜蘅,才知她已被葬在别院一处小溪边,简简单单的一方坟包,无碑无典。
她出生时,太宗大赦三年,天下皆朝皇宫方向跪拜,她的父兄、母亲都葬在奢丽恢宏的皇家陵墓中,受世世代代的香火朝奉。她生而如此尊贵,受尽万般宠爱,却死得那么早。葬在一个寂寂寥寥的山脚,几个年头过去,便再也找不到的旧坟。
春日已至,溪水潺潺,欢快地奔腾,溪水边有一株枣树,花开的正好,偶来一阵风,小花朵便快活地跳起舞来。
薛觉跪在杜蘅的坟前,许久许久未动,那把所向披靡的宝刀就随意丢在很远的草丛里。侍卫壮大胆子走近,只见薛觉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就像是死掉了一般。侍卫抖着腿,正要去探薛觉的鼻息,薛觉却慢慢睁开眼。
那侍卫跌坐在地上,松了口气,再抬头去看这位声名赫赫,将永远名垂青史,受尽后人无数惊赞的青年将军,却大吃一惊。
薛觉睁着眼,胸口在轻微地起伏着,可两眼空空荡荡,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没有焦点。就好像天地万物也不能使他留恋,所有的爱与憎恨都一同葬在这孤坟中了。
小侍卫忽而心生怜悯,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呢。
杜蘅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里在她十四岁那年,父皇生了重病,急急忙忙地把她嫁给了威远将军家的次子薛觉,一个月后父皇去世,大兄登基为新君,她从大舜最尊贵的公主变成最尊贵的长公主。可薛觉不喜欢她,她也不耐烦与薛觉在一起,便同他和离嫁给了严苹兹,大舜最年轻最才华横溢最好看的宰相。
她还替严苹兹怀了个孩子,但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一年后,在与北越一战中,大兄战死,她奉圣旨扶持大兄的独子攸华为帝,任百年来第一位的扶政长公主。但在梦的最后,她莫名又和薛觉在一起,再莫名地死掉。
在那场梦里,她拥有世间女子都羡慕的一切,但到最后,都渐渐地彻底失去。
这是成德二十八年的五月初三,天气躁的厉害,大舜朝唯一的公主生了病,整个宫中急得人仰马翻,太医女官潮来潮往,奇药珍材一批一批运进抚玉宫。
碧空湛蓝,从天际下望,整个威严大气的舜皇宫色调单一,唯有一处宫殿色彩艳丽。碧色的琉璃宫墙,屋顶是一整片的墨玉,小院的地板是砌得整齐的白玉,举目四望是高大的杏树,叶子青翠,枣花一朵挨紧一朵,一团一团热闹极了。
小公主杜蘅从噩梦中惊醒,泪水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她起身披着一件大大的金黄色凤凰于飞的披风,赤脚走在铺满细软小羊毛的地板上。阳光刺眼极了,她便坐在院中一株枣树下,一抬手正好可以摘下一片翠绿的树叶。
杜蘅抬头看着树枝间斑驳的光,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难听极了,就像一只公鸭子。杜蘅扭头望去,年轻模样的薛觉顺着墙趴在一棵杏树上,朝她咧开一口大白牙。
可她再一睁眼,只有空荡荡的枣树,被风吹拂着,发出簌簌的声音。
杜蘅有些落寞地想,她可不能再喜欢薛觉了,也不能再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