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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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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伦通过一些途径得知了凡尔的遭遇,他也明白自己对对方的确有所亏欠,最终他答应了凡尔的要求,为他制作一个伴侣,条件是凡尔带着自己的伴侣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找他。他知道自己亏欠他,但是还是忍不住厌恶他。
讨厌他的脸,讨厌他的脆弱和天真,讨厌他的可悲。
那种像是要凋零的脆弱,像极了童年时躺在床上濒死状态的母亲,但是他的样貌又和可爱沾不上一点边,留待最后就只有厌恶,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是他的错,但他就是这样极端自私的人,那又怎么样呢?
刻伦常年接触尸体,一具女尸并不难弄到手,但是凡尔想要亲自挑选自己的伴侣。于是刻伦带着嫌恶的心态,带着凡尔来到了地下停尸间,这里都是死去之后几乎无人惦念人。凡尔的目光细细审视着一具一具女尸,最终确定了一具淡金色卷发的。刻伦记得这具,有着淡绿色眼睛、得了肺癌死去的女尸。
和他的妈妈有几分相似。不,冥冥之中和他更加相似,但是刻伦不愿深想,任何和凡尔沾边的事情都让他感到恶心,他是真的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创造出这样一个人出来。
他们的造人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女尸身体完备,不需要从别的尸体上挖下什么补在这具尸体上,整具尸体堪称完整,甚至于说,有些漂亮。刻伦将一切准备好,女尸放进水棺材,连接密密麻麻的电线,发电机,引向天空的导电体。一切就等一场电闪雷鸣,然后凡尔会带着这具尸体离开,彻底地、永远地。
但没人知道刻伦其实很怕暴风雨,更怕打雷和闪电。他童年时差点因为暴雨而认不得回家的路,最终永远地留在野外。在暴风雨开始前的前一夜,天空中一直响起炸雷,但却罕见闪电,女尸也就无从复活。刻伦蜷缩在椅子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腿上,低声啜泣着,一头棕色的、柔软的头发微微发抖。
凡尔原本很急躁,甚至有些愤怒,为何闪电迟迟不来,但是进入房间后发现父亲的这副模样,突然就愣住了。父亲的样子,很像个孩子,就像听到女演员的拒绝后,在地下室和诗集一起哭泣的样子一样。
他不知道心肠冰冷得像石头一样的父亲还有这一面。
那一头棕色的头发看起来很可爱。
凡尔踌躇了一会儿,才静静走过去,将手轻轻落在了父亲的头顶。
父亲警觉地抬起头,泛红的眼睛盯着他,淡绿色的眼睛似乎能起冰渣。
凡尔的心腔被父亲的眼神冻了一下,他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说:“只是今晚。”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意义何在,只是父亲在听到这句话后,不再抗拒他的触碰,于是他的手得意轻轻抚摸父亲的头顶。父亲蜷缩的姿势显得相当乖巧,整个人就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心肠残忍、外貌却无比漂亮的孩子。
炸雷声更响了,刻伦又抖了抖,却觉得一股安心的感觉从头顶的触碰传了过来,如同带着闪电的力量,让他的心得到了抚慰。
翌日,等待许久的闪电终于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具女尸终于在二人的努力下苏醒过来。严格来说,这是刻伦的第三个孩子了,现在他却只想要凡尔带着自己的女儿滚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来打扰他的生活。
他或许还会有第四个孩子,能够在这个蒸汽化城市中陪伴他的孩子。
他们将一起度过剩下的岁月,他教导他,让他逐渐在伦敦拥有一席之地,也许将来会建立自己的家庭,但绝不是以凡尔这种方式。
凡尔很激动,刻伦则表现出了冷漠的驱逐。但是考虑到新的孩子,凡尔给她取名为黛丝,需要一段时间掌握语言和基本的生存能力,所以刻伦勉强允许他们在自己的房子里停留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刻伦则尽量避免和他们的交集,但事实上,他只是在避开凡尔。他还是会想要照顾这个女人,他的第三个孩子,他的女儿。
也许是因为尸体是完整的原因,黛丝的学习速度非常快,和悉心照顾她的凡尔感情也不错。刻伦偶尔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发展。凡尔和黛丝一起愉快的离开,他也就能愉快地度过他将来的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也许是因为尸体完整的原因,黛丝最终想起了自己活着的时候的大部分记忆,而且给自己换了一个名字,她根本不是什么黛丝,而是洛伦塔,一个纺织工的女儿,而且已经有了喜欢的男人。马上要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结婚了,她却肺结核晚期离开人世。
喜欢她的男人甚至不知道她已经死了的事实,所以洛伦塔实际上还有机会挽回自己的幸福。
在丑陋温柔、脆弱的凡尔和自己深爱的男人之间,洛伦塔果决地选择了自己的所爱之人。
洛伦塔很聪明,她没有将自己恢复了记忆的事情告诉凡尔,而是在一个大家都休息了的夜晚,带着行李轻轻地离开了这个外科医生的房间。再也没有回来。也得不到她的任何音讯。
凡尔几近崩溃,他开始大吼大叫,歇斯底里地痛哭,咆哮着控诉自己的父亲为何对自己这般残忍,控诉父亲为何不能给他一张漂亮的脸,为何父亲不能给他一份陪伴。
“父亲,如果你不能让我像个普通人一样度过一生,为何要创造我!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又要告诉我文学的美,给我希望!父亲,我恨你!”凡尔的话像是鲜血淋漓的刀子一样真诚,诉说着他的痛苦。
他的嗓子几近哑了,苍白的肌肤泛出剧烈的红。刻伦只能在凡尔极具侵略性的靠近下步步后退,他甚至毫不怀疑自己的大儿子会突然发狂杀了自己。刻伦从前从未试过将站在凡尔的角度去看待周围的一切,但是当他被迫那么做,响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凡尔自出生以来的所有遭遇后,一种强烈的痛苦便袭击了他。他还是厌恶他,但是他却真的无能为力。
他不喜欢他的脸,到死都不喜欢。
他也不喜欢他的性格,其中偶尔流露的脆弱总是让他想起童年时代濒死的母亲。
他没办法爱他,除非他已经不是刻伦。或者他不是那个被灌输了那种审美观念的刻伦。
刻伦被凡尔步步逼近,最终身体靠在了地下室的墙壁上。凡尔的手掐着他的脖子,他的视界开始泛红,大脑开始缺氧,极度的痛苦席卷着身体。他的神智突然前所未有的清醒,凡尔想杀了他,凡尔想杀了他,凡尔肯定是想要杀了他了。不,无论如何他不想死,他还如此年轻,他还有他的未来,他的性命不能终结在这个怪物的手里。刻伦耗尽全身的力气奋力一搏,将凡尔推离自己的身体,踉跄着向前扑过去,额头重重地撞在桌角上,拉出鲜血淋漓的口子,同时意识顿时消失。
刻伦昏了过去。
凡尔看着倒在地上,头上一片血泊的刻伦,呆立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父亲,那会是一具尸体吗?父亲……父亲要永远地离开他了吗?他不像父亲一样,在解剖学和化学方面是个天才,如果父亲就此死去,他没有能力像父亲赋予他生命那样,给予父亲生命。
凡尔颤抖着弯下腰,将手指放在刻伦的鼻端下探他的鼻息,虚弱的呼吸带出的气流洒在了指尖。
凡尔绷紧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
太好了,父亲还活着。
不,不,他在想什么。父亲活着,为什么会是太好了,自己不是一直很痛恨父亲吗?
可是,如果父亲真的死了,在这个世界上,在伦敦这个城市,还会有哪一种可能,会有哪一个人,会选择接受他这个丑陋的怪物呢?他也许连人类都不是,他只是工业时代的一个附加品,父亲心血来潮的产物。
他生得卑微,没有了父亲,在将来他的死也同样卑微。
可是那样厌恶着、痛恨着自己的父亲,还会有可能接受自己吗?这个疑问冒出来,不需要思考,在瞬间凡尔就得到了答案。怎么可能呢,自他出生开始,父亲就从没接受过他,也从没……爱过他。
爱是责任,也是信仰。
爱是清晨玫瑰花瓣上的第一滴露水,爱是知更鸟在黎明的第一声啼叫。
那……又怎样呢?
凡尔沉默地抱起了父亲,放在了床上,然后蹲下身趴在床沿看着父亲。父亲睡着的样子。
他从没好好地看过父亲,因为父亲从没给过他这个机会。他能看见的只是笼子里,有着栅栏阴影的父亲冰冷的脸,就连那张脸,都在光线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的。父亲看他,永远只有两种表情,冰冷和嫌恶。
就好像在问他——
我为什么会做出你这种东西?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诛心。
如今父亲躺在床上,额角已经被他用绷带缠过一圈,棕色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鬓角和耳朵边。细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暗粉色的唇。肤色有点偏白,但却不是他这种恐怖的苍白和惨白,而是更加健康、让人舒服的白色。父亲很漂亮,他从出生开始就知道这个。他也知道他身体的年龄甚至可能比父亲的年龄还大,但是从第一眼看到父亲时,他真的很希望这个男人能够爱他。
他也不知道这是个男人还是个男孩,他看起来那么年轻,有着天才般的头脑,对于人体解剖和化工学精通无比,但是他对他是那么的冷漠。
如果他能爱他就好了,那是凡尔埋藏在心里很久的一个愿望。
但是实现的可能,看起来是那么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