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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打浮萍 “你这吮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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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扶风不忍卒闻,一道清心符载气流而成,猛地逼进关子肆眉心。他厉喝一声:“醒来!”
关子肆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神情一半是迷茫,一半是还没缓过来的,仿佛被至亲之人打了一巴掌的委屈。
周遭景色再变,林扶风脸色倏地变了——这里竟是阴间!其上是滚滚黄泉悄然无声的淌过,小鬼面无表情的走下奈何桥,走向漫漫转生路;其下是地狱十八层,上刀山、下火海、泡油锅,凄惨的叫声直上云霄……而这里则是轮回的夹缝,往前一步便是昭昭阳间。奈何罡风如刀,天雷不息,将他区区一道元神千刀万剐、雷斧砍劈,半步移动不得。
林扶风一时说不出话来。关子肆望着他,又像是越过他,望向遥不可及的阳间。他稚嫩的眉目拗出刻骨的恨意来,扑将上前,扼住林扶风的脖颈。
“凭什么?”他恨声道,“上百年的天劫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林湛,你凭什么?!”
这一句诘问生生将林扶风问出了冷汗。他知道关子肆是恨原装货临死时那一道禁锢三魂七魄的符咒,但是……
书中人物而已,他一个执笔人,手指碰键盘,随随便便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但对书中人而言,这手指碰键盘,便是天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林扶风放下了手里的白皎剑。
“……关子肆,”他伸手掰开关子肆的手指,声色俱厉道,“我给你无忧阁,收你做弟子,教习你剑术,不是让你栽在这区区一个迷魂阵的!!”
身后的阴间景象骤然碎裂,方才被压制的清心咒立即反扑,关子肆迎面撞上林扶风的腰带……被折扇硌了个眼冒金光。
而幻境中严厉斥责他的师尊则拉起便宜师弟的领子,一道清心咒扇耳光似的送了上去。梁思玺在混乱的人群中是哭得歇斯底里那一类,醒来时却强作镇定地抹了一把下巴,把眼泪当做口水地耍宝道:“哎呀,我的烧鸡呢?”
关子肆又想起林扶风白日那四剑,遗世独立、气贯长虹,替邵家挡下了不该有的一场天灾。那背影与曾经清字坞莲花塘前,捏着莲子与折扇的仙君的背影重合在一起,一时让他有些茫然。
梁思玺的聒噪嘴巴停下了,关子肆又若有所思地不吭声,气氛一下就沉重了下来。邱容机未看出梁思玺推算失误,羞愧不已,翻来倒去车轱辘似的自责成了破阵的背景音。通幽与白皎双剑齐发,凛冽的剑气将阵法撕裂出一个小口,清丽的月色透过这小口斜斜照射下来,阵法内受到波及的邵家人如梦初醒,或哭或笑,茫然地望着周围人。
随后,滔天的魔气骤然卷起!
邱容机脸色变了:“阵法改了……这才是真正的迷魂夺魄!”
只听身后不知何人惨叫一声,一道魂魄从他们头顶倏地划过,直接被那发光的小布囊收了进去,化作一道流光缠在布囊系绳上。一只过分苍白的手拎起布囊浅金的系绳,将它轻轻地合了起来,那流光爬过他的手腕,隐入血管中不见了。
那是个形容瘦削的男人,大逆不道的蟠龙袍挂在骨架子上,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带出一点锋利的英俊,整个人血色全无,白到有些阴森了。他将那小布囊勾在手指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笑道:“好充沛的灵力。”
梁思玺突然发起抖来,牙关战战作响,脸上的血色倏地集中到了眼眶。林扶风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身后。
剧情总算有了点他眼熟的部分——他认得这人是谁。
邱容机清冽的灵气冲天而起,强行切断了迷魂夺魄主副阵的联系。草木灰被无端掀起的风吹散,露出地砖上繁复的阵法痕迹。他长剑一甩,惯常温和的眉目间露出些许压抑不住的杀气。
林扶风阻他:“师弟。”
那男人听了这一声,忽然抬起头望了过来,仿佛感受不到邱容机的目光似的,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还以为是在唤我呢,三师兄。”
“闭嘴!”邱容机怒道,“六义门下弟子一旦堕入魔道,立即逐出师门。你还有脸口称师兄!”
他不以为然道:“到底有近百年的师门情谊,称一声师兄,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未落,他忽然原地一晃,躲过以摧天撼地之势砸来的通幽剑。邱容机紧逼而上,话语从牙缝中一字一字挤出:“你这……欺师灭祖之徒!”
男人拈花似的捏住了通幽深色的剑刃,笑道:“容机师兄对剑术不甚得心应手,修行时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便不要勉强了。”
他还要再说,却忽地闭了嘴,挥手一道魔力拐着弯冲向邱容机身后。林扶风挥剑抵过,低声道:“我来,你去看看邵云鹤。”随即挺剑与那男人战在了一起。
“对啊,至少也要由我们之中剑术最佳的三师兄来啊。”男人笑着说。
林扶风心里略苦:不好意思,现在恐怕是你们中最差。
邱容机得师兄吩咐,恶狠狠地拍了道清心咒给自己,勉强压下心绪,飞身向后。邵齐氏围在邵云鹤身边,他眉目间露出的青黑气太过明显,头发竟是瞬间白了一大半。
邵云鹤虚弱地抬了抬眼,看见邱容机,便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
“……齐暝君。”
邱容机一惊,将自己从仇恨中暂时拔出:“邵真人,这是……”
“见笑了。”邵云鹤搁在邵齐氏手背上的手轻轻抬了抬,“这阵法与我命格相连……我虽想自爆内府,却怕伤及无辜。”
邵齐氏听不懂什么叫“自爆内府”,却敏感地捕捉到他话里自杀的意图,一时间面色更白。邱容机脸色几变,终于知情识趣地不再询问缘由,只道:“若邵真人看得起在下,甘愿效劳。”
两边局面被一道破败高墙隔开,墙这边凡人面面相觑,茫然惶恐地僵立在原地,墙那边抗下天劫的仙君,又自不量力地要抗下举世无双的大魔道。林扶风尚且算不上纯熟的剑招左支右绌,好在无人欣赏,只有那不成器的小徒弟大呼小叫地在墙头担忧着。魔头猫戏耗子似的,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跟他周旋。
邵云鹤便又握紧了夫人的手,轻轻笑了一下,对站在不远处的关子肆说:
“关雎,你来。”
关子肆原地握了握拳,听了唤,却一时没有动弹。
邱容机推了他一把,低声催促:“去啊。”
关子肆踉跄了一下。邵云鹤便又笑了,他诗书满腹,心念清净,整个人有种超脱世俗的奇异气质。
超脱世俗的邵真人说道:“手伸来。”
在邵家,家规繁多,不比清字阁少多少,一条一条遵守下来的人却不多。关子肆幼时起便颇有搅天搅地的作死劲儿,从小手板没少吃,一听这话,先下意识把手伸了出去。
这次……是罚什么呢?
妄自顶替邵阳?还是似是而非的“弑兄”罪名?他没滋没味地想着,却板出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
“啪。”
一道虚浮的灵力轻轻打在了关子肆的手心。
邵云鹤慢条斯理地轻声道:“罚你久不归家,害亲人想念,憔悴消瘦。”
另一边猛然炸出声闷响。男人十分兄友弟恭地揽住林扶风肩膀,任他一口鲜血没捂住,吐在肩膀的蟠龙纹上。林扶风先是一悚,暗自回忆了一下当朝皇帝姓甚名谁,计不计较这一口血,后来又想这混蛋都敢明目张胆地穿蟠龙袍,那想必是没什么好怕的,于是提肘往这便宜师弟心窝撞去。
男人笑道:“师兄为何不用剑了?哦,灵力难以为继了,是吗?”
何止,简直要把他榨干了!
魔头可能是玩够了,并没躲开林扶风这小打小闹的一肘,只是漫不经心地在手心聚起一团魔气,抬手抵着他小腹炸了开。林扶风一惊,玩儿命催动元神搜刮起浑身上下的点滴灵力,勉强聚起护体真元,险险护住内府,不让肆意穿行的魔气入侵。
邵府地面的阵法红纹亮了起来,衬着时明时暗的月光,妖冶莫名。
隐隐的鬼哭声盘旋不休,邵云鹤呛出一口血,十分大逆不道地将夫人推开了。然而这女子转眼又扑了回来,攥紧夫君的手,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吮笔头的穷书生!”
邵云鹤仿佛被勾起什么久远的记忆,怔了怔,笑道:“正配你这卖贾珠的小泼妇。”
那魔头五指一张,浅金色的小布囊立即撑开口,人间的情爱似乎并不入他眼,只是漠然地一一打量过去:“一个元神,一个即将进境,五个筑基,一个垂死鬼,一堆凡人。唔,总归是意外之喜,还不错。”
一时间,没什么修为的凡人们肩上火光闪现,仿佛万家灯火。林扶风近距离旁听了这段自言自语,没来得及对号入座,只觉毛骨悚然,当即拔出白皎,拼着一身伤痛要划破那邪门的布袋。男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
“三师兄,你可知这是何物?”
林扶风的怒喝合着倏忽大盛的风声:“宋谦,你给我住手!!”
名叫宋谦的魔道眉目间却露出一点享受来。
刹那间天地一寂,翻滚的闷雷声再起,风雨如晦,凡人们璀璀燃烧的魂火如暴风雨中摇曳明灭的风灯,苦苦挣扎,负隅顽抗,终于是吁的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