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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折幕落枫 “飞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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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对于死亡有一个戏称,名叫做“吹灯拔蜡”。
那一瞬间,邵家少说几十号凡人几乎同时走到了吹灯拔蜡的边缘,镇压着三魂七魄的魂火熄灭,魂魄从眉心被抽出悬在半空,既无情绪也无神志,飘飘茫茫地埋头往那小布囊冲去。
林扶风心一沉,抬剑要拦,宋谦只轻飘飘地一抬手,便将望云月拍成了望斜月。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后继无力了,灵力耗尽,白皎剑重逾千斤,一招望云月不当不正,连个圆满的弧都接不上。先前他也总以为自己已经不行了,可身后还有几个小崽子、几十个凡人要保护,不由自主地再用力挤一挤,似乎总能再撑那么一下。可这次……恐怕是真的挤不出来了。
这时,从林扶风身后却突然爆出一声稚拙的叱骂:
“宋谦,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林扶风一惊,剑招不由又扬了起来:梁思玺……又搞什么鬼!
然而一片碎瓦借着他扬起的袖角悄然遁入,正正当当卡在宋谦的腰间,其上歪歪扭扭的符印明灭几番,好歹是亮着了——那是一道定身咒。
随后一道矮瘦人影猛地冲了上来,立即续上林扶风后继无力的攻势,不知从哪里拔来的宝剑自下往上撩出一记挽狂澜——关子肆闷头不语,眼神凶狠得似是要杀人吮骨。
林扶风眼前一亮,剑招立变,横斜挑出,将那小布囊逼到了关子肆的剑光下。定身法一闪即灭,抢出的这一瞬间却显得异常可贵,宋谦躲无可躲,转眼便被宝剑凛冽的剑光堪堪触到了布囊。
然而,不够!
筑基修为浅薄,灵力虚浮,剑气稍嫌无力,要对抗这宝器外环绕着的魔气护盾,力有不逮。宋谦唇角方挑起一点,便见林扶风倏地伸手攥住了关子肆的手腕,深吸口气,壮士断腕般发了狠,将一股犹带着血气的灵力藉由他手逼进了剑中。
宝剑铮然长鸣一声,剑光大盛,势如破竹,一口气将那小小的布囊撕碎作齑粉!
林扶风脑中一阵剧眩,耳畔一阵轰鸣,眼前一阵发黑,仿佛有柄大锤随着心跳来势汹汹地砸在胸口,且变本加厉、越来越重。他感觉自己不仅“油尽灯枯”,离“吹灯拔蜡”也并不是很远,当即断了乘胜追击的念头,全凭感觉,抓瞎一般伸手把关子肆往怀里一捞,也没管这小兔崽子还要不要冲上去补刀,拔身便退,喝道:“梁思玺!”
墙头一枚定身咒立下大功的梁思玺精神一振:“弟子在!”
林扶风怒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滚下来回清字坞抄阁训!”
这小弟子忍辱负重地把头一缩,滚了。
宋谦没有气急败坏,他若有所思、甚至称得上是气定神闲地伸手接了一捧四散的齑粉,捻了捻,赞叹道:“定身符,六合剑法,六义门果然人才辈出。”
正在墙下翻滚的梁思玺身形停顿,茫然地想:他竟不记得了。
也是,这魔头作恶无数,不知毁去过多少村庄,杀死过多少无辜的人,又怎会特别记住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呢?
他是什么出身?区区一介市井人家、乡野小童而已。若不是拜这魔头所赐,他又怎会父母双亡、跟随个老道士流浪天涯?又怎会苦苦修炼,怀揣着对六义门的恨意主动参与大选?
他自小便没什么大志向,心有天地宽,悠悠闲闲地活到五六岁之后,先是被“活着”赶着到处跑,后是被“报仇”赶着拼命修行,一身懒骨生生收敛,磨出一身锋芒,却又可笑地披了一层油嘴滑舌、痴懒惰怠的皮——他发现自己恨错了地方,报仇无门,反倒迎来了大机缘。
可他……不想要机缘,只想要家啊。
他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望向另一边的邱容机。
空中的魂魄发现那小布囊已碎,更加不知所措,只茫然地转着脑袋,在半空中飘荡。
林扶风脱力,拎着关子肆衣领扔他与小师弟团聚,甫一松手,脚下便是一个踉跄,摔了。
……一时还没爬起来。
他心想:这跟幻境里有什么区别?丢人啊。
宋谦慢悠悠地踱步到他面前,笑着说:“三师兄,久未相见,我感觉你有点儿不一样。”
废话,里子都变了。林扶风眯起眼,一阵阵发黑的视角里勉强勾勒出个人形。他哑声开口道:“你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宋谦似乎并不介意跟他多聊一会儿,手一翻,竟是又冒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布囊!
他笑道:“这个?师兄,你可知道邵家有一样宝贝,叫做‘锁灵囊’?”
林扶风望着那小小的布袋子,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宋谦漫不经心地介绍道:“邵云鹤祖上出过一个鬼修,师兄知道吗?这锁灵囊便是他制作的,可以困锁住活人死人的魂魄,且可以利用药物和法宝对其三魂七魄进行温养,相传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我对它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宋谦手指一动,小布囊翻了个面,将背后不知什么材质的红线缝就的符咒亮给他看。
林扶风:“……你做了什么?”
宋谦说:“很简单,我在其中加入了一个化魂阵,可以炼化魂魄,萃取灵气和修为——这叫做化魂囊。我不要它温养,对起死回生也没兴趣——我要的是飞升!”
林扶风勉强地笑了一声,撑起身子,支着腿,靠着后墙坐稳。他微微抬起下巴,狭长的眉目和阴影融为一体,带出些阴森的傲慢:
“飞升?你一介魔道,不修清净,沾染杀孽,已是罪无可恕——你竟还想要飞升?”
宋濂顿了顿。他手背上的青筋浅浅地跳了跳,瞳孔卷过一丝赤红的杀气。随后手指一弹,那方才沾染的齑粉凝作魔气缭绕的尖针,挥手便往林扶风头上打去!
林扶风凝灵力以为盾,挡住了飞针,却被逼出口血,一时脸色苍白得和宋濂不相上下。
这魔头看他狼狈,立即又恢复了自己游刃有余的样子。他道:“三师兄,你真的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有趣。我从百年前就一直在想,若是把你囚禁在身边时时逗玩,想必这清苦的修行也能增色不少吧?”
关子肆听了这话,眉目间倏地染上戾气,仿佛什么逆鳞被触动,几乎拔剑便要砍上去,被梁思玺拼命拉住了。
林扶风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动静,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这变态觊觎的是他还是原装货,先条件反射,自顾自恶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唇相讥道:“我那时倒是只想着如何躲开烦人的师弟。”
宋濂没有理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否决了自己的想法,道:“这样的根骨资历,这样的心性,也许师兄将来也会成为一方大能。到那时……师兄的魂魄,想必能助我登顶万魔至尊吧?”
林扶风这么一听,心情大好,也笑了,彬彬有礼道:“借师弟吉言——可惜,你看不到了。”
话音刚落,他一咕噜往旁侧滚去。
一股凶猛得令人窒息的力量从他背后猛然爆出,仿佛能摧天撼地、焚山煮海,却在堪堪将宋谦吞噬的时候收束,隐约可以看见那一道虚影十分不可思议似的微微挑起了眉头,扭头望向源处——邵云鹤自爆内府与三魂七魄所留下的冲击一时暴戾无两,邵齐氏一介凡人,顷刻没了痕迹,与心爱之人魂归一处。
柔和的灵力将这股暴戾的力量裹成圆圈,宋谦的身影被灼灼吞没,邱容机控制艰难,脸色几乎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
林扶风更干脆,见魔头伏诛,头一歪,昏迷一般地睡过去了。
邱容机为消化元神修士自爆内府带来的强力冲击,不得不全神贯注地使用灵力来包覆对抗,一时间无暇他顾。梁思玺与关子肆面面相觑,前者拍着胸脯,为劫后余生松了口气,随即这口气又被当初指错阵眼、几乎直接导致师尊灵力尽失的愧疚悔恨拉得坠了下来。同时,不为他人所知的大仇得报又让稚嫩的孩子内心生出一股想要大笑大哭、大喊大闹的冲动,人没怎么动,心思先忙了个上蹿下跳。
后者则是“亲人”顿逝,一腔方才明悟的感情无从安放,只是茫然地想着:
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
关心自己、爱自己的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曾经在邵府,虽要承受邵阳邵少爷千奇百怪的捉弄戏耍和邵夫人见缝插针的嘲骂责罚,可那孩童间的玩笑般的义气、精致的菜食、冬夏邵齐氏亲手缝制的衣袄……那是关子肆在最初时,经历过的最温暖的人间烟火了。
他踉跄着去扶林扶风。
漫天的三魂七魄飘飘荡荡,在三位道童和梁思玺、关子肆的引导下回到肉身。魂火渐次点燃,随后隐去,这不算漫长却凶险异常的一场仙魔斗法,于他们不过一场大梦,除却损坏的房屋和逝世的家主、家主夫人,竟是一丝痕迹也未留下。
阴云散去,风停雨歇,东方的天边乍现一线金芒。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