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逆转计划》沉铮

8、风起明谷 “不过，罢

　　人天生有三盏魂火镇着魂魄，分别在左右肩和头顶。林扶风眼睁睁看着那小仆魂魄被抽出，魂火渐次熄灭，邵阳张口一吞，把他的魂魄当美食一口吃了。
　　那邵齐氏却是根本看不到似的又哭又笑地扑了上去：“阳儿，阳儿啊……”
　　邵阳扭头舔着嘴角，也笑了，口里甜甜地唤着“娘亲”，并指如刃，直直切向了邵齐氏的眉心！
　　啪！
　　邵阳的手指猛然与剑刃撞击，却铜铁浇筑而成似的迸出铮然响声。他后退半寸，怒目而视：挡在邵齐氏面前的正是邵云鹤。
　　邵云鹤明显气力不支，他勉力站立着，将恍惚的夫人挡在身后，拔剑对上自己亲生儿子的魂魄，道：“有劳二位仙君破此阵法，我需得保护夫人无恙。”
　　迷魂阵一起，修为低微的道童和凡人立即陷入幻觉之中，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狂喜乱舞，有的原地呆愣。关子肆扶住软软倒下的道童，克制而急迫的大喊了一声：“邵——邵家主！那并非邵阳本人，只是宵小借其音容相貌……”
　　“未必啊，”邱容机直眉愣眼地说道，“邵阳横死黑风岭，走尸的魂魄或许都被他吞噬，有此道行也不奇……”
　　林扶风截口打断：“师弟请助我破阵！”
　　邵云鹤既不否认也未认同，只朝关子肆笑了笑。
　　“师尊！这里！”梁思玺半蹲在墙头焦急地大喊着，“那桌上摆的一个布囊在发光，应该是阵眼位置！”
　　邱容机粗略一算，八九不离十，朝林扶风点了个头。林扶风不疑有他，一道剑光横斜劈出，擦着梁思玺肩头将高墙劈了个粉碎。他怒道：“给我下来！成何体统？”
　　……梁思玺连滚带爬地落了地。
　　迷魂阵下，邵云鹤眉目间的死气竟是愈发深重，对上邵阳也只是抵挡，并不还手，身后邵齐氏还在添乱，关子肆看得惊心，冲上去拦腰抱住她往后一扯。
　　邵齐氏一愣，迷茫的眼神转向他：“……关雎？”
　　女人的神色徒然凌厉起来，一掌抽在他手上：“给我起来！书也不读，习也不修，整日放荡游戏，你这个废物！你还能干什么！”
　　他没滋没味的把这话嚼了一遍，心想：“骂呗，反正也习惯了。”
　　这言辞可称得上是侮辱性的了，梁思玺听不下去，掐指一个清心咒正待射出，却听那市井女人又忧愁又愤怒，恨铁不成钢地责骂道：“心志不坚！养尊处优！小肚鸡肠！屁大点事儿也做不成！阳儿要继承他爹的家业，你呢，你又没这责任，你修个什么仙？！你这样，长大之后能怎么办？！我和云鹤死了，没人护着你，你怎么办？！”
　　关子肆愣住了。
　　白皎剑的剑光堪堪触及那小小布袋，邱容机神色突变，急急喝道：“三师兄，慢！——”
　　沛然灵气倏地一滞，随即翻江倒海，被那小小布囊吸了进去；一时间光芒大盛，那与他元神相连的白皎剑，竟忽然失去联系，脱手落地！
　　林扶风本能地展开护体真元，后退半步——
　　双腿却突然失了知觉，直直摔在了地上。
　　鼻间环绕的是熟悉至极的恶臭。木门嘎吱作响，一只做工考究的皮鞋正要迈入，缩了缩，这才放下了。
　　林湛勉强抬起头来。
　　来者是个年轻的男人，他低头望向林扶风，面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
　　“林老师。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江远。
　　他环顾四周，将这狭小逼仄的屋子扫了个遍后，彬彬有礼地说：“林老师屈居在此，实在是辛苦了。您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助吗？举手之劳而已，您的父母想必也十分希望林老师回家团圆。”
　　林湛浑身发冷，他努力了几次，也没能将身体撑起坐好，只能以这样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冷冷地谢绝了他的好意：“不必了。”
　　“听说林老师最近在做……文学？”江远弯着眼睛，温煦如春水的眼中微微露出一点嘲讽来，“名叫《一叶》，对吗？我也有关注，实在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祝您的事业蒸蒸日上。”
　　林湛轻轻一哂，依然简洁道：“多谢。”
　　江远漫无目的地环顾了一圈，笑道：“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林老师，我对您的疾病实在非常遗憾。”
　　“真希望能再听一次林老师的演奏啊……那号称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的古琴演奏。”
　　他的手指似乎猛然抽动了一下。但望过去，才发现那粗糙发青的指节根本没有移动过的迹象。
　　对了……江远，江远……古琴……病……
　　——他怎能忘了呢？
　　林湛何许人也？出自书香门第，自幼学习古琴，全国大赛技惊四座，扶摇直上，顺风顺水，直到二十七岁时被舞台布置砸伤，心脏病发，虽抢救过来，却由于心动过缓，引发偏瘫，自此人生完全扭转，一落千丈：宽和明朗到阴暗狭隘——完全无法继续演奏古琴，生活能力丧失小半，未婚妻与手下的学生江远订婚。后与父母矛盾爆发离家出走，生活所迫借下高利贷，住进狭小逼仄的出租屋，病情每况愈下……终于服药自杀。
　　而那日，林湛分明看到了舞台边冲他微笑的江远。
　　《一叶》是他的人生啊，林扶风便是病后的林湛，江清远便是意气风发的江远。而关子肆呢？
　　关子肆……是从前的他啊。
　　“想那么多干嘛？”林湛心里忽然多出些关子肆式的满不在乎，“林湛都死了——我是林扶风啊。”
　　鼻间浮动的恶臭忽然变得与草木灰的味道类似，身着的衣衫料子也更像是清字坞的轻衣缓带。林扶风手指一动，白皎冷光乍现，倏地冲向了身后的邵阳魂魄！
　　而此时他后撤的脚步方才落在地上。
　　邵阳一击不得手，啧了一声，干干脆脆地放弃了他，扭头又要向陷入迷魂幻境中的邵云鹤出手。林扶风却不饶他，正要追击，灵力却忽然无以为继。梁思玺对于阵法的研习还太过浅薄，判断失误，他引导林扶风去破的阵眼，实际却是一个夺取灵力的诱饵，林扶风内府中灵力几乎全被抽走，一下将迷魂阵尽数催发，连邵云鹤都未能抵抗。林扶风尚未痊愈的经脉立即抽痛起来，手脚沉重，密密麻麻的酸痛软涩从脚跟爬了上来……
　　然而，手诀再变！
　　白皎一时剑光大盛，林扶风从干涸的内府中强行挤出一股灵力，随后，望云月！
　　凛冽的剑锋从邵阳肩膀一直划至小腹。邵阳的手指堪堪碰到邵云鹤的眉间，他怒吼一声，着力要扯，却倏地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邵母隐忍地发出一声呜咽。
　　邵阳神色一怔，他缓缓扭头向声源，瞳孔昏明几变，终于轻轻地唤了一声：
　　“娘亲……”
　　随后魂飞魄散。
　　林扶风接住软软倒下的邵齐氏，道声“得罪”，随后轻手轻脚安置在墙角倚靠。
　　他对阵法一窍不通，着实不知如何是好。然而还没等他开始慌张，一人猛地撞上了他的腰。
　　这一撞便是改天换地，面前景色突变，邵府的诡谲夜色猛然变成清字坞阳日昭昭的莲花池，而撞上他的关子肆，正怔怔望着面前的景象。
　　林扶风走上前去，叫他拍他一概不灵，只好顺着他目光望去：莲花池里鬼鬼祟祟浮着一叶小舟，十二三岁大的孩童正伸长胳膊去捞熟透的莲蓬。那是关子肆。
　　林扶风看着看着忽然琢磨出点不一样来——这个关子肆，比他身边的关子肆，似乎要……更稚嫩一点。
　　倏地，一小股灵力打在小关雎的手上。岸边林扶风冷冷斥道：“上来，像什么样子。”
　　这是原装货。
　　四下无人，其他弟子或许在修习，或许在午休。小关雎并不怕师尊，嘻嘻笑着：“师尊，吃莲子吗？”
　　原著林扶风见管教不得，也不再自找没趣，只不咸不淡地说：“水深，掉下去没人捞你上来。”
　　“谢师尊关心！弟子水性上佳。”小关雎轻快地将船上莲子拨开，没管原著林的不乐意，用灵力小心翼翼地托着递到他面前，“吃一颗嘛，很香！”
　　原著林半晌不动，小关雎灵力都要不济，这才纡尊降贵地伸手拈了一颗拿走，转身离去。他一时欣喜，灵流散乱，几颗莲子眼看就要祭土地神，却忽的被另一股更为凝实老练的灵力托起，打着旋儿送回他船上，连同方才没摘到的莲蓬也轻飘飘落在了他手心。
　　原著林的折扇合起，轻轻搭在手腕上，走了。
　　小关雎抱着满捧莲蓬，悠悠闲闲地逛回了他的无忧阁，还要跟周围盘旋的麻雀絮絮数落着师尊。多麻烦的一个人啊！又爱面子，又阴郁，又傲慢，又狭隘，时常逮着他发作，动辄还要惩罚，关禁闭、关悔过崖之类的，实在让人讨厌。
　　“不过，罢了，”关雎抓了一把去芯莲子放进嘴里，颇有几分老成地宽恕道，“谁让他是我师尊呢。”
　　林扶风心口重重一跳。
　　身旁的关子肆轻轻地接道：“谁让他偶尔会对我那么好呢，那……我就认他作我的师尊吧。”
　　修真之人，居天道之下、万物众生之上。这茫茫尘世之中，可亲近的，也就只剩下一位师尊了。
　　关子肆说：“然而……为何？”
　　画面倏忽转变，小孩毫无城府的背影被猛然拉长，他拱起身子，痛苦至极地张口吸着气，仿佛若非如此便无法呼吸。无数大能冷冷地扫视着他的内府，那里一颗早已种下、沾染魔气的种子已生根发芽；而他的师尊就站在他面前，垂着眼，将稚嫩青涩的小师妹挡在身后。
　　“为何弃我如敝帚……为何百般设计害我……为何与魔道中人勾结，为何陷我于不义，为何……！！”
　　原著里，林扶风为保住出身魔道的越婉儿，将沾染魔气的种子种在了关子肆的内府之中。
　　“……为何，连一句解释都不愿跟我说了呢……”
　　自此，再也没有跟关子肆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