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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乌栖雨 “师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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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师兄!”
天雷式微,邱容机御剑直上,却一时不敢碰林扶风。后者指尖一挑,低声道:“关雎。”
关子肆喉咙一通,是禁言咒解开了。他梗了梗,略一撇头,望向院里呆愣的人群。
白绫绕楼,满院戴孝,护院,奴婢,厨娘,马厩里的小厮,为他打扫房间的小丫头,形容憔悴的邵母,还有……邵叔叔。
而此时,邵阳又魂归何处呢?
林扶风装腔作势滴水不漏,但毕竟以一人之力拦下天劫,受伤不浅,阵法又随着天劫的消弭而渐弱,邱容机极有眼色,与邵府众人打了个商量,暂且借了间房来调养。
邵府人亲临天劫,已被骇破了胆,又蒙林扶风相助,简直把后者当做谪仙来拥簇,唯恐哪里得罪了仙人,降下天雷劈了他们邵府;三个道童和梁思玺对天劫更了解些,对林扶风更是肃然起敬;只有邱容机和关子肆尚还清醒,明白林扶风这多半是在硬抗,立即不动声色地接了他往屋里去,派了那几道童去与邵府主交流。
这三位道童分别唤作丹青、藤黄、曙红,眉清目秀,气质沉稳,本是侍弄原装货作画的小童,后来又调去整理藏书阁,誊抄藏书,年纪比关子肆他们还要大些。此时更精于人情世故的丹青率先站出,彬彬有礼地一拱手,向邵家家主道:
“打扰真人,六义门此番前来,是为了关雎关师兄与邵阳少爷之事。”
邵云鹤回了一礼,还未开口,却被当头一声断喝截口。只见那旁边站的中年女子叉腰张腿,把自己站成了个簸箕,指着三位道童便骂:
“哪儿来的腌臜玩意儿,给我滚出去!”
这女子容貌颇为妍丽,但脂粉气重,眼角高挑,唇薄而利,活脱脱一副刻薄相,与那邵云鹤打扮登对,却离了八丈远,既不一定“相敬”,估计也十分“如冰”。道童出身世家,又在清字坞长大,耳闻的尽是之乎者也、轻言缓语,被这一骂,顿时落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这一声连邱容机等人都惊动,梁思玺摇头晃脑,面露怀念:“我娘也是这个调调。”
林扶风一手掩嘴咳了几声,从窗缝冷眼旁观,见那邵家主神色不动,鬓角染霜,唇色青白,印堂隐隐有黑气缭绕,竟是重病之态。邱容机面露讶异,没头没尾冒出一句也不知是问谁的感慨:“这娘子是谁?如此,如此……”
关子肆低声接道:“那是邵齐氏,是邵阳的生母……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梁思玺多嘴道:“真的吗?那个邵家主看起来修为不低,居然跟个凡人成家诞子?”
屋外院里回荡着凡人的骂声:“我儿惨死在外,你们还有脸来?什么仙人!呸!只知坐山吃供奉,眼都瞎了吗!他关雎倒是恁神气,袍子都穿上了……有他什么事,爬得倒快!没准儿就是他害死了我家邵阳!”
邵云鹤温和地插了一句:“关雎天性善良,不会害人性命,夫人莫要断言。”
那邵齐氏立即调转枪口,横眉立目地呛了回去:“你给我闭嘴!真不知谁是你亲儿子!”
三两句下,几人便了然确认出,关雎确实曾在邵府长住。
……估摸着境地还没多好。
三位小道童猝然被泼了一脸尘世喧嚣,不知所措地望向邱容机,见他挥了挥手,这才如蒙大赦,朝邵云鹤匆匆道一声便鱼贯入屋里。堂前哭棺的人群先是被天雷呛住了声,又给夫人骂得噎了一嗓,面面相觑,脸上还挂着泪,直显得这庄正哀戚的仪式十分不伦不类,滑稽可笑起来。
原本在大门前撒草木灰的老道士被天雷吓了一屁股墩,好赖爬起来了,又拄着拐颤颤巍巍,紧赶慢赶,方才跨进后院里,扯着一口公鸭嗓,拖着长音道:“休——休要喧闹——令家小公子不日归家,莫惊吓到!”
邵齐氏连忙住嘴,改头换面,恭恭敬敬地柔声道:“有劳道长……”
林扶风正要入定调息,听闻这动静,不由诧异想道:指着仙风道骨的小道童骂街,冲着招摇撞骗的老骗子拱手——什么世道!
眼看气血翻涌,他连忙凝神静气,缓下片刻。邱容机吩咐道:“暂且歇下,不要生事端。”
梁思玺道:
“师叔啊,看布置,那老道推这几日是邵阳回煞之日。”
凡人与仙家丧葬仪式多有不同,所谓回煞,又称回殃,在死者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内,死者魂魄将归家一次,具体时间则全凭道士推断。回煞之日,家人们不仅瞧不见魂,还需得躲得远远的,等到道士规定的时间过去,还得扔串爆竹,爆完再进家门。
邵阳的魂魄真的会回来吗?
林扶风突然道:“关雎,在黑风岭,你可瞧见邵阳了?”
几人闻言一愣。关子肆立即答道:“是,弟子瞧见邵阳尸身,双目无神,死气缭绕,尸斑过脸,是具走尸。”
据关子肆先前交代,邵阳为走尸所害,死时身中尸毒,化为走尸并不在众人意料之外。但邱容机眉头倏地一皱,他将袖一摆,滴溜溜转出个玲珑剔透的小玉龟,背上贴了张纸条,上书邵阳,附生辰八字。那小玉龟吭哧吭哧地四下转了两圈,又缩了回去。
“搜魂龟全无反应,在黑风岭也是如此。”他顿了顿,道,“恐怕……”
不只是他,那黑风岭上数以十计的走尸全都无魂无魄。他们修为低微或干脆只是个普通人,即使化为走尸,魂魄也不会离开尸身二十丈开外,除非魂飞魄散,或是……被人引走。
哪种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当晚,春风化雨,淅淅沥沥下了小半宿。那老道士虽不靠谱,对自己的活计却蛮上心,大半夜的差使起一帮人清扫地面,重新将雨水冲走的草木灰与纸钱洒满粘好。一群人声势浩大的在邵府外围奔来走去,还要间杂一两声邵齐氏的怒骂,冲开天空里雾绵绵的黑云,露出一截弯月清辉来。
林扶风眉心忽地一凉,被邱容机从入定中叫醒。梁思玺在一旁说:“师尊,那道士说要我们‘移驾’!”
他强行对抗天劫,元神受损,本不是一朝一夕养得好的,此时只是在疗养经脉伤势,倒也没多计较,起身便走。出屋一看,邵家上下老老少少,都眼巴巴躲在高墙之外,等待着那顽劣的小少爷魂魄归家。
林扶风一眼看见邵云鹤,他虚虚地站在那里,虽然是中年人的模样,眼神清明,周身却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乘鸢君。”他抬手作礼。林扶风遥遥还了一礼,点头道:“叨扰。”
关子肆扯过梁思玺,自己往后藏了藏。梁思玺心思玲珑,明镜似的,故意消遣他:“干嘛,干嘛英雄?”
一道灵力恼羞成怒地扇在他后脑勺上。
邵云鹤十分识时务,并不急于找关子肆说话,先走他们六义门的公事公办:“关雎尚在襁褓之中时,其父母便将他托付于我。他天性纯良,与邵阳关系虽不亲近,但也秉承兄弟之义,断不会犯下杀孽。此事另有蹊跷,贵派向来公正,想必不会妄下结论。”
邱容机手捧一卷竹简,方才邵云鹤所言字字着墨在简上。他道:“有劳。”
那邵齐氏远在另一边,跟着老道士翘首以盼,殷殷切切地寻找着儿子的身影,一时没注意到丈夫的“大逆不道”。邵云鹤看她片刻,敛下眉目,又温和地抬眼望向关子肆:“关雎,你来,我……”
话说半截,人群中突然爆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仆人们交头接耳:“少爷!是邵阳少爷!”
林扶风心神一动,上前几步,从高墙的镂窗向院内望去——
偌大的邵府披麻戴孝,灵堂前码了一桌香烛酒食,四角摆着麻褐色的小土罐,草木灰铺地,一道歪歪扭扭的脚印从大门一直延伸到灵堂前。而那在香烛前徘徊不定的人影,不是邵阳是谁?
正在这时,邱容机袖中的小玉龟突然自行窜出,在空中伸脑袋蹬腿地挣扎了片晌,竟从龟甲正中裂开,登时碎作了一抔齑粉!
似是被这动静惊吓,邵阳魂魄猛地一甩头,刚一和林扶风对上视线,便惊惶地张大了嘴,当场化作一缕青烟。
林扶风:“……”
难道这副皮囊的美貌不仅能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还能镇鬼?
邵齐氏被吓了个魂飞魄散,恨不得跟儿子同去,惨叫一声:“阳儿啊!”
邱容机:“且慢,迷魂阵起了!”
漫天黑云重新将弯月挡成一团模糊的亮影,只见那缕青烟凝作一团缓缓旋转,似乎正从周遭吸收着什么,愈发凝实,颜色也转成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浅金。林扶风见势不好,正要出剑,却听背后一阵惊心动魄的咳声,邵云鹤痛苦地跌了下去。
几乎同时,那浅金异物猛然展开窜出,眨眼便到了一小仆面前,上半身仍是邵阳模样,下半身却只有一团高悬的迷雾。小少爷一如往常地纨绔一笑,伸指点向吓傻了的仆人额间。
刹那间,这小仆两肩与头顶倏地闪过火光。邵阳向后做了个抻拉姿势,那小仆抽搐一阵,两眼翻白,无声无息的委顿在地,三魂七魄,竟是被邵阳给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