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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红泥雪浪 关子肆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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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光尧听了越婉儿对陈长清的称呼便是一愣,反问道:“‘陈姑姑’?”
“对呀!是不是一个长发飘飘,喜欢绾落云髻穿水色衣裳,戴着根很好看的金雀簪子的娘子?”越婉儿理所当然应了,又露出怀念的神色,“哎呀,大师兄你肯定不认识。小时候她对我可好啦,不过到我三岁生辰她就没再来过了。”
梁光尧感慨道:“是吗?如今那陈长清是粗布衣衫,也没看到什么金雀簪子……婉儿,你这资质要是能有你记性一半好,恐怕早就能御剑了。”
越婉儿自小没别的本事,只是记忆力超群,连关子肆此等带着成人心智重新做小孩儿的如今都记不得幼时事,她还能说出两三岁生辰见过什么样的人、吃过什么样的糕点。梁光尧顺着她话一忖度,心道奇怪,按关子肆所说,那时陈长清已为魔道中人所害,怎么还往六义门跑?
如此问了,越婉儿便回道:“哎,原来陈姑姑也是被魔道……我记得那时她时常带着病容,来了也往往先去医字阁找裴师叔,现在想想,可能是为了疗伤吧?”
“疗伤找裴师叔?她可是冠着神医的名号,不比裴师叔的师尊差。”
“哎?那,那……许是找裴师叔聊天儿?”
“还有……”
梁光尧还要追问,忽从廊架小窗瞥见关子肆人影。他垂首站着,看不出神色,梁光尧瞧他模样有些不对劲,便唤:“子肆,怎么了?”
关子肆立在林扶风门前,听他一声,忽地打了个激灵,倏地抬起头来。他眯了眯眼,似乎才找准焦距,伸手将林扶风房门拉上了,这才回他:“没,想点事情。”
梁不疑有他,只道:“婉儿说从前见过陈长清……哎,哪儿去?”
“有点事。”他迈步往外去,原本要往院门口走,半路顿住了,遂转身绕过屋子往后墙快步走去,一个腾身翻上了墙头,又扭过头来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婉儿,师尊这几日怎么样?”
越婉儿回道:“挺好的呀,气色不错,我觉得师尊可能快醒了!怎么啦三师兄?”
他点了点头,眼神放空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不知何意地低下头笑了一下:“没,那就好。我看师尊也是,门挂上了,你们不要去吵他。……或许,这几日便该醒了。”
梁光尧心里一抽——那笑容实在不对劲,有点……疯狂似的。他伸手要叫住他,却见关子肆一个轻跃,便翻到墙外去了。
越婉儿完全没有注意到师兄的不对劲,只拉着梁光尧叽嘹:“大师兄,陈姑姑如今怎么样啊?我好想她的,你跟我说说呗。”
何无禁探了探头,询道:“大师兄,三师弟去哪儿了?”
梁光尧心里觉得不安,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朝何无禁摇了摇头,摸着越婉儿的脑袋,心事重重地随她去了。
颜牧站在院子门口,轻轻跺了跺发麻的脚。
他已经在此地站了近两天,刚开始脑子里还是忧虑愧疚惴惴不安,到后来,只剩一片麻木的混乱,也不知在想什么了。手里的漆盒有千斤重似的,坠得他整个胳膊肘都失去知觉。
面前这一方小院宁静安详,确实像是没人的样子。但一路暗中跟随裴瑶歌,她的去向,确实是这里。
……林扶风,也应确实在此地。
或许是有什么阵法符咒,将屋中人行迹隐去了,那一群都是没什么城府的小孩子而已,或许在怄气,或许在商量……但这只是时机未到。能救回他们师尊性命的灵丹妙药,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他深深吸了口气。
小孩子哒哒哒的轻快脚步从身后石板路上靠近,挺眼熟的小道童清脆唤他:“林仙师,执明君邀你前去!”
“执明君?”颜牧微微一愣,浆糊一团的脑子里勉强思索起来。为何是执明君?他不是……
那小道童左右顾盼,把拂尘往臂弯一搭,神秘兮兮地朝他招了招手。颜牧看着他,不自觉想起颜云傲幼时模样,也是这般的古灵精怪,便没来由柔和了神色,弯下身去。小道童踮着脚趴到他耳边,煞有介事地悄声耳语道:“那梁小公子好没主意呢,都跑到执明君那儿啦。颜仙师不是要找他么?执明君传我带你去咯!”
原来如此。颜牧笑了笑,道:“有劳。”
小道童摆摆手,依然敛着袖,肃着小脸前面带路了。颜牧看了一眼面前的小院,强提了提精神,跟在了他身后。
想来云傲幼时也是如此啊……如此天真不谙世事,懵懂良善,十二分乖巧。他微微出神,盯着那小道童后脑看。这才多少年呢?时光何以流逝得如此之快,才几眼不见,他的小云傲,怎的长成了如今一副张扬跋扈的模样呢?明明还没看够啊……那乖巧唤着他爹爹的好儿子。
哒哒,哒哒。踏,踏,踏。
小道童轻快的步子与他沉重的脚步声和在一起。
颜牧忍不住又忧虑起来。这不孝子!那做的是人事儿吗?林扶风那人恶劣则已,却从未伤天害理,如此无凭无据将人催逼至此,太不像话。他倒不是真心实意为那姓林的愤恨,只是……云傲日后回想起此事,必然惶恐郁郁。这才是他所忧虑的。
也罢。子债父偿,这一盒送去,别说是剖内府的伤势,就是他林扶风已命丧黄泉,也能给魂儿拉回来……只要云傲不会为此愧疚痛苦,倾家荡产又如何呢。
至于之后,林扶风那厮是死是活,如何处置,便全听大能们决断,与他无关了。
哒哒,哒哒,哒哒。踏,踏,踏。
颜牧复坚定过念头,攥紧了漆盒提手,望了望前路。他认出这是往蓬莱阁那云雾笼罩的不冻湖去了,那之后便是平常弟子禁止踏入的无数洞府,是给长老和掌门闭关用的。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地界……我一介外人,进去不太好吧?”
小道童的背影在雾中有些飘飘渺渺的:“不妨事的。”
颜牧脑子里总想着他的宝贝儿子,此番一听,竟觉得这小道童的声音与幼时的颜云傲有了七八成相似。再看那瘦弱的身段,圆圆的后脑勺……其下一段细弱的颈子被滚着圈儿红纹的衣领拢住了,想来也是像极了的。
哒哒,踏,哒哒,踏。
想来是快到了,那小道童加快了步子。颜牧紧赶几步,追着小道童的脚跟,生怕在雾气中跟丢。他忍不住微微一皱眉:这地方太静了,雾也太浓,有些鬼气。便下意识回了次头。
来路被雾气遮去,看不分明。
也不知那些人……
那小道童脆生生地问道:“颜仙师,你看什么呢?”
颜牧正要回话,一回头,却被那景象骇得连退几步——
面前那小道童停下脚步,将整个脑袋扭了一圈,身子仍向着前方,脸却是面朝着他的,衣领被这番折腾挤开,露出未发育喉结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来,小道童一张小嘴咧开笑着,七窍溢血,蜿蜿蜒蜒爬下脸来……那正是他宝贝儿子颜云傲的脸!
他惨叫着跌坐在地,不住往后倒腾着,却抵到个不知什么东西。身后有人噙着笑意道:
“颜仙师警戒之低、爱子之切,都远远超乎我的预料啊。”
颜牧抬起头来,骇然望去——关子肆低着头与他对视,笑意温和,却在蒙蒙雾气中显得异常阴森。他将右手抓着的东西往他脸上贴了贴,轻声道:“你瞧,认得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么?”
这堂堂降风谷长老已被面前这断了脑袋的“儿子”吓破了胆、骇掉了魂,张着嘴“啊啊”了几声,眼都对不上焦,更别提回答了。关子肆便轻轻叹了口气,用那骨埙压住颜牧的下巴,迫使他低下头去看那小道童,又问:“那你认得这是谁么?”
颜牧喃喃着:“云傲……云傲……”
关子肆笑道:“错了。”他微微扬起下巴,抿出段口哨——那调子阴森诡谲得很,面前的小道童“呃呃”了两声,脖子咯咯直响,拗回正常的角度,又别扭至极地转过身来,关节不会弯曲似的,僵硬地走了过来,站在颜牧面前。
他遂再度惨叫了起来。
关子肆便在他这尖叫里再度叹了口气,小声道:“我生疏了。这么一个刚死了的、小小的僵尸,都控制不好了。”他拍了拍手,那小道童得令了似的,伸出手在脸颊侧一阵抠抓,抓得血肉模糊了,这才揭下来一张画皮。
他轻声道:“颜仙师,这是个小道童而已。但你记住……你那宝贝儿子,早晚有一天,我要将他一身皮剥下,再制成人棍,放血到死,驱使他的尸体,将你全家都挫骨扬灰——”
颜牧仿佛听懂了,又放空着目光,嗓子嗬嗬响着,应不了话。关子肆弯下腰去,掂起那倒在一边的漆盒,弯起唇角:
“果然是它。”
他将漆盒护在怀里,把骨埙挨在唇边,呜地起了个调子。便听四方阴风阵阵起,颜牧惊觉手边土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定睛望去,才发现是层白粉似的玩意儿,汇成一簇,又慢慢组成了骨架的模样。白雾之中,憧憧鬼影若隐若现,小僵尸受不住此等号令,哀哀嚎了几声,裹在衣物里的肉身慢慢化去了,只剩下一架小骷髅。
若是上一世有人在此,将认出,这是鬼巫关雎的“游魂调”。
关子肆轻声笑道:“降风谷的各位,既然来了,便不要念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