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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乱石蔓草 关子肆轻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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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光尧关子肆二人匆匆赶回,但毕竟比何无禁高上个道行,不仅绕了人迹罕至的小道,进了蓬莱阁,还是从后院进的,愣是没给一个人知道他们回来了。
甫一闯进这院里,关子肆条件反射便往林扶风屋里奔,不想还没翻墙进屋,后院的桃树上先有人小声唤他:
“哎!三师兄!”
他抬头一看,竟是越婉儿。
梁光尧站在树下十分光棍地踹了一脚,正要说话,被越婉儿连砸桃枝儿带比划地喝止了。二人看她左晃右摆实在惊险,便赶紧翻身爬上树枝扶着。关子肆侧耳一听,这小院里竟是静得能听见落针声了,心下觉得不安,轻声询道:“这是怎么了?”
越婉儿伸长胳膊去指院门口:“三师兄你看!”
二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外一看,是院门外站着个人,桃叶儿影绰绰地遮挡着,看不清是谁。梁光尧端着剑要将枝叶扫开,把越婉儿吓了个魂飞魄散,赶紧抱住他手低声埋怨道:“大师兄!哎呀,别出声,我们装院里没人呢!”
关子肆更奇,道:“你们不知道这小院是自成境界、隔绝外境的吗?别说这点儿动静,就是你在院里放爆竹,他站在院门口都听不到的。”
“……啊?哦,这样啊……”越婉儿呆愣愣地应了,悻悻然道,“我跟二师兄还小心翼翼的呢……喏,你们看,那个之前在降风谷遇到的,在门口等了有两天了!”
二人细细一看,不约而同,都下意识做了个拔剑出鞘的动作。
那是颜牧。
短短两月未见,他憔悴了不少,整个人瘦削下去不说,面颊也青青黄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遭受了什么虐待似的。梁光尧面色猛地沉了下来,斩岳剑往身前一横,足弓踩上屋顶砖瓦,整个人离弦弓箭似的冲了出去。
铮!
一把剑轻轻巧巧拦在他去路。梁光尧红着眼凶狠地一撞,关子肆往后退了个趔趄,堪堪立稳在屋檐上,却仍固执地挡在他面前。
“滚开!”梁光尧低吼道,斩岳磅礴的气势被他催发到极致,剑身竟兴奋似的微微铮鸣起来。越婉儿在后惊叫着“大师兄!”便要冲上来,关子肆狠狠啧了一声,喝道:“别过来!”
梁光尧见他不让,眸里凶光一闪,兜头便是一记剑招递上。关子肆脸色也是拉下来,引雁斜提,毫不客气一记剑招迎上。
从小到大,四位弟子中数他俩喂招最多,对彼此武学路子熟稔至极,往往是一招未老便变了另招,兔起鹘落间已交了十数招出去,从屋顶打到了房前小院。何无禁听了动静出来查看,刚好接住急匆匆从屋顶跳下的越婉儿,见打起来的竟是这两人,惊道:“大师兄、三师弟?!你们做什么?!”
“你问他!!”梁光尧咬牙切齿将斩岳一竖,架住斩来的引雁剑,“姓关的,你拦着我作甚?!若不是这老不死的好儿子,师尊怎会……”
不等他说完,关子肆施巧劲猛然下劈,名剑剑刃相互剐蹭出刺耳至极的响动。梁光尧下意识慌忙松手,关子肆却得理不让,当胸便是一肘狠狠掴了上去,直把梁光尧打了个踉跄,跌跌撞撞摔在院墙边上。方喘过一口气,他便是倏然将头往旁边一偏——引雁寒光璀然,嗡鸣着插在他耳侧。
那颜牧无知无觉地立在门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院里一时只听到梁关二人的粗喘声。
越婉儿犹豫半晌,小心翼翼道:“师兄……”
“大师兄,”关子肆忽然道,“你打不过他。即使有名剑斩岳,你也打不过他。”
梁光尧闭了闭眼,右手狠狠攥成了拳,攥得骨节发白,半晌又缓缓放开。他将后脑靠在墙上,低声道:
“关子肆,难道你就不恨吗?”
“就因为这老混蛋,那颜云傲将师尊逼到何种地步,若不是他……师尊如今,他……”
“我恨。”关子肆简短地打断道。
关子肆的目光与他对上,又仿佛越过他望向更远的地方。他轻声说:
“我当然恨。我恨得想扒他的皮,喝他的血,将他挫骨扬灰,驱使他三魂七魄——让他所有家人与朋友陪他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这话时,唇线微微上扬,眼却眯起,显出十二万分的阴森可怖。梁光尧看着他,明明与他感同身受,却是情不自禁地脊背发寒。
师尊待关子肆好,众人都看在眼里。别的不说,若不是他当初力排众议将关子肆留在门下,恐怕关子肆如今还是阶下囚郁郁不得志。故而梁光尧对于关子肆对林扶风的亲近敬爱是见怪不怪的,却没想到如此……他这小师弟,究竟是本性偏激至此,还是……?
关子肆垂了眼,将引雁拔出回鞘,缓了缓语气,又道:“……但再恨,我也打不过他,你也打不过他。贸然动手,万一他藏有后招呢?只要没有我们在蓬莱阁的确切证据,那些人就不敢妄动。你冷静点。”
梁光尧道:“……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
二人沉默半晌,关子肆弯腰将斩岳捡起递给他,转身进屋了。
越婉儿不放心,趴在门边看了他片刻。梁光尧拿着剑在原地坐了会儿,站起来,收剑入鞘,走到院门边恶狠狠地啐了颜牧一口:
“混球玩意儿,□□祖宗十八代。”随后转过头来,叫了越婉儿一声:“婉儿,你试试这剑。”便拉她往后院走。
何无禁叫住他:“大师兄,那颜牧……”
“哦,不用管他,”梁光尧道,“这小院不知下了符咒还是阵法,左右听不到看不到,随便闹腾。”
二人走到片稍大的空地,越婉儿个闲不住的便问:“怎么了大师兄?要教我新剑招吗?”
梁光尧拍了她脑门一记:“学好你的六合剑法再说。喏,试试这剑。”
越婉儿一边要捂额头一边要接剑,慌了个手忙脚乱,甫一接下斩岳便嚷:“好重!用不了用不了!”
“……唉。你这糟心玩意儿。”这大师兄恨铁不成钢长叹一声,只好又拎着剑抱到怀里。越婉儿当没听到,跟他卖笑道:“我用不了这么好的剑,大师兄用嘛。对了,这是哪儿来的啊?”
梁光尧便将此番奇遇与她讲了,不想说到一半,越婉儿听得便是一愣:
“陈长清?陈姑姑……?”
何无禁听说了这方小院遗世独立,原本没什么想法,见二人走到一边去了,犹豫了片刻,慢慢挪到院门口,面对着门口的颜牧,小声嘀咕道:
“□□祖宗十八代。混球玩意儿。”
他这个囿于礼教的小世子,一句脏话出口,竟觉得十分畅快、唇齿留香了,便愈试愈勇地补了一句:“滚远点儿。”
关子肆一手拉着锦被,耳朵微微一动,忍不住笑了两声,这才将被子为林扶风掖好。
他原本照往常一样,要掀开衣物检查一下林扶风伤口有没有渗血,但念及陈长清说他其实神智已经清醒,只是醒不过来,便觉得这手怎么放都别扭得很,尴尬不已,索性作罢,只随手拉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
“师尊,”他平铺直叙地交代道,“此次依裴师叔吩咐去长白,见到了孙川和陈长清陈神医。依着那什么双剑之约,他给打了两把剑,一把引雁,不知怎的好像认主了,我只好拿着,一把斩岳,可能会给大师兄或者小师妹,我瞧着似乎大师兄更合手些……”
关子肆原本只是报备,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话匣子打开了似的,竟难得喋喋不休起来。
“方才师尊听见闹腾了么?颜牧居然过来了,大抵是跟踪了裴师叔吧,真是个小人……唔,我瞧他憔悴得很。大师兄气的要命,要杀他,不过没事,我拦着了。方才二师兄学他样子,在门口那儿骂人呢,笑死我了。”关子肆伸手将林扶风露在被子外的手塞回被里,许是何无禁帮他擦过身子,那手有些凉过头了,关子肆便无知无觉地伸手盖住,拢在手心里慢慢捂着,“师尊知道么?我此次去长白,有些意外收获。是关于江清远的,不过此时说也无甚益处,等到师尊醒了再探讨也不迟。”
“陈神医说这伤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靠师尊自己,若能趁此机会一举进境,自然一切好说……不过,即使师尊此生不能再前进半步也没关系,还有我……们,我们会保护师尊的。她还说此时师尊神智是清醒的,那……元神受灵力所伤,想必疼得要疯了吧?师尊你……”
他话音慢慢低缓下来,握着林扶风手的两只手,不由自主微微攥紧了。
有哪里不对劲。
这屋子……静过头了。
关子肆猛然站了起来,并指按住林扶风手腕,半晌,手指的颤抖越晃越大。他不信邪似的猛然跪上床铺摸上林扶风脖颈,又侧头抵在胸口去听他心音。
春意温凉,他额上的冷汗却将薄薄一层锦被都晕湿了一大片。关子肆慢慢直起身来,缓缓伸手去挨林扶风的人中处。
没有脉搏,没有心音,没有鼻息。
林扶风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是……死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