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临边远道 二人异口同 ...
-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再停时已是夜半。连天暴雪，这村里唯一一个铁匠铺兼医馆也没了客人，梁关二人识趣，没去讨人家夫妻俩人的厌，只是自己待在陈长清准备出的房间里。这么个小破村子，他们再有本事，也富裕不到哪儿去，腾出的一间屋子比柴房也就多一张床而已。
“能听到外界声音？”关子肆惊道。
“是这么说。”梁光尧想起前段时日关子肆疯魔似的模样，便忍不住猥琐兮兮地笑了两声，“不好吗？啧啧，我要是师尊可得感动死。”
关子肆恶狠狠地啧舌，嫌道：“你可别往脸上贴金了。”
他二人将采铁的家伙什收整齐了，又确认了遍路线，这才从后院悄没声息地上山去。雪停没多久，按理说还十分危险，不宜上山，但林扶风状况不明，这两位弟子着实放不下心。偏偏这孙川铁了心要扣他们下来，不等他将手头这剑打完不让走……也不知安的什么好心。
梁光尧那带来的小破铁剑折了，只好重新从孙川打废了的剑里抓了一把。抛去别的不提，孙川于铸剑一事上确实天赋异禀，这打废了的都不知比梁光尧先前用的那柄要好多少。
“也是材料好，”关子肆道，“这茫茫雪原，最易出珍宝。”
说着他便俯下身去，攀着块不知是冰是石的玩意儿，两三下便翻了过去。梁光尧一手扶着剑一手支在额上，懒洋洋地拉长声音：“怎么样——？”
半晌没人回话，过了会儿，关子肆才扛着个半斤多的铁块儿趴到了石顶上，轻声斥他道：“梁大棒槌，你可长点心吧，待会儿雪崩了感情是砸不死你。”
梁光尧才不理他，接住他扔下来的铁块翻来覆去打量一通，啧啧称奇：“看不出哪儿好。”
关子肆：“……你闭嘴吧。”
二人已是御剑的修为，称得上寒暑不侵，在这冰天雪地里走着也不见什么异色。梁光尧闲不住，掂着铁块又询了一句：“这铁块也寒不到哪儿去，干嘛叫寒铁？只有冰雪地才出产么？”
“倒也不是，”关子肆回他，“听说这种铁‘生于冰心’，就是长在冰川内部，冰川融化之后才能得到，所以叫寒铁。南方也有，不过少，也都被采光了。冰封雪飘的地界儿人迹罕至，自然剩得多些。”
梁光尧感慨道：“哎，你小子知道的还挺多。”
他哼哼着谦虚道：“是要比你多些的。”
“哎，那孙川既然打了白皎剑，咱们顺便也要两把呗？”
“好啊，您多大脸呢，张口了孙川肯定就给。”
“再阴阳怪气的我喊了啊。”
“我是说没事儿你要吧，那孙川天纵奇才，打铁神速，一盏茶功夫就能给你打两把剑。”
“……”梁光尧悻悻道，“个臭小子。”
且不说那孙川看他俩不顺眼的很，就算他愿意，这打一把剑何等费工夫，他们没时间在这冰天雪地里耗着。
嘴上回得毒，关子肆心里却琢磨着：看那死人脸现在手里打得这把快要成型了，要么耍个赖皮讨过来，也好过梁棒槌这随手抢来的小铁剑……
提到白皎，他禁不住又想：师尊为何与这人有交情呢？孙川问“白皎在谁手上”，难道此剑曾流落人间，后来才为师尊所得么？
这细细琢磨起来，简直处处都是疑点。再回到山里镇上，得见臭着个脸的孙川时，关子肆差点脱口便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认识我师尊？
……到底还是被孙川一句“蠕虫都比你俩爬得快”给噎了回去。
梁光尧嘴快，便呛回去：“那畜生快不得——刚出门就得冻死。”
孙川眉头一竖，看着也三四十的人了，这架势，居然是要跟个毛头小子斗嘴似的。陈长清笑着拉了他一把：“行啦。”
关子肆道：“活儿也干了，我们可以走了吧？我师兄师妹还在等着。”
孙川皱眉道：“等着。”说罢扭身进了打铁房。关子肆脸色当即也冷了下来，抬步正要追，陈长清却唤住他说：“哎，小兄弟，别急。瞧你模样，你师尊还没有与你讲过那‘双剑之约’吧？”
二人齐齐一愣：“嗯？”
陈长清道：“是没说么？唔，想是未来得及吧。从前你们师祖曾与我夫君打过一个赌，赌林扶风与宋随书谁会继任清字阁阁主，谁又会叛入魔道……自然是夫君他输了，按照约定，要为清字阁铸造三柄剑。度厄是一柄，白皎本也是赌约中的一柄，但你们师祖说，此剑制于赌约之前，又是自行认主，将这一柄赖掉了，如今还剩两柄，一柄早已成型，一柄尚余最后几下功夫，如今你们一并带走罢。”
二人被天上平白砸下来好大一块馅饼砸得发昏，半晌才忙不迭应下：“好好，好！”
梁光尧暗道：“师祖好样的！考虑这么长远，不愧是古往今来算卦第一人！”
关子肆应道：“没错，这清字阁从一而终的流氓风气真是耍得漂亮！”
愣是好一会儿过后，与陈长清闲聊时，关子肆才想起来问：“孙夫人，这宋谦当年为何叛入魔道，您知道么？”
陈长清想了想，道：“具体的我不十分清楚，似乎是被人发现他私下搜集凡人魂魄炼化，又似乎是他暗地与魔道中人有些牵扯……只记得那时，南疆大巫式微，魔道众蠢蠢欲动……说来也巧，便是与现今差不多的局势。六义门宣称宋随书堕入魔道、叛出门派后，也曾四下搜捕，可惜一无所获，他是直到近些年才大肆作乱的。”
梁光尧插嘴道：“那‘白皎剑自行认主’又是怎么回事？”
她似乎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解释道：“白皎是至澄至锐之剑，又携三分狂傲心气，世间万物，无不可斩，阿川认定宋随书资质上佳，是不二剑主，不想那林扶风平日阴沉又寡言，却是个天纵之才，以一柄木剑轻松斩落当时风头正盛的宋随书，恣肆无双……白皎感其锐气，灵剑自行牵引了他一线真元，就此认主。可把阿川给气的……”
“……啧！”那孙川方掀帘便听见这么一句，又不便对夫人发火，便怒气冲冲地将两把剑扔给关子肆，“拿着剑赶紧滚滚滚。”
这数九寒天，又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长白，孙川面上却是豆大的汗珠子，陈长清见了忙上前拿布巾细细给他擦净了，嗔道：“也不注意些。”
关子肆手忙脚乱接下双剑，见了这场景，心里却是没来由地一悸。
梁光尧没他这般心思，随手抓了一把剑细细打量起来。看不出，这孙川还颇有雅兴，这细窄的剑鞘上居然还惟妙惟肖绘了两只大雁与流云。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孙川又啧，愤然嘀咕道：“又特么认主。”而后一扬声，“让那小屁孩儿拔剑。”
关子肆一怔：“我么？”梁光尧便将剑柄一端往他的方向递过去，关子肆方一握住，那剑便通灵性一般，铮地微微一震，随后被拔了出来。
二人异口同声赞了一句：“好剑！”
那长剑反着皑皑白雪映出的流光，却并不灼眼，剑光流转间，隐约可见雁羽似的暗纹，轻巧得很。关子肆舞了两个剑花，竟觉得这长剑所指，仿佛与他心意相通似的。
剑铭，引雁。
梁光尧倒并不觉得好剑被三师弟拿去有什么不妥，欣赏罢了引雁剑，便自行拉开另一把的布缠。这一把剑幅较之引雁略宽了些，也略厚重了些，剑鞘通体是沉幽幽的黑。他握住剑柄，稍稍一使力，那剑便顺利拔了出来。
他觉着连续说两遍同样的话有些跌份儿，便在心里又嚷了一遍：好剑！
此剑望去是十万大山般沉敛厚重的墨青色，那灼灼雪光竟都好似被剑身吸进去了似的，只有剑刃出微微透出一线雪白。梁光尧掂了掂，才觉得这剑似乎比寻常铁剑要宽厚上不少，气势内敛，却极锋锐。
剑铭，斩岳。
二人收剑入鞘，抬头看了孙氏夫妇一眼，却不约而同地没词儿了。
孙川便更不爽了，手一挥赶道：“还杵着干嘛？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别再来骚扰我们了！”
陈长清温声一笑：“路上小心，林仙师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梁光尧想了想，将斩岳剑往腰间一挂，作礼道：
“……孙前辈，陈神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关子肆不知道他这又是哪儿学来的说辞，呛了一下，抱剑也跟着作了一礼：“无事绝不再来叨扰，二位保重身体。”
来时是长白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走时却晴空万里，满地银白灼人眼。关子肆想着那对孙氏夫妇你侬我侬的模样，不知怎的微微出神，险些一头栽进雪地里。
梁光尧忙拽住他，道：“怎么？引雁太轻灵了？我看你御白皎不是挺好的么！”
关子肆也不明白白皎为何能为他所用，又忍不住有些猜想，被他这一句戳了一下，正要说话，一口气没喘对，顿时呛了个天翻地覆。
——这混球大师兄！
两人这归心似箭又各怀心思地飞奔而回，却不知道，那方春意盎然的小院子里，已是又生变数。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临边远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