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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雪老青山 梁光尧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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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紧邻半山腰,是个山口,若要再往深处去,此处是必经之路。关子肆看这不像是什么埋伏暗算,倒更像个拦路的路障。
梁光尧肯定也想到了,但还是嘴不停歇地耍宝道:“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我们叛出六义门裴师叔还记恨啊?这么坑人?!”
“闭嘴吧你。”关子肆简短地回了一句。他于阵法一道并不精通,一时半会儿,竟然没瞧出来这是个什么阵。但这左冲右突下来,渐近的暴风雪居然全然不受影响,罡风如刃,吹在脸上疼得厉害。
“退退,退!”梁光尧大喊道——他也顾不得御剑了,扒在关子肆身上,横剑挡了一下,那小破剑竟然应声断了!
关子肆被他挂得一坠,嘶了一声,瞪着那断剑半晌:“……过分了吧。”
那是飘飞的雪粒子被风一带,硬生生带成了根无坚不摧的小针。
二人心有灵犀似的,全速往后退去,然而雪势丝毫不减,关子肆估摸着都已冲出数十里,景色竟丝毫不变,梁光尧便嚷道:“跑不掉了!这破阵改天换地,把咱们圈进去了!”
听着跟圈猪似的。关子肆咬牙强忍住将大师兄扔出去挡雪针的冲动,眼见暴雪越来越大,梁光尧一把小断剑已经左支右绌,便不吝惜地将护体真元强行扩开,剑锋一转,猛然朝地面冲去!
梁光尧叫:“找死不要拽上我——唔!”
那竟是方被积雪覆盖了的小湖!
湖面积雪与坚冰被关子肆随手一记破重峦猛然摧开,二人顺势扎进冰水之中。漫天雪针刚挨着水面便缓了冲势,风刮不到水底,雪粒子入不到三寸便化。梁光尧一句称赞刚到嘴边,便被冰水塞了回去——这水冷得不正常,设阵人显然也是算计着的!
便传声道:“关子肆,你奶奶的。”
关子肆才不理他,周身灵力全速运转着抵抗寒意,可那股子冰冷劲儿好若跗骨之蛆,攀着一点空挡便能钻入骨缝乃至内府,纠缠不休,直要将人脑浆也冻成冰块。关子肆觉着这股劲儿十分熟悉,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他见水面被朔风搅得翻江倒海,便尽量深地潜下去,梁光尧会不会水他没管,反正凭借内息一时半会儿也憋不死他。
梁光尧倒是憋不死,但就这么冻着,不一会儿脑子竟有些迷糊起来。他想,这该不会是黄泉吧?
传说那十万幽冥路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长,喝罢孟婆汤,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便牵引着投胎转世的小鬼,一路走一路忘,什么时候忘干净了,就去转世,忘不干净,便接着走,若是实在忘不掉,便下到黄泉水里泡着。黄泉水冷得彻骨,在水中荡上个几十几百年,该忘的不该忘的,就都一并忘干净了。
能忘干净么?梁光尧反思了一下,觉得还记得很牢。师弟师妹,六义门,演武大会,仙家行市,还有师尊。
他便感到屁股上挨了一脚——关子肆瞪着他,口型比划道:“别打瞌睡,想死了吧。”
他手里抓着个椭圆的玩意儿,随后塞进怀里。这里已是湖底了,黑咕隆咚一片,他看不清这混蛋拿的到底是什么。抬腿想踹他一脚,又只轻飘飘地划拉起一道水波——早冻得没知觉了。
关子肆想起来了,那熟悉的粘稠感,是六阁演武时那魔道叛徒带给他的。
是像极了魔气的灵力。
他循着那痕迹往更深处游,那是个窄洞,冰水在此处结成小小的旋涡,指向底下一块巨石——石上刻着符咒。关子肆举起木剑,调集灵力,猛然刺了下去。
长白山半山腰处,有一处村落。
这不过是个凡人普普通通的聚居地,村民大多靠山吃山,打猎林里雪狐猞猁一类小动物,剥了皮毛到外售卖,或是采集雪山上药材倒卖为生,镇子存在已很有些年头,镇上杂货铺子铁匠铺一应俱全,甚至还开了家小小的客栈茶馆。
这日,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忽然停了。
从里屋走出个清丽的女人来,她一头长发松松绾了发带,素色粗衣,面上无妆容,发间无装饰,整个人仍如出水芙蓉般秀芷温雅。女人唤道:“夫君,怎么了?”
那打铁人转过头来,松松将衣袍披上,女人上前为他擦净了汗。男人握住她的手,道:
“长清,阵法破了。”
女人手上布巾不慎脱手掉在地上。
屋里有村民叫着:“孙夫人?孙神医,你快来瞧瞧吧……我这疼得厉害呀……”
打铁的男人伸手拢了拢她肩,安抚似的轻轻抱了一下,催她:“先去给大爷瞧瞧,没事。”话是这般说着,神色间却有股子翻涌的戾气。那孙夫人忧心忡忡地应了,又看着他,频频嘱咐:“若要去,你不可一人去……我也去瞧瞧。”
男人微微笑了:“好,一定。”
她复十分忧虑似的看了他一眼,对他这随口承诺并不确信似的,却还是匆匆掀了帘子往里屋去。
男人将锤往旁边一倚,掂着新打的剑,皱了皱眉。他掀帘瞧了瞧替人看诊的妻子,沉默半晌,还是悄悄走了出去,起落几瞬,身法竟是异常轻巧灵活。
关子肆潜上来时,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了。他天马行空地想:原来他这棒槌大师兄之前装孙子是在厚积薄发,佩服佩服。
水实在太冷了,他趴在岸上,面贴着雪,感觉都比水里暖和些许。
梁光尧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能拉着他三师弟上来,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如今趴在岸上,身上最后一点扑腾的力气也花干净了。下半身泡的没了知觉,竟然升起点诡异的暖意,他心知不好,折腾半晌,感觉自己已经爬上去了,勉强聚起视线一看——还是一样趴在岸上。
他甚至还幻听了,模模糊糊听见旁边关子肆叫了一声:“师尊……”
那打铁男人轻飘飘落在湖边,竟是踏雪无痕的。他眉皱得更狠了,扫过一圈,暗暗嘀咕:两个小屁孩儿?
他抬手将两个小孩儿拎出来,当抹布似的甩了甩,把水珠子甩干净了,这才往雪地上一扔。阵法被破去,乌云散尽,露出一轮昭昭阳日来。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又瞧着两个孩子脸上青青白白不像是好脸色,便啧了一声,嫌麻烦似的,臭着一张脸,琢磨着要不要拎回家去。这时那小点儿的手脚抽了抽,又是痛苦、又是挣扎地划拉了两下胳膊,喃喃唤道:“师尊、师尊……”
他这一划拉,便把腰间藏着的谶玉给晃了出来,男人见了那小玉佩,怔了怔,走近在大点儿小孩的腰上找了一阵,果然也有一个。
自在、自省。
男人脸色微微一变,不多犹豫,便将两个小孩儿拎上,提步走了。
关子肆大头朝下,满面迷茫痛苦一收,露出个牙疼似的表情,随后微微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男人。
也不知他抄的是什么近路,那十万雪山顷刻便被甩在身后,露出山间小镇的袅袅炊烟来。梁光尧被这一阵颠簸震醒了,却没睁眼。关子肆也不知那男人有没有注意到梁光尧呼吸频率的变化,他只是将二人拎到了铁匠铺子里,随手往柴草堆里一扔,唤道:“长清,你来!”
那孙夫人应了一声,边走边向屋里老人叮嘱着什么,话音温温柔柔,竟与裴瑶歌极似。
她走进来,掀帘先被男人身上风雪气息激得躲了一下,随即看到二人,讶然:“这两个孩子是……”随即嗔道,“你怎么还是一人去了!”
男人揽过她肩膀,并不答话,只是淡淡道:“醒了就别装了。”
二人立即从善如流地睁开了眼。男人身上若有若无的威压让梁光尧心里一惊,暗想:怎么,如今大能都爱往深山老林里钻么?
男人道:“我看是六义门的。”
那姑娘一怔,脱口道:“瑶歌让过来的么?她出什么事了?”
关子肆身上仍冻着似的,使不上什么力气,便只能倚着柴草堆作礼,道:“我二人是前清字阁阁主林扶风座下弟子,裴师叔差我们来寻孙夫人。”
“林扶风……”孙夫人陈长清愣了愣,还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打铁男人打断。他道:“不出山,不医人,不与魔道中人牵扯。”
关子肆眉心倏地一拢,声音猛沉了下来:“我师尊并非魔道。”
男人不为所动,只说:“世人说他是,他就是。”
“世人还说那孙川早葬身十万雪山死无全尸,”关子肆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难道我面前这人,是魂灵么?”
男人嗬地笑了一声。
梁光尧知道外人面前不能露怯,但还是没忍住低声道:“等等,什么玩意儿?他就是孙川?那……”
关子肆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没想到这棒槌直眉愣眼道:“那这人可是魔道正道两边儿心法混着学,还有脸说不与魔道中人牵扯啊?”
……
有点佩服大师兄这万事不过脑的大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