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海棠沾雾 蓬莱阁那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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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光尧行至半路，忽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天边。
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天色极阴沉，黑云沉沉坠在天边一线，似是酝酿着一场大雪。不远处城镇的边角露出些许，更多的则被漫山遍野未化的起伏雪线遮去，万籁俱寂，灰白黑占据了视野中的全部色调，风吹草低外再无活物动静。
前方带路的小道童见他停步，便微微不解地唤他道：“梁仙师？”
梁光尧定了定神，嗯了一声，裹紧外袍，抬步走了。
他这些年，身量拔高不少，稚气褪去，仪表堂堂，已是很能唬人了，又承一个大师兄的名头，此时林扶风不在，这小道童便将他当做了清字坞的代表，径直领到了执明君面前。
梁光尧从前总对蓬莱阁此名嗤之以鼻，认为这镇北之门派据了个苦寒地儿，一年三百天都是隆冬凄雪，既无美景，也并不宜居，不知哪儿来的自信称蓬莱仙境。那时林扶风不理他，只说是“没见识”，并不给他解释，大抵是想有朝一日亲自领他去见识——却不想竟是错过了。
面前的蓬莱阁甚至并无寻常门派的气派与灵秀，雾凇奇景被毁去大半，千年亘立的亭台楼阁小半成了断壁残垣，不冻湖湖水干涸，堤岸溅了血，经年萦绕不散的雾气却显得有些鬼气森森了。
蓬莱阁那号称是极北仙境的鼎盛时代，终究一去不复返。
梁光尧暗暗心惊不已，不晓得这蓬莱阁是历经了什么大劫。面前的执明君似乎看出他疑惑，主动解释道：“惭愧，门内清洗，见笑了。”
五年对此等大能，本应只如弹指一挥间，执明君却显而易见地清减了下去，那身黑衣虚虚挂在一身骨架子上，鬓角见了白发。
修仙之人，最怕露出老态——那是寿元将尽的预兆。
梁光尧作礼道：“执明君应有所耳闻了。”
男人唇边的笑意敛下去，微微叹了口气，道：“世事无常。我本也是有备无患，不想那监兵君……唉。不知乘鸢君如今身在何处？”
梁光尧一时摸不清这执明君立场，便端着没吭声。执明君便又万分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初见你还是那般顽劣小子，如今却已成才……乘鸢君品行正直，断不会与魔道勾结，如今我蓬莱阁封闭，绝无走漏风声的可能，正适合乘鸢君疗养。”
“如此……便有劳执明君了。”他拱手再拜，道。执明君虚虚托了他一记，眉心却倏地拢了拢，望向天边。
“……是她。”
梁光尧摸不着头脑，正要再询，执明君却抢先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他话音。他道：“我会差座下弟子与你同去，尽早将你师尊接来。蓬莱阁中无人不可信任，可放心。我这便去将你们裴阁主找来。”
那女人破窗而入时，关子肆堪堪收势，徐徐将中正平和的灵气护在林扶风内府。越婉儿被吓得一声惊叫，条件反射地端起剑来：“什……什么人？！”
待看清来人，又瞠目结舌地忘了言语。
那竟是柳无常！
五年时间并未给她留下什么痕迹，依然一副又臭又硬的石头脸，一头乱发，粗布衣衫，不修边幅。她右手拎着冷铁大刀，左手拎着何无禁，提溜小鸡仔似的将那小子提溜了进来。见着越婉儿，她总算略略收敛，有些拘谨地道：“妍……小……嗯，越姑娘。”
“叫婉儿就好……”她有些讷讷，看见何无禁，复又咋咕起来，“二师兄！这是怎么了，你受伤了吗？我……我去打水帮你擦擦！”
柳无常心里显然仍将越婉儿当做小巫，不敢劳动她，主动揽了活计去打水，越婉儿便将何无禁扶到床边歇着，关子肆强提一口气，跟何无禁面面相觑了一阵，发现彼此是不相上下的狼狈，便两厢苦笑起来。他问：“这是怎么？”
何无禁轻描淡写道：“被一个野鸡门派的修士抓住了。你呢？”
关子肆道：“师尊的灵力还在反噬。”
何无禁抬袖狠狠抹了抹脸，将藏在衣襟里的药材拿出，越婉儿忙接过来，有模有样地放进捣子里捣了。恰巧柳无常打水进来，何无禁谢过，勉强着自行擦洗去了。
柳无常走进床边，端详一阵，脸色又沉下去。
关子肆并不管她。林扶风体内躁动的灵力勉强平息下去，却不知何时还会卷土重来，他得时时提防，不能松懈，于是只随口问道：“如何？”
柳无常天生是个不会说人话的，直言道：“凶多吉少。”
哐啷一声，是越婉儿不慎将那捣子摔了。还好药并没撒，她匆匆忙忙拾起来，不敢回头看他们。关子肆却十分无动于衷似的，听了那话，眉都不动一下，只是难得起了些谈兴，道：
“从前也有个小子，才刚刚凝神，他被剖开内府，没人医治，给扔到了乱葬岗去，最后不仅没死，还无师自通地修起了尸道。”
柳无常皱眉道：“怎么可能？”
“运气好呗。”他的手始终虚虚按在林扶风小腹处，声音又轻又缓，似乎没有多余的气力似的，“他将一身破衣烂衫都撕了，死死勒住伤口，好叫它不再流血，灵力外泄，他便去修习魔道。跟老鼠抢食，饿急了还啃死人的肉。做不了的事，就差使那些死尸去做……最后活了，成了一代尸修。”
那话太阴森，光是听着，便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柳无常在南疆多年，神经锻炼得无比粗大，又见多识广，想了想，便哦了一声，觉得也有些道理了。又道：“但你师父还在反噬。”
他微微笑了一下：“但我师尊绝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柳无常到底是魔道中人，多待反而会加剧林扶风伤势，随便看了几眼便走了。她似乎总是如此来去匆匆，随心所欲的，完全不顾他人想法，越婉儿研着药，觉得好像一辈子的愁都堆在这几日发了，脑袋都胀痛起来。何无禁道：“她究竟来干嘛？”
“估摸着是听说了那事……唔。”
关子肆话说一半，痛哼了一声，忙集中精力在师尊的伤势，不敢再胡乱开口了。林扶风发作的频率在提高，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好在一时片刻后梁光尧便与两个蓬莱阁弟子一同到了客栈，待林扶风稍稍稳定，便一同御剑带回了蓬莱阁。
三人看见蓬莱阁这破败模样，都有些讲不出话来。那两个弟子一路御剑，直接将人送至了掌门府邸旁的一方小院，这隆冬时节，小院里竟十分温暖，杂草没人打理，郁郁葱葱的，倒是比北疆任何一处都有生机。
二人恭敬道：“掌门吩咐过，此处不会有人叨扰，若有什么需要，只需敲响院口铃铛，自会有人前来服侍。”
梁光尧谢过，那两个弟子便见礼退下了。
院里越婉儿带着哭腔唤：“大师兄！大师兄快来，快点！”
一会儿工夫，林扶风才堪堪止了血的伤口，竟然又毫无预兆地崩开了。他本就不好的脸色愈加灰败下去，关子肆咬牙死撑着，唇角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下去，几乎连成了一线。梁光尧急忙扶住他后背，小心翼翼地渡过灵气，这才惊觉这小子的内伤竟严重至此，更不敢妄动，只能慎重地将自己灵力拆分成丝缕，尽可能柔和地送进关子肆内府。
何无禁急道：“这是怎么回事？！师尊怎么突然……”
被此处充沛灵力激的，不是坏事。关子肆如此想着，但不能开口，只得将话咽下去。梁光尧捉住个间隙，急急吩咐道：“无禁你去院门口敲铃，见了人就说让他们把执明君备下的药材拿过来，婉儿你也去，快！”
二人急匆匆去了，梁光尧停了手，看林扶风方披上的厚袄几乎又被晕满了血迹，心里便七上八下地闹腾，也不敢再给关子肆渡灵力，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好在正如关子肆判断，林扶风体内肆虐的灵力只是被外界所激，不一会儿便平息了下去，不再冲击内府伤口，只是在其内骚动。
关子肆微微松了口气，腾出只手，将师尊一副拨开些许，露出重新崩开的伤口。那处皮肤是触目惊心的白与血红，二人小心翼翼将血迹擦净，重新敷药，又缠上了干净的绷带。
梁光尧看着师尊，眉心紧蹙，却沉声对关子肆道：“你怎么样？”
关子肆知道不必跟他做样子，便气若游丝地坦言说：“强弩之末。”
梁光尧叹了口气，从半开的窗沿望过去。
便只能等待着裴瑶歌的到来了。
又半日，执明君携裴瑶歌前来，却匆匆来去，并不曾探望重伤垂死的林扶风。
裴瑶歌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六义门几乎全部的藏品，天材地宝一应俱全，甫一露面便百针同施，稳稳替下了强弩之末的关子肆。他以灵力护住内府的笨办法倒是十分有效，情况比裴瑶歌想象中乐观许多，抽空劈头盖脸斥了关子肆一顿“胡闹”，捡了几味药便往他嘴里塞。
温柔可亲的医字阁阁主一双眼睛是红的，不知已流了多久眼泪，此时模样异常坚强。
十日后，林扶风总算从命垂一线的险境之中给拉了回来，却是直到关子肆的内伤都好了个七七八八，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海棠沾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