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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翻落星川 那大汉冷笑 ...

  •   北疆不是个好相与的地界儿,冬日尤甚。
      积起的雪不见化,今年更是冷得异常,方下过雪,像是将空气里最后一点水分透支尽了,寒风刀子似的,直往脸上打。
      李掌柜近日发愁得很——客栈的生意日复一日地不好下去,冬季本就难熬,人不愿出行,来住店的更少。可那些炭火、柴禾却总得时时备着,这入不敷出的,也不知能熬到什么时候。更何况……他叹了口气,又是畏惧,又是好奇地往楼上打量了一眼。
      更何况,下午还来了那么一群莫名其妙的客人。三四半大小子,背个不知死活的男子,血腥味儿到现在还没散净……该不会是匪盗吧?菩萨保佑,这人命官司可不要跟他这客栈扯上关系。
      正心不在焉地拨拉着算盘,那被他嘀咕来嘀咕去的客人倒是说曹操曹操到。其中一个半大小子从楼上急匆匆赶下,这男孩形容憔悴,眼眶还红着,其下挂了一对儿硕大的黑眼圈。他虽步履匆匆,行至李掌柜面前,却仍是客客气气道:
      “打扰掌柜的。请问这镇上最近的药铺往哪里走?”
      李掌柜膝下的小儿子比这少年大不了几岁,他瞧这少年懂事,情不自禁心生恻隐,便倾身向前,好言道:“出了这门往前走,包子铺隔壁就是啦。孩子啊,你还小,可别误入歧途啊!”
      少年不知这掌柜心里把他们一行当做什么,困惑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个笑来,谢过他好意,便往药铺赶去了。师尊伤口止不住血,只靠未散去的、被三师弟强行吊住的真元在勉强支撑……只怕是……
      这少年——何无禁眉头紧锁,只恨自己不能御剑如飞,一日千里。
      那日关子肆绝境之中忽有所悟,先众人一步自凝神进境到御剑,这才能借六义门的护佑,从那危局险险逃出。但他毕竟气力不支,又分神给师尊吊着真元,几次飘忽险些坠下,不得不在沿途躲藏歇脚,足足数日才到达北疆。
      师尊做到这一步,那通缉令,却到底还是下了,定了他们勾结魔道的罪名。
      一夜之间,他们从名门大派的风光弟子,变成了人人可诛的流窜逃犯。
      那日梁光尧攥着墙上揭下的一纸通缉令,冷笑连连,说不出的阴鸷和悲愤。他仿佛一夜之间被催熟了,不再聒噪抱怨、没着没调,像是主心骨一般沉稳有度,先是给他们的逃亡定了个明确的目的地,又有条不紊决定了到时如何是好。贸然带师尊去蓬莱阁,只怕其心不一,便成了自投罗网,所以先寻个客栈落脚,由梁光尧带小令前往蓬莱阁,其余三人留下照顾师尊。
      越婉儿也憋着眼泪,沉默得有些不像她了。
      何无禁忍不住想,师尊是早料到这局面了吗?早料到危局之下关子肆能护几人离开,早料到四下支绌梁光尧定独当一面……这次同承州一样,只是一次有惊无险的历练吧?
      他将度厄剑的木封拼了回去,挂在腰间,配上一身逃窜时换上的粗布衣衫,便像个游历世间的小侠客似的。买过药,便随人流往回奔去。街上人多得很,他一时不察,不慎迎面撞上个彪形大汉,正要道歉,却被面前这人一把拽住了细弱的小胳膊。那大汉喊道:“哎哟?瞧瞧我逮着个什么玩意儿!”
      何无禁还以为是北方民风粗鄙至此,积压的怒火喷薄而出,灵力一冲,怒道:“放开!”
      他一动手便有些后悔,这凡人体质孱弱,被灵力打上一记恐怕要出事……不想那大汉横臂一格,轻轻松松将他一记攻击挡下了!
      是个修士!
      他脑内轰然一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另一边的客栈内,越婉儿端来碗红糖水,低声劝道:“三师兄,你喝点……”
      关子肆眼也不抬,完好的那只手方才接过,却打了个颤,将那碗摔了。
      两人皆是一愣。他微微歉然笑道:“抱歉……”
      越婉儿连忙道:“没关系,我再去兑一碗!”她蹲下去捡那碎瓷片,关子肆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便听小姑娘“呀”了一声,不小心将细嫩的手指肚划了道口子。
      关子肆心头没来由一紧,便要站起来。越婉儿沉默了一下,手指蜷了蜷,仰脸强笑道:“没事!小伤,三师兄,你别动……小心师尊。”
      他顿了顿,果然没再起来,只轻声道:“……婉儿,别哭。”
      越婉儿将那瓷片收到一边,背对着他,故作轻快道:“三师兄别小瞧人了。”
      关子肆默默点了点头。他不敢分心太过,调度着自己的灵力,一面将林扶风狼藉的内府堪堪护住,一面收息吐纳,免得后继无力。越婉儿重新端来水,这次学乖了,拿小勺舀着喂到他唇边:“三师兄,二师兄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他顺从地抿了,叹了口气,道:“那家伙……师尊从前说是他孩童心性,我看也是。恐怕还没明白过来,傻乎乎的不知绕走小道吧。”
      越婉儿一下紧张起来,小勺与瓷碗磕出清脆的一声:“啊……那,那怎么办?会不会有危险啊?”
      那红糖也不知是质地差还是怎的,后味苦得很。关子肆唇角那缕若有若无的浅笑也变了味道,没答话。
      还能怎么办呢?梁光尧要携小令上蓬莱阁,他关子肆要竭力护住师尊的内府,除了何无禁,还能由谁去呢?
      赶鸭子上架罢了。
      林扶风忽地闷哼了声,眉头无意识紧皱起来。关子肆心里一突,也顾不上那许多了,只陡然将流转的灵力集中在那道贯穿捅破了内府的伤口上——
      铮!
      他倏地呛了口血。
      越婉儿顿时慌了阵脚。关子肆也顾不上擦了,任由那口血滴滴答答粘在林扶风衣襟上。他的师尊当日强提境界,等于是虚虚架了个高台,只求一霎的威能,过后灵力无从调配,混乱不已,便四下冲撞,乃至于冲撞内府、伤害元神。关子肆能护住破损的内府已是拼了命了,元神却是无论如何也顾及不到,只能看林扶风自己。
      浩荡境界的灵力一遍遍与关子肆对抗,他全取守势,退无可退,更不能反击,是不得不去被动挨打,早内伤得一塌糊涂了。
      “师尊……”他无意识地低低念着,“师尊,师尊……”
      林扶风也并不好过。
      他对这滋味并不陌生,初来这世界,他不懂得如何操控灵力,同样是被混乱的灵流逼了个痛不欲生;如今却更惨,看弟子有危情,他一时心急,竟是强行将境界上提一层。那幽微之境他只是管中窥豹地感受到了零星,但实力确实已稳稳在提升的瓶颈,灵力暴乱,威力不同以往,简直是将他元神千刀万剐的节奏。
      何况,内府的伤势不见好转,想来颠沛流离的,那群小崽子也不可能有什么好办法。
      他是疼得狠了,奈何此时元神受刑不同身体伤势,若只是□□疼痛,痛到极处,晕过去便是,可这元神纵然是被一刀捅了个对穿,他也得清醒着受着,没有失去意识的道理。
      林扶风苦中作乐地想:疼就疼吧,好说是还活着。
      好说是还有希望。
      而那街上就没有这般平静了。何无禁慌了片刻,勉强镇定下来,道:“侠士莫不是认错人了。”
      那大汉才不理他辩解,轻蔑地看他一眼。何无禁惊觉这身边一圈的人竟都应声而来,隐隐已是将他团团围住的架势。
      那打头大汉道:“小子,老实点,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林湛手底下那小徒弟。赶紧把你师父交代出来,兴许爷高兴了,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何无禁这才觉出是那通缉令的缘故,如今他们恐怕是天下人都欲处之而后快的奸细叛徒了,便也明白自己这是何处做的不妥,心下便后悔起来。他强作冷静道:“我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大汉怒喝一声。他模样像个武夫,行事也颇不讲究,并不因为何无禁是个小孩便与他客气。何无禁不敢动剑,便仅凭身法灵力周旋了一会儿,奈何两拳难敌四手,挣扎没多久,便被当胸一记窝心腿踢了个胸闷气短。遂有人在他膝窝补了一脚,猖狂笑道:
      “都被天下通缉了还装什么清高,给我跪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无禁浑身一个激灵,硬生生绷住了,一时间膝骨剧痛如断裂。他哑声斥道:
      “我这辈子只跪天地君亲师……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防那大汉伸手揪住他额发,倏地弯下身来,几乎与他贴着鼻尖儿。他道:“我算什么东西?”
      一个酒坛模样的瓷器猛然砸在他后脑,沉香酒液淋了何无禁满头满脸。他一脚绊住何无禁脚背,一脚狠狠踢在他膝窝上,少年一声惨叫与闷在喉中的瘀血一道喷出,终是拗不过地跪了下来。
      那大汉轻慢地啐了一口在何无禁清秀苍白的脸上,冷笑道:
      “我算什么东西?小子,记住了,我算你爷爷!”
      何无禁低着头闭上了眼,紧咬着后槽牙,拼命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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