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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锋斩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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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行了一段儿路,渐渐有人声沸腾起来。
六义门此行前来赴的,正是降风谷主持召开的仙家行会。这行会五十年一度,往日里藏头露尾的修仙客们多会在此露脸,摆出些罕见玩意儿,以期换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有些身份特殊的凡人会趁机游逛进来,企图用真金白银砸出些仙家法器以为炫耀或是倒卖,至于成功率,便有些不堪入目了。
也有些名门大派的长老会借此机会“广施恩泽”,布些讲堂,那些无处拜师的散修便趋之若鹜,求知若渴,也不失为一则善事。
以六义门的地位和与降风谷的交情,自然是最早收到请帖的一批,只是被掌门人的闭关拖了那么几日。此时到了,降风谷已热闹起来,何无禁赶马而过,闲庭信步的,生怕不小心踩着人,又惹事端。
可他不愿惹事端,事端却还偏要找上来。
关子肆正赶马闲悠悠在林扶风窗口晃,随口扯着乱七八糟的闲聊,前头赶车的马儿忽然嘶鸣一声,扬蹄撒起泼来。
何无禁险伶伶将马喝住了,他这几年静心修炼,气性越发沉敛下去,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扯着缰绳制住不安踱步的马儿,微微蹙起眉,不咸不淡朝对面一拱手:“敢问,这是何意?”
那马腿上镶着枚扎眼的梅花镖,也得亏是匹好马,还能在调度下勉强安稳地站着。梁光尧提剑将镖挑了,他不似何无禁那般客气,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挥,将这小铁片儿回敬了回去,凉凉道:“人模人样儿的,倒是露个脸,让我们瞧瞧您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半空中细细“铮”了一声,那镖便不声不响落在了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从中断成两截。
林扶风一皱眉,关子肆便知道他想问什么,轻声解释道:“师尊,前边儿遇着个拦路狗。”
越婉儿被关子肆拦着,也只得躲在后面张望。
这尚且不到降风谷境内,只还是关口,又细又窄的一条小道儿,要想两驾马车相错而行,非得双方商量着慢慢来才行。迎面而来这人却嚣张,抬手便送了枚梅花镖来,这才有何无禁的猝不及防。此时被人问了,那赶马小童还理直气壮地凶道:“嘴放干净点儿,麻溜让路!”
“嗬我这暴脾气——”梁光尧将何无禁往身后一拨,跨马而立,跟那赶马童比着撒泼耍横,“今儿爷就不让了,怎么着,您等干脆扔了车,从我们这儿爬过去?”
那堪称富丽堂皇的马车里传来声大喝,华盖无风自动,烈烈而鸣。车内人沉声道:“小子无礼!”
随后,足以压制元神修士的沉厚威压猛然扫荡而出——
梁光尧神色一凛,勒紧缰绳,勉强放出护体真元,堪堪将身后众人一起护住。他如今不过凝神,拼命催动灵力,也只支持不过片刻。这混球横是横,竟也是个可与六义门阁主们比肩的!
关子肆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帮了梁光尧一把。
那对面马车里的人轻咦了一声,气势一收,正要再探时,却听这边马车中不急不缓道了一声:
“光尧,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何无禁怔了怔,接了关子肆一个眼色,便犹豫着将门帘掀开。林扶风近年来变化不大,却是被一群阁主乃至某弟子惯得越来越会享受,马车里不仅备着软塌一方,甚至还温着壶桂花小酿,正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他斜倚软塌,手执古卷,即使舟车劳顿,竟也过得风雅舒服得很。此时便抬了抬眼,纡尊降贵地正了正身子,慢条斯理道:“久不相见,颜兄这审美……啧,还真是越来越俗气了。”
对面那车簌簌晃了片刻,突然见个翩翩的中年男子跨步抢出,怒道:“姓林的,你给我再说一遍?!”
这男子模样倒算得上端正,只是唇角略略有些歪斜,眼角又稍稍上挑,便笑不得,一笑,就有些说不出的轻浮虚伪。林扶风嫌伤眼似的轻声嘬了个牙花子,道:“好久不见,颜兄。”
那人名唤颜牧,正是降风谷门下长老之一,早年与林扶风机缘巧合同行历练,自认是与他齐名的天才,却反被林扶风的恶劣脾气气得半死,声称不共戴天,从此处处针对、斤斤计较,势要在所有方面压他一头,奈何实在是个没什么城府的。颜牧原地脸色几变,勉强压下气,又念及现下自己修为恐怕在其之上,便端起架子,倨傲道:“林兄客气。既然打过招呼,那便让路吧。”
何无禁被这话里的傲气激得极气,攥紧了他的度厄剑,闷不吭声就要往上冲,被关子肆拦下,轻轻摇了摇头。
林扶风仍是一副气定神闲模样,指间酒杯滴溜溜转了几圈,笑道:“无禁,你颜叔都发话了,怎么还不赶车?”
何无禁:“……?”
那颜牧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强绷着副镇静模样,正要开口,便见林扶风一杯酒浅浅啜了口,眼一垂,浑身布料忽地微微一漾。
不见如何声势,颜牧的小童忽地往旁边一歪,挨了个沉重的巴掌似的,半边脸倏忽肿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华丽的马车,竟哗啦啦地猛然往一旁歪倒开去!
那马车上的颜牧自然也狼狈地被带倒一边,一时被那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压住,挣了一下,还没起来。
梁光尧立即就坡下驴地讥笑道:“哟,这么客气?我们马车窄,用不着这么五体投地的!”
颜牧颜面扫地,羞恼得近乎狰狞了,他奋力一挣,却骇然发现,不是压在身上的东西太沉,而是一股远胜于自己的威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压制在了原地,竟是半点不得动弹!
林扶风微微挑了挑唇角,像是嘲讽,却连眼都没抬一下,随便挥了挥手,催着走了。经过那侧翻的马车时,隐约听到颜牧不可置信地喃喃:“不可能……短短五年,怎么可能再度进境?”
他便懒懒道:“没呢,快了。不劳挂念,颜兄请了。”
这小小一段插曲,林扶风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实在是这颜牧虽睚眦必较,却是个礼义廉耻中泡出来、顾惜羽毛的“正派人”,拦路示威这种幼稚行为已经是非对付林扶风这等“恶人”而不能为的容忍底线了,要他去算计、陷害别人,还不如让他去沿街乞讨。因此并不需如何提防,逗着还挺有意思,其乐无穷。
他这些年心境较之从前确实开阔许多,偶尔下山游历,正切了浩荡意境,根基稳定,加之时时勤勉体悟,魂魄之事也渐趋解决,也难怪修为神速,几乎是追着掌门师兄去了。
下午,林一行人总算是入住降风谷的待客小楼。
这一路上林扶风滋润得很,自然也不会让他几位弟子委屈到哪儿去,故而比之早早歇下的裴瑶歌一行,都还是精神十足的。越婉儿早过了可以逾矩的年龄,却还是十分不讲究,拉着师兄们便去拍师尊门:
“师尊师尊师尊!外面好热闹啊,我们去逛街吧!”
正琢磨着泡个澡的林扶风:“……”
他这师尊当得真是憋屈至极,随便一个小弟子都敢直闯到房里来,真是反了他们了!
跟在后面的关子肆一看师尊面色不对,立即卖笑道:“师尊,弟子方才见着个剑坠子,很配白皎剑,我们去看看吧?”
这讨好的,也太明显了。
对此林扶风……十分受用!
关子肆今年十六,面容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那一点咄咄逼人的锐气还不甚明显,甚至有点乖。看得林扶风喜欢的不行。他便强作出副勉强样子:“行吧。”
梁光尧小声指点越婉儿:“看见没?都跟你说了,有事儿要求师尊,先去找你三师兄。你三师兄最会哄师尊了。”
原想待在房中却被强拉来的何无禁恹恹抬头看他:“大师兄,你是想我们小师妹上房揭瓦吗?”
这大棒槌便装模作样地扭头吹口哨去了。
程秉淳想必是被降风谷掌门叫去了,左右无事,林扶风也乐得陪弟子去街市上淘点好东西。越婉儿进了集简直像麻雀儿扑进了谷堆,四处咋咕,叽嘹得不行。林扶风指派梁光尧前去看着点儿,便和关子肆、何无禁缀在后面,慢悠悠地逛。
林扶风的白皎剑确实缺个坠子,但林扶风在这方面并不怎么讲究,白皎又确实是不世出的名品,这铺集里多少带点符咒灵石的剑坠反而都不合用了,一通逛下来,左看右看的不合适,他倒是心生念头,想着左右这些材料都是有的,不如抽空给四个小弟子亲手做个剑坠,也好过这些市面上的普通货了。
他这边想着,身边的关子肆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在个铺子前驻足。那卖东西的是个散修,拽得厉害,只见他端端往那儿一坐,是个眼高于顶、拿鼻孔接雨水的姿势,简直要在左脸写上“爱买不买”,右脸再写上“不买拉倒”。
关子肆搭话道:“店家,这……可是清心锦?”
林扶风一怔,顺着他目光一望,眼前便是一亮。关子肆见何无禁一副好奇模样,便笑道:“婉儿修为迟迟不见长,我看只能借外物帮这臭丫头一把了。”
清心锦是东南修仙世家独产的一种锦缎,十分罕见,织工独特。若常年佩戴,有静气凝神、澄净灵气的功效。越婉儿出身魔道,身上与生俱来带着一丝魔气,细究之下,很容易被察觉,但有这清心锦遮掩便不一样了。林扶风看了关子肆一眼,他竟还处处为小师妹考虑着,便觉得心下熨帖得很。
便问:“店家,这锦怎么卖?”
那散修哼哼道:“元神以上金钟符,三十张。”
关子肆皱了皱眉。金钟符,师尊自然是会的,但那符咒太费神,他不太想师尊受累,便客气道:“别的符可以么?像什么护……”
他话还未说完,猛然被身后一人截口打断:“买不起?买不起还搁这儿堵着,赶紧滚!喂,这锦我要了!”
林扶风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向发声处瞥了一眼,心下感慨:还真是冤家路窄。
那正是降风谷长老颜牧的好儿子,颜云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