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半楼春影 他愣愣地喃 ...
-
岭西之地,自古干旱,少逢甘霖,近日却是老天开了眼似的,淅淅沥沥的小雨已下了三四日了。
大渡口紧挨着岭西西部三道大山,传闻上古时候,这里是三条大河流通交汇之处,岭西人想往外去,只能顺河而下,经过大渡口,再择路线,因此大渡口也异常繁荣。然而及至此时,传说中的三条大河早不知所踪,河床也被风沙填平,大渡口只剩下一道徒有其表的石碑,人满为患的盛景海市蜃楼般摇晃几番,成了如今的小破村庄。
一位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行至此地,先是在碑前拜了几拜,口里念着“神仙包涵”,这才扬起头喊道:“六儿?小六——”
过了一会儿,才有道脆亮的少年音,遥遥应了一声:“哎!”那小孩猴子似的在一片秃山上几个腾蹿,直把老者看得心惊胆战,连声道:“慢点儿,慢点儿!”
徐六浑不在意,从山坡上溜下来,跃到块大石上,又径直跳了下来,打个滚儿,便凑到了老者身边,摆出一副邀功讨赏的谄媚笑脸,把身后的筐子亮给他看:“爷爷,你看!”
那筐子里积了小半形形色色的草药,上面虚虚盖着个斗笠遮雨,但不免挂上了些水滴儿,翠莹莹的。小六仗着年轻,在这淅淅沥沥的小雨里猪突狗进,半长不短一片头发被淋成一缕一缕,老者连忙把怀里的蓑衣掏出来,给他披上,又嘱咐道:“雨天山上湿滑,你就不要去采药了。”
徐六笑道:“没事儿!今年这雨下得好,我多采些,给小妹添件新衣裳。爷爷,走,我送你回家。”
徐家只是这渡口村再平常不过的一户,爹娘因着前些年的饥荒,病的病,死的死,只剩下一家老小,还有个只会冒鼻涕泡的小妹妹。徐六搀着爷爷正往家走,一抬头,忽然被一抹亮色迷了眼——
那是匹毛色极纯的白马,腰背劲窄,高扬着前蹄倒腾了几步,马上人骑术却很不错,如此也能端坐其上,不见慌张,还叫嚷着:“娘的,你小子过分了啊!真记仇!”
徐六听这声音,仿佛也是个同龄的,便情不自禁仰头想去细细打量。还没来及,又见其后不紧不慢跟上匹栗色大马,马上人悠悠接口道:“别咋咕了,小心师尊罚你。”
先前那骑白马的不知怎的,便也闭嘴了。后来人翻身下马,牵着他的良驹,竟是向徐六走了过来。
徐六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心里生出股微妙的相形见绌——那少年眉目看着比他要小些,俊秀得很,长身玉立,青衣裹身,黑发叫一顶镶玉银冠束起,宽袖垂落,袖角还封了个样式繁复的银坠子,巴掌宽的腰封上挂着块刻了字的玉佩,小六大字识不得一个,不知好歹,只觉得这人仙泠泠的,虽是和颜悦色,却透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气。这少年道:“打扰,敢问这附近可有什么药铺的?”
那老者张口要说什么,却被小六儿抢口道:“需要什么?这是刚从山上采下来的,还新鲜。”老人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小六摸不着头脑,只得装没看见。
少年笑了笑,道:“洋金花、羊踯躅各来八两。”
小六一愣,心想道:……做劫匪的?
便更不敢怠慢,匆匆跑回了家里,取了他要的玩意儿,再急忙忙地跑回来。这时站在原地的又多两人,装束都与那男孩一个模子似的。一个少年,比方才那男孩高些,还有个小姑娘,长发绾起,梳了个极好看的飞燕髻,峨眉淡扫,一双扑闪扑闪的杏核眼,比小六常常惦念的村头小春不知好看出多少倍……这小村夫呆愣之下,竟给摔了一跤。
那少女哎呀一声,连忙上来扶他:“小哥,没事吧?下雨天路滑,你不要急呀。”
徐六当头摔了一跤,又蒙如此艳遇,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了,险些往人姑娘家身上靠。后来的高个儿少年不知怎的皱了皱眉,上前将姑娘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伸手接过两包药材,掂了掂,道:“多谢。”
老者看得直皱眉,撑着自家孙子,暗骂道:“小没出息的!”
那少年道:“没事吧?辛苦这位小兄弟了。”也不问价格,伸手竟递来块沉甸甸的金元宝。老者慌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
徐六却眼放光——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金元宝呢!少年满不在乎似的,随手将那玩意儿往小六手里一塞,又道了声谢,招呼二人道:“还不走?师尊要等急了!”
那姑娘应了,蝴蝶儿似的蹁跹飞去,上马便走,先前稍矮些的少年却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老者一眼,笑了笑,跨马走了。
老者见那三人走远了,这才拿着拐杖打了孙子一下,骂道:“你个见钱眼开的!”
小六便十分委屈,急忙抓住他拐棍儿,道:“爷爷,你别打——我怎么了?”
老人低声道:“你个不长眼的……这么大的雨,那三个一没打伞二没带斗笠的,身上一点儿水渍不见!那是什么?真是!”
他双手捧过那金元宝,神神叨叨地原地跪下拜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徐六便呆住了,他感觉周身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那姑娘身上的香气,轻飘飘的,被雨丝一冲,就散尽了。他愣愣地喃道:“……我的天哪,我的老天哪……那可别是神仙吧?”
越过渡口村,再行几里,便是那传说中的大渡口。昔日的河床已经不见踪影,三道大山却硕果仍存地横亘于此,需得经过大渡口才能进入。
此时,这大渡口竟停着两辆马车。
这马车装潢十分朴素,却在靡靡小雨中不沾水渍。其中一辆窗挡被撩起,车里人低声道:“还没回来?”
旁边一位驾车的少年人凑过去,低了头回道:“想必快了。”
那人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忽然手一抖,便果断把帘子放下了。车里一道女声轻轻笑了笑,道:“师兄,良药苦口利于病。”
这时,小六儿口中的三位小神仙也行至此处,为首的高个儿少年打马过去,凑到那马车旁边,把药递了进去:“师叔,针下留人哪!”
车内一只手探出极不客气地把药材一把抓过,阴郁的天光照出他一半脸来,露出副清俊却极不耐烦的容貌——正是林扶风。他骂道:“拿脚绣花儿呢?这么慢……嘶!”
裴瑶歌慢慢拈动着林扶风穴位上的长针,笑道:“师兄,莫要动怒。”
那高个儿少年便是梁光尧了,买药任务完成,他便甩着手溜着马一边儿去了,丝毫没有拯救一下师尊的意思。随着年龄增长,他幼时那副贼眉鼠相也渐渐长开,竟也是个俊朗坯子。变化更大的当然还数越婉儿,她儿时那一副与世无争的小塌鼻子也不知是被林扶风捏起来了还是怎的,挺翘起来,眼角打开,小眼睛长大了好几圈儿,身量拔高,也不再显得像个矮墩子了。
关子肆、何无禁与这二位相比,倒没多大变化,身量抽高了些,没长歪就是了。关子肆打马过去,敲敲窗柱,询问道:“裴师叔,如何?”
裴瑶歌道:“稍后片刻,马上就好。”
何无禁叹了一声,与三师弟眼神交流道:三个片刻了。
关子肆心领神会,顿时十分同情。
这五年来,他们静心在清字坞修炼,裴瑶歌却是为林扶风失落的魂火左右奔忙,好不容易确定下来个方案,应是能镇下虚浮的魂魄的,唯一的缺憾,就是这治疗过程疼得很,林扶风每次都得生吞好些镇痛麻醉的玩意儿。这些日子出行,带的少了,这才命他三人去买些来,还跟六义门的大部队脱离了。
越婉儿遛马玩儿,没心没肺程度较之以往还有上升:“大师兄,你刚才干嘛拦那卖药小哥?”
梁光尧瞪了她一眼:“男女授受不亲!那男的都快扑你身上去了,一点儿都不注意,哪有点姑娘样子。”
她吐了吐舌头,觉得整个清字坞针对她的聒噪程度也都有所上升。
一行人在原地遛了有足足一刻钟,裴瑶歌才施施然回了自己马车,她阁中几个弟子立刻围上去,勤学好问地开始叽喳,林扶风面有菜色,掀开帘摆摆手虚弱道:“赶紧走赶紧走。”
这折磨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越婉儿见医字阁那边热热闹闹围着,顿时起了些莫名其妙的竞争欲,便也凑到师尊旁边,问:“师尊,降风谷到底在哪儿啊?”
林扶风方经折磨,十分不耐烦,回道:“不是说了么,过了大渡口进山便是。”
她在额上支起手搭了个帐篷,抱怨道:“可师尊你看,这穷乡僻壤的,怎么可能会……有……”
话说一半,忽然没了音,全淹没在一片目瞪口呆里。
只见越过那大渡口后,路径渐狭,两边重岩叠嶂,掩天蔽日,连斜斜挥洒的雨丝也被挡去大半。如此曲折转圜半晌,面前景色豁然一明,那看厌了的黄土枯草扭身一变,变成了郁郁葱葱的茂林繁花,细细一弯碧水从远处蜿蜒而来,又转个弯,蜿蜒而去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竟毫不逊色于那江南烟雨迷蒙的景致。
林扶风探头看了一眼,心情转好,便支在窗框上悠悠然道:“降风谷地取三山夹缝,是个风水极好的聚灵宝地,自成境界——快走吧,别叫掌门师兄他们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