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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乱雨跳珠 “师尊,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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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林扶风一语道出真名,关子肆内心惊疑,程秉淳等倒是会错了意,当机立断将关子肆拘去悔过崖思过。医字阁阁主裴瑶歌百针同施,整整三日三夜未合眼,这才将林扶风体内躁动的灵力平息下来。不成想她刚歇,暴雨紧跟着砸下,以林扶风早早进阶元神的修为,竟是寒气逼入体,发起了高热。
余下四位阁主不忍再将累极的小师妹叫起,手忙脚乱折腾着给林扶风降温、擦身、药浴,又临时抱佛脚,乱哄哄散去藏书阁研习医术。高烧由这群修仙者看来是罕之又罕,对林扶风而言倒是家常便饭,只昏昏沉沉,安心由着他们瞎搞。过往记忆混作乱梦,一会儿是狭小逼仄又时常恶臭熏天的租屋,一会儿是闪烁不定的二手台式电脑,一会儿是催债人砸门叫骂怒吼的噪音。一会儿又是关子肆着他清字阁弟子服饰,半跪作礼,微微冷笑着,唤自己:“师尊……”
林扶风一个激灵,醒了。
什么破梦……那不该是出现在关子肆脸上的神情,至少此时不是。
林扶风将枕靠在木桶上的身子向上撑了撑,整个人在宽大的浴桶中坐起,伸手把水面上一层不知何物的花花叶叶拂开。这么一下子,他动作忽地一顿,微微发起愣来。
浑身的疼痛已经有所缓解,林扶风痛过一茬,倒是对这具身体多了些了解,隐隐悟到那是武侠小说中所谓的经脉——他感觉到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灵力在体内游走。浴桶边,就近摆放着他的佩剑白皎,以及同属仙品的折扇清淩。
剑身细窄,清若修竹,凛若白雪,铮然出鞘三寸,刃携锐色流光,入手轻灵奇巧,一看便知不是普通货色;扇长九寸,开十六档,下坠素青流苏,灵力莹然,亦不是凡品。此外古雅的屋内陈设,隐约可闻的屋外竹林落雨声,乃至飘散室中的淡淡香气……一切与《一叶》别无二致。他抬起手臂,打量着这具身体:过分白皙的皮肤下,薄薄一层肌肉覆盖着坚韧的骨骼,而体态相貌,赫然与前世无太大差别。
是的,前世。
长期疾病缠身与营养不良,连续五日断食断水,大量服用安眠药物,那个狭小租屋中的自己,毫无疑问已经死了。但,为何如今自己的意识会出现在这里?为何所知之事与笔下故事不甚相同?为何……
屏风之外,房门处忽然传出响动。林扶风精神一紧,抬手便去抓白皎剑柄:“谁!”
“师尊。”
关子肆。
似乎把林扶风的喝问当做请进的邀约,关子肆推门而入,直接转过屏风闯了进来。林扶风见是他,绷紧的神经先松了一半,手亦落回远处。
关子肆把他反应看在眼里,心里疑惑,面上却只如往常一般露个笑来,将药碗熟门熟路端上一旁小桌。
“弟子听闻师尊病了,担心得紧。师尊前些日子受的伤如何了?”
关子肆这人,不管与谁说话,都少那么三分端谨方正。他既不爱受拘束,也不常服管教,自由自在,正触原著林逆鳞,却极得林扶风喜欢。他连神情也放松下来,闭眼将自己沉进略略嫌烫的水中,略含一点谴责道:“掌门不是罚你去悔过涯悔过么?真是放肆。”
关子肆的脚步在小桌前凝住。
不对劲。林湛不对劲。
为何会道出我的名字?
为何会对我露出如此不设防备的模样?
曾经,甚至只是前段时日,他的咄咄逼人、恶意陷害呢?不是向来嫌贫爱贵,讥诮我出身低微,而对我冷眼相待?不是向来嫉才极甚,唯恐座下弟子超越了他,而对我百般打压?可恨我曾经有眼无珠,将这么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渣奉为恩师……轮回的夹缝中,百年折磨,不尽拜这家伙所赐么?
如今……他为何?难道……
鬼魂夺舍?
他勉强笑了一声,试探道:“弟子如此也不是第一回了,师尊不是向来不做追究么?”
事实自然与他言辞相悖。林扶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似乎倦极累极,始终阖着眼,蹙着眉,一手按在太阳穴处轻轻揉动。这一声,倒是默认大过否定的意思了。
关子肆顿了一顿,放轻脚步,缓缓来到林扶风背后,替他搁在了太阳穴。林扶风立即顺从地放下手,就这样将致命的穴位交给了他,甚至紧皱的眉头也略略放松。
只需要一小股灵力……
关子肆紧盯着林扶风的后脑。不,甚至连灵力也不需要。只需要一些力气,这人渣的性命,便能手到擒来……
青瓦飞檐下,雨水续成一线,淅沥沥织就一片水帘,围挡起整个清字阁——不见天光。
纤长生着薄茧的手指,最终却是携着恰到好处的力气为林扶风揉按着太阳穴。
……现在还不行。
林湛虽人品败坏,却是极得师门关爱。六义门的联合追杀,目前自己还无力抵抗。日后再……
房中熏香幽幽燃着,与桶中不知所谓的花草仙药熏蒸出的味道混作一团,连关子肆闻了都要皱眉,浴中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男人却无甚反应。屋外雨声不见小,关子肆漫无目的地扫望周围,瞧过屋内陈设,屏风床帏,屋外翠竹萧萧,斜雨如飞星……最终还是望向林扶风。
不知是不是因为病痛,林扶风唇面苍白,自颧骨至鼻梁边则染着抹病态的殷红。水面花叶簇拥着他身体,膝盖出水一寸,微微颤抖,漾起接连不断的细小水波。
“师尊,腿?”
哗啦。
波轮倏地漾大。
林扶风半阖眼皮,冷淡地瞥了他一瞥,将膝收执水下:“无碍。”
关子肆何等玲珑,看他神色,便已知趣闭嘴不提。这模样林扶风看了也晓得是不如明说,胸口好一阵闷气。那日面对泄密的少年,他不懂如何御气使剑,是为从未使过所谓灵力;如今他也同样不知……如何调遣自己的双腿,是为……
上一次自行站立、走动、跑跳,竟已是五年之前的事了。
这一瞥过去,他暂且从自己心事中拔出,头痛起接下来要应付的差事来。初来乍到,林扶风要面对的着实纷杂:去适应这具仙君之躯且先按下不表,光是关子肆与这邵家的纠纷就够他喝一壶。原作林借驴下坡除了关子肆名贬作杂役小童倒是痛快,可林扶风哪里忍心这样待他。
此事若非要论起,倒并不是毫无回转余地。关子肆名雎,父母本一对仙侣,遭仇家追杀,不得已将婴孩托付给邵姓挚友,而这挚友则正是修仙大家邵家的家主。邵家家主对友人之子视如己出,关雎又着实天资惊人,难免惹得邵母与小少爷邵阳忌恨。
六义门是方圆数千里数得上名号的修仙大派,向来为世家子弟留有推荐的位子,此次推选帖上原本署上的正是关雎之名,却被邵母暗地里改作邵阳名号,送了上去。关雎虽自小寄人篱下,天性骄傲却是改不掉,闻此一事愤然出走,自行寻了六义门拜访。
也是他关雎命里应有,这邵阳邵小少爷自打出门便诸事不顺,行至黑风岭遇着不知什么精怪,竟是连人带个无辜小书童,两命呜呼哀哉了。关雎捡得个便宜帖,索性顶了邵阳名号,拜入林扶风的清字阁下。
却不想还有次月大选时,遇着邵阳友人这一茬。
如今若要帮关子肆洗脱谋杀罪名,也只得彻查邵家少爷之事,便只能待林扶风身子好转,亲自向程秉淳请告了。而这段时间,不免要关子肆吃点苦头。就算不叫他下水牢关押,至少也要悔过崖思过,以示配合。可这家伙……!
一念及此,林扶风又隐晦地剜过去一眼。糟心玩意儿,悔过崖哪是这祖宗呆得住的!
关子肆被这一眼剜得是莫名其妙又满心戒备。怎么,狐狸尾巴露出来,要找茬了??
只见林扶风头微微往前一点,闪过了关子肆的手指,吩咐道:
“你且在清字阁待着,十日后再回悔过崖思过。”顿了顿,又补一句,“若再敢私自逃回,誊抄阁训二十遍。”
清字阁阁训出了名的又臭又长,关子肆来不及戒备,先瞠目结舌变了颜色。林扶风犹觉不够分量,再补:“再绕清字坞跑上十圈。好了,退下吧。”
“……???”小徒弟呆若木鸡,已被中国式体罚吓傻。见关子肆不动,林扶风从善如流,又吩咐:“长巾拿来。”
——咚,咚。
不待他反应过来,屏风外的雕花木门又被敲响,声缓音沉,是武字阁弟子礼节。
林扶风神情骤冷,微微抬高声音:“清字阁谢绝外客,退下。”
他随手扯下屏挡上素白衣物,不顾满桶热水披上身,随后撑着桶沿缓缓站起,去抓一旁的白皎,倒是对面露疑惑的关子肆视而不见了。门外人恭敬道:
“乘鸢君恕罪。弟子江之明,奉阁主之命,前来问询清字阁弟子邵阳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