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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夕照雷锋 关子肆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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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扶风怔了怔,神情猛然沉了下来。他寒声道:“你再说一遍?”
关子肆避而不答,只噙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师尊,一回生,二回熟。我这一世若再下那西岭抛尸地,不一定会吃亏,还……”
啪地一声。林扶风听得来气,便随手将他小巴掌拍开,冷冷道:“多大点事,为师还招架不了,非得指望你一个小崽子?再敢提,打断你的狗腿!”
关子肆一听,这是动了真气了,便识趣的没有再提,继续哼哼他的“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去。
这经堂不大不小,他二人话音却低,没有惊扰到诵经的三人,便听越婉儿摇头晃脑道:“所以不能者,为心未徽——”林扶风便提高声音瞪她道:“澄(澂)!”
林扶风气着,思绪也拢不起来,脑子里又是关子肆、又是那惊鸿一瞥的女人、又是化魂囊,天马行空地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却无端酸涩起来。
便无可避免地想道:《一叶》,是关子肆的前世。
那么——前世的关子肆,便是真的被当众剖开了内府,伤及根基,修为终生不能再前进半步……便是真的迫于求生,步入鬼道。便是真的数度九死一生,便是真的亲手折去了白皎剑,召起六义门五位阁主,让原装货粉身碎骨而死,便是真的遭一众手下恶鬼毒尸反噬,便是真的被那一道极恶极毒的符咒锢了魂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乃有其后千万劫难,复得重生。
林扶风又是忧虑,又是心疼,又是叹为观止地看了他一眼:这得是怎样的缺心眼儿,才能把这等深仇大恨都抛诸脑后了。还能这么掏心掏肺地唤他师尊?
关子肆不明所以,十分光棍地朝他笑了一下。
林扶风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低声道:“又不是什么好事,整日里挂在嘴边。”
“不好吗?”关子肆道,“我免遭轮回之苦,二世仍为‘关雎’,得了多少人求上一辈子也求不来的‘重来’的机会,还遇到了师尊你。哪里不好?”
这话听得林扶风微微皱眉,斟酌言辞问道:“上一世你……本应不入轮回。为何……”他越想越不对,猛然怔住了似的。他想:为何仍有关雎,仍有林扶风?为何世事重演?……究竟何为轮回?
关子肆见他模样有异,禁不住也端正颜色道:“我方从夹缝逃出时,浑浑噩噩,只能在世间飘荡……师尊?”
他回神,神色却越见凝重,只道:“你继续说。”
梁光尧有感于气氛异常,抬头直直望向二人。林扶风便敛下眼,将一副眉目重新洗得波澜不惊,瞪了他一眼,迫那混小子重新低下头去了。关子肆蹙眉道:“……我觉得好似被什么东西指引着,再回神,面前便是个方临盆,被产婆抱着的小婴儿……便钻了进去,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我的身体。”
那么原先的,这一世的关雎……林扶风暗暗想道,究竟是被他夺舍,还是……并不存在?
他半垂着眼,若有所思似的,话音却又轻又缓,有些阴森了。他说:“那产婆呢?”
关子肆道:“……死于饥荒。”
关子肆当年母亲为生他难产而死,父亲伤心过度,几乎紧追着夫人的脚后跟便也去了,邵云鹤更不必提。至此,前事竟是无从追溯。林扶风越想越觉得此事恐怕不是小事,一时抓不到线索,便先宽慰他道:“无碍,或许只是为师一时多想,你不要放在心上。”
关子肆与他心有灵犀似的,只顺从地点了点头,替他研墨。
林扶风又道:“婉儿之事,为师自有办法,你也趁早不要憋什么馊主意了。安心修习,一切有我。”
他怔了怔,抬头望林扶风,便见那人重新牵起袖摆,微微垂着头,明眸半掩,执笔一字一字默起了清静经,眉目不惊,竟真是一副胸有成竹模样。关子肆心中一动,鬼使神差似的,又慎重地轻轻点了点头。
林扶风心想:总算哄住这祖宗了。
关子肆十分高估他了——林扶风心里虚得很,并没有什么高明的办法,只是故作高深罢了。他一面是个恨不得算清面前十万八千步先迈哪只脚的疑心鬼,一面又颇有些混不吝的放肆。没办法,那就算了呗,船到桥头自然直。
至少如今风平浪静,膝下还有一群属羊的娃儿们嘛。
六义门历经好一番兵荒马乱,如今总算是步入正轨,安安稳稳地发展起来了。说来奇怪,这数百年来,六义门都还未经过如此的连番动荡,偏偏这一任阁主们方正式接手还没十来年,便又是魔道大乱、又是妖族试探、又是派内奸细的,还真将那常年闭关的老一辈们惊出来过一回,十分事后诸葛地批评一番,听罢几句口不对心的检讨,也没什么表示,便老神在在,重新钻回去闭关了。
直把林扶风看得目瞪口呆:这等厚脸皮,不愧是大能!
不扛事儿也就算了,好歹指点一下啊!不指点也就算了,好歹留点什么法宝神器啊!
啥都不给,出来干嘛!
梁光尧感慨道:“师祖们出来干嘛?闭关太久了,出来晾晾腚吗?”
……
不错,与为师心有灵犀。
林扶风在一旁借着夕阳余晖,斜靠着大石研究一本古籍,这书被他从书楼蒙尘的箱子底下翻出来,因一方符咒才免了被虫蛀的命运,载有有关飞升、轮回之类内容,却着实晦涩难懂、狗屁不通,看得他十分恶心。弟子们在练习方学的剑招,一面闲扯着六义门家长里短。何无禁便道:“大师兄,师祖们是真正的大能,不会像你一样坐片刻便屁股生疮似的扭。”
他与这几人是真的熟了,还近墨者黑地沾染了贫嘴的毛病——仍不敢对着师尊造次便是了。梁光尧恰好一剑斜斜劈出,作势要砍他,被何无禁不动声色地给拨开到一边儿去。
越婉儿“哈”了一声,出剑出得气势十足——可惜被林扶风轻飘飘一句“错了”打压得没了气焰——便蔫头巴脑地重来一回,又说:“师兄,什么是大能啊?”
何无禁不太确定道:“就是……师祖们那样,修为很高很高,高到深不可测的人吧。”
他一句话成功将小师妹满头雾水点化成了一团浆糊,关子肆便笑道:“婉儿那么小,无禁你这么说,她看谁都觉得是大能。”
“三师兄也不比我大很多!”越婉儿张牙舞爪地回击道。
关子肆才不跟她拌嘴,一面慢悠悠地走着剑招,一面道:“当世大能,要数四方门派掌门,孟章君、监兵君、陵光君、执明君。其修为之深,远在掌门师叔之上,是跺跺脚苍穹也要抖三抖的角色。唔,传闻本门开山鼻祖同样是个不世出的大能,比这四人还要厉害上一线,他死时天地晦暗无光,山峦震颤,河海咆哮,神雷降世,引来一场大火,三日三夜才见熄灭……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三人:“我的天哪……”
越婉儿震惊过后,立即缓过神来,没脸没皮道:“那我也要当大能!”
林扶风听着听着,心里那点烦闷便一扫而空了,忍不住轻笑一声,闲声道:“你当大能做什么?”
“嘿嘿,师尊。”她傻笑了笑,道,“大能那么厉害,学六合剑法,肯定就不累了!手也不会疼。”
众人都被她这一手本末倒置的妄想逗笑了,竟都默契地没有予以评论。梁光尧道:“谁不想未来成为一方大能?我若是……”他本想说,若能为一方大能,想必也就不再会有那般无能为力之时,能救助所有他想救助之人了吧?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嬉皮笑脸的:“我若是也能,就去想法儿赚个盆满钵满,行走人间享福去。”
越婉儿眼巴巴望着他,口水欲滴未滴,明明没怎么经历过人间事,却也十分心动似的。
何无禁想了想,一时没想出为大能于他来说有什么乐处,便迟疑着,老老实实道:“若能那样……也是光宗耀祖了罢。”说完,心里还升起一点小小的期待:若自己能成一方大能,父亲或许也会为自己骄傲吧?
关子肆笑了笑,道:“我也想。若为一方大能,想必便能与师尊比肩了。”
林扶风指尖拈起一簇灵力,弹指打他脑门,道:“说便说,扯为师作甚?”
他也不挡,装模作样被打得一仰,还“哎哟”了声。林扶风看他模样,也是忍不住摇头直笑,心下想:谁不想修为深厚、睥睨无双?他也想。
虽已逐渐找回原装货的诸多见识与功夫,林扶风到底是外来人,还有那不明原因的一簇魂火失落……实在是太容易为歹人拿捏。他不是什么有远大志向、非要称雄天地的人,但如今要护着这样一群小崽子,他不强大一些怎么行?
想罢便摆出副严师模样,横眉立目道:“还闲聊,今日的剑招练会了?赶紧练习!”
四人稀稀拉拉嘻嘻哈哈地应着“是”,而九天之上,夕阳渐晚,漫天万丈的火烧云燎燃一方,无尽生气,万物披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