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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游虹荡影 他为仇恨而 ...

  •   次日晚课。
      林扶风随手捡了把木剑,抬手便是起势,干脆道:“我只演一次,看好。”
      可把何无禁吓了个魂飞魄散,便失声道:“师尊等一下!剑……剑谱呢?”
      他便信口胡诌:“六合剑法化自天地,没有摹剑谱的道理。”
      六合剑法共三式二十一招,是六义门开山鼻祖当年游历山水,心有所感而创,说是化自天地,也不无道理。林扶风说是只演一遍,教过第一式前几招,还是停下又细细讲解。遇着什么格外不懂的,还会放慢节奏重新演示一遍。
      四个弟子里略去关子肆不提,都是聪明孩子,教起来省力得很。第一式又以轻捷灵巧为上,招式轻快简洁,领会起来并不费力。林扶风演过几遍,便由着他们自行练习,只把关子肆叫了过来。问道:
      “学到哪儿了?”
      关子肆笑道:“第一式、第二式是学完了的,第三式演过两遍,囫囵记下,后来也琢磨过,不求甚解而已。”
      林扶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起来。
      为什么半途没再学了?还不是原装货栽赃陷害,害他险些丧命,又不得不避进个罕有人际的荒野乱葬岗里去!此后原装货倒是逍遥自在了好一阵子,那关子肆却……
      便不自觉放柔了些声调,吩咐道:“演一遍我瞧瞧。”
      关子肆看出他面色有异,是心疼自己,一边摆了起势,一边忍不住多嘴道:“师尊,都是上辈子了。”
      一句直戳林扶风心坎儿里,他心里一酸,脸上却凶:“多嘴。练你的剑。”
      关子肆暗暗笑了笑,便依言演给他看。稚童身上独有的少年意气与他久历磨炼的沉稳巧妙糅合在一起,一时锋芒无匹,直把旁边三个看得目瞪口呆。
      林扶风到底是有原装货长久浸淫于此的功底,眼界不同旁人,默默看过一遍,又叫他放慢速度重演一遍,便慢慢挑出些不当不正的地方。一旁越婉儿一边吃惊一边心悸,抚着胸口道:“老天,关师兄练得那么好,师父还给他挑错,那我肯定是出不了师了……”
      一旁林扶风听了,轻飘飘哼了一声,道:“还没开始学,便惦记着要出师?”
      越婉儿被逮了个正着,忙谄媚:“怎么会、怎么会!婉儿巴不得一辈子不出师赖在师尊身边呢!”
      “臭丫头。”林扶风笑骂了句。
      他没忙着一口气把关子肆错处全挑了,只捡了几处,细细讲了,又演上几遍,便叫他自行体悟。几个小的正式学剑,正是热情的时候,人又聪慧,一点就透,他颇有些得英才而教之的欣慰,只背手而观,白皎剑静静地插在腰间。
      ……可惜这没一会儿又闹腾开了。
      六合剑法精巧,相比其他,很是耗神,久练易生疲累,却是锻体的好法子。其中过程自然不好受,越婉儿是第一个嚷嚷着手酸的,林扶风没理,她也只好委委屈屈地坚持下去,刺出的剑招却软绵绵地垂下去,拍到了梁光尧腰间。后者猛一个机灵,灵力一歇,倏地散了,便不留神打偏了何无禁的剑,好巧不巧,戳向了关子肆。
      那关子肆又岂是会被这小打小闹伤着的?只是下意识回了一剑挑开,何无禁也全凭直觉的与他拆招,梁光尧叫了声好,作为大师兄,没去劝架,竟然提剑跟着战了起来——林扶风走神只一会儿,立即又黑了个脸,冲上去拉架了。
      当夜,林扶风身心俱疲地回了房,正要躺下,门忽然被敲响。
      竟是越婉儿。
      她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把一双小手摊给他看,小声道:“师尊……我手疼。”
      原装货从小到大对她娇惯无比,是真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那小手细细嫩嫩的,温脂软玉,如今却磨得发红起来。
      林扶风叹了口气。他是惯常吃软不吃硬的,便拢过她一双手牵起来:“进来吧。”
      林扶风的清字阁只是看着气派,真走进屋里,其实装饰甚简,只摆了些绿植小花儿。他拉着小丫头坐到床边,俯身从床下铺格取了些药膏,用劲力催得微微化开了,再细细给她抹在红肿处。越婉儿将头靠在他身上,十分依恋地喃喃道:“师尊你真好。”
      真跟养了个小女娃儿似的,林扶风弯了弯唇角,没答话。过了一会儿,越婉儿又自顾自把头抬起来,小心道:“师尊,我真的是什么小巫吗?”
      他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头轻声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听说小巫是很坏的……是魔道的人,婉儿才不是魔道。婉儿是师尊的徒弟!”
      可越婉儿毕竟出身魔道,况心性单纯,易动摇,也易受外物诱惑,反而是最易误入歧途的,林扶风担心她甚至胜过关子肆。越婉儿看他不说话,还以为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便自以为十分聪明地转移了话题,道:“师尊,你最近好宠着关师兄啊。”
      ……嗯?很明显吗?
      他咳了一声:“没有啊。”
      “是有的!”越婉儿固执了一句,又可怜巴巴地挨过去,“师尊,我也喜欢关师兄,他对我好好。但是,但是你不可以因为关师兄就不要我了啊。”
      林扶风自杀时年纪尚轻,别说孩子,婚都还没结,头回感受到养女儿的乐趣,逗她道:“倒不是你倾慕那武字阁小子,胳膊肘往外拐的时候啦?”
      越婉儿闻言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清远哥、不是、江、江之明……他,他……哎,师尊你取笑我!”
      可还没等林扶风笑完,她又垂头丧气,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说:“……我觉得师尊和师兄们都不喜欢他。你们都对婉儿好,那,那……那婉儿也不喜欢他了。”
      林扶风一怔。他看着这聒噪又没骨气的小丫头,一时竟是不知道说什么为好了,便叹口气,轻轻摸了摸她脑袋,揽到了怀里。
      突然,一段记忆惊鸿掠影,倏地从他脑海里穿过——
      密林浓瘴,厮杀,怒吼,尖叫……被白皎剑一剑穿心的女人,手上托着……
      ……一个小女婴。
      林扶风动作一僵。
      那女人……分明看不清脸,他却隐约觉得,该是一副纤眉杏眼,清雅绝伦的模样。
      竟是刻进脑海里似的模样。
      因着这段莫名其妙的记忆,林扶风心事重重送走了越婉儿,一夜未睡,次日早课便去监督众人读经。这群祖宗,除了何无禁,哪个是按捺得下来的?这不林扶风执卷正沉思,琢磨着那些个妖魔鬼怪的弯弯绕,忽然便被一只草蚱蜢扑到了脸上。
      底下一声低低的惊呼。
      林扶风懒得理这群熊孩子,便将那只还蛮精致的小玩意儿捏在指间,掩进袖袍里无意识地把玩着,眼也没抬一下。不想指间忽地一空——那玩意儿居然还是个会蹦会跳的,一下子从他的钳制下蹿走了。
      他正琢磨着“傀儡”,神经猛地一跳,便抬眼打量了一圈。
      同样四张方方正正的小桌,人何无禁能坐得直直挺挺,越婉儿就屁股长刺似的歪七八扭。梁光尧好歹还装模作样地立了本书挡着……
      “……关子肆。”
      一腿支起,一手搁膝盖,大摇大摆偷懒的关子肆:“师尊,弟子在。”
      “滚过来研墨。”林扶风剜过去一眼,又恐吓道,“再发现谁偷懒,经也不必诵了,抄阁训去。”
      于是诵经声四起,总算是把两个小混蛋的心给定下来。
      关子肆笑嘻嘻地滚了过来,林扶风吩咐道:“接着背,不准偷懒。”
      他应了一声,嘴里便从“大道无形,生育天地”起,手上却也不停,先是给林扶风铺开张纸,又慢悠悠拾起墨柱来研开。林扶风把他背诵声当静心,将宽袖拢起,书随意往旁边一搁,提笔不落,沉吟一会儿,先写:宋谦。
      紧接着又起一道,刷刷刷写道:魔道,妖族。
      大巫,六义门,四方门派,凌星十二宫。
      化魂囊。
      他将狼毫竹杆抵在下颌,微微拢着眉头,又在宋谦二字下重重地画了两道,至此笔墨干枯,拖出无力的须尾来。
      关子肆毫无顾忌地探头一看,低声道:“如今局势胶着却也明朗,师尊哪里困惑?”
      林扶风嗯了一声,半是解释,半是自言自语道:“一是化魂囊,二是宋谦。魂魄化去后成了什么?不可能从此便消弭天地了,那又是去了何处?那些魔道手里的化魂囊,也是宋谦分下去的?他如今在魔道之中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他想做什么?”
      关子肆看着他,宽大的袖袍从指间斜出一角,布料上绣着浅灰的、鹤翅似的图样,他那么一甩袖,便好似展翅欲飞似的。
      他突然想,师祖为何要给这人“扶风”为字呢?是愿他扶摇直上吗?
      听闻师祖占卦极准,他是预见了什么吗?
      赋给他乘鸢君名号的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呢?
      便鬼迷心窍似的伸出手,那手五指尚短,还带些幼童特有的软嫩温热。他牵过林扶风的手腕,使那笔蘸饱了墨,微微沉坠。随后将六义门与四方门派圈在一起,却在大巫二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林扶风眉头狠狠皱起。
      关子肆道:“师尊,自古正邪不两立,此为隐患。”
      他这才抬眼,把心思仓促从一众阴谋诡计、风起云涌中拔出,望向关子肆,仿佛这才发觉身边有这么个人似的。关子肆便耳语似的轻声说:“婉儿决不能是小巫……师尊,我可以。”
      他为仇恨而来,到头来,却甘愿将自己送回那与死尸为伴的亘古孤独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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