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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行云绕柳 背后有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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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扶风到底还是没罚何逍,只是将那一众弟子拎去藏书阁,集体罚了三遍阁训,又派了何逍去督众。不曾想关子肆、梁思玺撞在一起那是何等搅天搅地,又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越婉儿在旁助声势,竟是在关子肆的带领下,从藏书阁翻出了几本志怪偏史,你一嘴我一嘴,凑了一场说书大会。
何逍不过十来岁的孩子,虽然极力压抑孩童心性,要装个清心寡欲的修仙名士,却还是不知不觉被他俩绘声绘色、连讲带演的段子吸引了过去。林扶风与闻风而来的师兄弟在阁内讲了多久,那厢藏书阁里便闹了多久。最后还是野史告一段落,何逍蓦然惊醒,再次哭哭啼啼地来寻林扶风告状加请罚——清字阁阁主忍无可忍,赏了两个罪魁祸首一人一嗓子“无法无天”,赶着一群小子集体绕清字坞跑圈去了。
由于越婉儿是个小丫头,林扶风特地免了她死罪,罚站门口诵经。
裴瑶歌茶杯一落,笑道:“三师兄真是宠爱弟子。”
青筋还没下去的林扶风:“……绝无此事。”
虽然他确实很喜欢这群小绵羊和混在羊群里乖乖吃草的关子肆,但请师妹给别人的心灵一点蔽体的权利可以吗?
以及他有预感,再由着关子肆、梁思玺这么闹下去,他迟早要折寿十年……不止,二十年!
初次为人师表的林扶风深沉考虑起了支使这俩小混蛋的伎俩,众人则感慨万千,欣慰地注视着体贴弟子的林扶风。一阵迷之沉默过后,萧子言绕过别别扭扭的闲唠家常,直言道:“听说你不敌宋谦?”
林扶风坦言:“是。”
萧子言更坦:“废物!”
林扶风:“……”你能跟师弟客气点吗?
邱容机出面打圆场:“当时师兄撞上阵中诱饵,被夺取灵力,敌我悬殊啊。”
越婉儿耳朵尖,胆子肥,当即一声尖叫:“啊!师尊你有没有怎样?”
“……”林扶风挥了挥手打发道,“无碍,背你的经书。”
程秉淳打断这场七嘴八舌一锅乱炖,正了正颜色,道:“三师弟,依你之见,那宋谦究竟意欲何为?”
林扶风直直回视:“我不知道。”言罢低头沉思了片刻,又说,“他……宋谦,似乎是想利用化魂囊夺取他人的灵力修为,那物颇为灵异,魔气、灵力、魂魄乃至□□,来者不拒,且不拘形式……或者说,我们所见的化魂囊只是个画影,本体或许被宋谦藏了起来,区区画影,转手便再生,毁了也没用。”
众人悚然一惊。林扶风继续道:“宋谦说此次不过是‘意外之喜’,想必也没预料到会撞上我们。我不知为何邵家主命格会与这阵法相连,也不知破阵为何会招致天劫,但……宋谦不一定便是布阵之人。”
燕玄雀沉默片刻,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还在护着那小子?”
林扶风一愣。裴瑶歌心思细腻,怕触了林扶风逆鳞,连忙道:“扶风师兄此次伤耗不小,又匆忙进境,要注意调养啊。”
萧子言从前便没注意林扶风、宋谦俩人间那点猫腻,又卡在元神多年,近日瓶颈总算有松动之势,因此他虽知两人修炼途径差别甚大,还是捱不住好奇地打听了一句:“进境如何?”
“进境……”林扶风怔了怔,将停留在方才燕玄雀话中的心思收回,道:“浩荡……天地悠悠。”
天地悠悠,而我如朝菌蟪蛄。
裴瑶歌提醒道:“三师兄不妨常去灵泉调养。”
林扶风抬扇挑开窗看了看外面罚跑的长长火车,沧桑道:“多谢师妹……”
修为可提,这折去的寿元可怎么补哟……
几位阁主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交流了片刻这一年弟子们的资质,欣赏了半晌燕林萧的斗嘴大会,这才心满意足告了辞。萧子言把他山岚剑一抓,横眉立目道:“没事就给我滚来武字阁!”
林扶风跟着起身,折扇一开,从善如流道:“好,还请师兄多多指教。”
走了几步,将几人送至门口,林扶风招呼了一声:“婉儿。”
越婉儿眼巴巴等半天了,闻唤立即欢呼一声,扔了经书就跑来。燕玄雀摸了一把她脑袋,裴瑶歌蹲下来与她视线平齐,笑吟吟道:“婉儿近日来有否身体不适呀?”
林扶风并未对他们隐瞒越婉儿的身世,裴瑶歌、燕玄雀但凡来清字坞,总要关心一下越婉儿。小丫头响亮道:“没有!”片刻又顿了顿,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几日前关师兄从山下给带的桂花糕,一,一不小心吃多了……”
林扶风糟心地看了她一眼,觉得颇为不堪直视,便伸手捏她鼻梁,试图拯救一下这小塌鼻子。这时背后忽然有少年道:“拜见乘鸢君。”
是随萧子言前来的江清远。
林扶风眉目间那一点松懈和懒散倏地不见了,他揽了揽越婉儿,这才扭头纡尊降贵地瞥了一眼过去。江清远身着武字阁玄黑校服,虽只十二三岁,眉目间的俊朗却已初见雏形,独有股温雅知礼的少年意气,是再讨人喜欢也没有了。
越婉儿往师尊身后躲了躲,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理了理袖子、拍了拍裙角——林扶风低头,只看到她红彤彤的耳尖。
他心里沉沉一坠。
燕玄雀饶有兴趣,跟裴瑶歌道:“哟,是萧子言看中的那个。”
江清远作拜礼,彬彬有礼道:“燕阁主、裴阁主、林阁主。之前弟子多有冒犯,请乘鸢君恕罪。”
“无碍。”林扶风冷冰冰地随口一回,竟是抬腿便走,颇有几分原装货的风采。越婉儿登时陷入纠结,她既想多跟好看的小哥哥待一会儿,最好再混个互报名号的机会,又看出师尊对此人十分没好感,心知她不该胳膊肘往外拐。原地踌躇片刻,她仿佛立下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拔腿追了上去:“师、师尊!”
林扶风脚步未停,但不动声色地放慢了些许:“作甚?”
越婉儿匆匆忙忙追上,却一时想不到说什么,便点头哈腰地巴结道:“师尊,嘿嘿。我,我要学剑!”
林扶风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绝:“不教。”
落在后面的江清远并没追上来,只是跟罚跑结束的众位清字阁弟子打了招呼,寒暄几句。关子肆对他比林扶风对他还恨上几分,当江清远是坨碍眼空气,旁若无人地掠了过去,梁思玺也没有逢人卖笑的习惯,且天生对江清远此类“花枝招展”的人物颇看不上,便一齐径直往林越二人这处走。
小丫头被拒,登时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师尊你说过可以教我的!”
林扶风:“等你背过清净经再说。”
越婉儿:“可是上次你说……”
林扶风大言不惭道:“你听错了。”
越婉儿被师尊的不要脸所震慑,扭头就扑向罚跑结束的两位师兄。可怜梁思玺跑得快断气,还要接下迎面扑来的小师妹,差点仰头摔个结实。越婉儿愤怒地尖叫哭诉道:“师尊是说话不算话的羊粪球!”
当即有寒暄结束赶上来的几位弟子惊恐地望向了林扶风。后者方将藏书阁大门推开一半,闻言颇有兴趣地瞥过来一眼,却不见怒容。越婉儿顿受鼓舞,抽了个哭嗝,再接再厉道:“是竹竿串串的羊粪球!”
众人更加惊恐地见证了林扶风的“疯癫”——面对越婉儿的逾矩,他居然难以抑制似的露出一丝笑意来。
随后反手将藏书阁的大门关上了。
记吃不记打的臭丫头聒噪道:“啊!师尊笑了!真好看。”
关子肆:“师尊这是怎么了?婉儿,你惹他干嘛?”
越婉儿听到有人问,立即精神一振,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的经历重现了一遍。几人听得目瞪口呆:怎么,堂堂乘鸢君,居然也是会和弟子耍赖的吗?
林扶风懒得跟个小丫头片子讲道理,但看小丫头片子撒泼还是颇有趣的。他随手拎了几本书,便依照裴瑶歌所说,抬步往灵泉去了。
灵泉与清字坞莲花塘水出同源,却囿于一隅,成一处天然温泉,灵力异常充沛温和,最适固本培元。此处白石林立,屏风天成,不得不教人感叹其鬼斧神工。
那日林扶风强行接下天劫,到底是伤及元神,之后又匆忙进境,实在不能说稳固。距六阁演武少说还有小半年,大把时间,左右无事,先行疗养倒也无可厚非。他将身子往下压了压,连同下巴浸进水中,低低喟叹一声——原装货就是会享受。
此处静谧不闻人声,细细的风卷携着水汽,游丝般网过岸上草叶,万物恍若有灵,压着抚平人的心性,便是再浮躁的也能沉下心来默默调息。林扶风微微一叹,却分了一丝心神在外,探听着不远处徒弟们的动静——实在是怕了他们又闹什么幺蛾子。
好在关子肆三人只是闲聊扯皮往藏书阁走,后面缀了个一声不吭的小锯嘴葫芦何逍。梁思玺本就颇好读书,也沉得下心,越婉儿则立志要背下清静经,看师尊还有什么好说——也不知这志能坚持多久。关子肆说是舍命陪君子,也不知这小人精脑子里想的是些什么。但好在安生,林扶风便也放心地收回神识,发了一会儿呆——他自从突兀闯进这个莫名的世界以来,竟是头一回静下心来,思索起何去何从了。
两闪念功夫,林扶风便把这问题撂一边去,心无旁骛地调息去了——何去何从?那边世界虽有遗憾,但死都死了,还能回去?当然是留在这里,勤奋修行、专心带娃了。
且这六义门生活安适得很,简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颇为符合林扶风混吃等死的人生目标,唯一碍眼的江清远不出几年也会外出历练……他美滋滋地吹了声小哨,泉边几只啜水的飞鸟被他惊了一惊,跑了。
与此同时被惊起的,竟还有一声婴孩啼哭。
林扶风精神放松,颇无危机意识,漫无边际地心想:嚯,这是谁家小孩,可别尿在泉里……随即睁眼一看:
一个男婴正趴在岸边跟他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