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逆转计划》沉铮

11、山泉跳石

　　邵府彻底无主，人心惶惶，关子肆一力主持下将破损的高墙修补好，一众仆人走的走留的留，往日那名门大家的热闹景象却是再也看不见了。
　　此外，还有个更令人忧心的问题——宋谦不见了。
　　邵云鹤自爆所留下的俨然只是一个替死鬼，邱容机在原地找到了个替身咒，这符咒可以令原主与宿主交换，如其名一样简单快捷。虽不知宋谦选了谁作宿主，但想必是个没什么道行的，这才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地魂飞魄散了。
　　众人不好再在邵府叨扰，借了辆马车回六义门，林扶风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人事不知，却把邱容机等人吓了个半死——他周身灵力紊乱，却是隐隐有进境之势。
　　于是一路快马加鞭，好说是趁他还睡着时便送回了清字坞。
　　林扶风也不知什么毛病，路上昏睡，一回来便醒，醒来先抓着程秉淳的手，张口便是一句“掌门师兄，我要闭关一段时间”，随后谁也不看，径直奔向了后山。
　　六义门最宜闭关之处无疑是灵力充沛、无人打扰的后山，也有先人留下的无数洞府，后山洞府的使用无多少限制，向掌门请示即可，可林扶风这请示未免太精简草率了些。
　　各位师兄弟却没多在意。原著林为人虽傲慢阴郁，早年却是以一道心念打开修行之路，心境最是狭隘之人，偏偏要修心进境，曾也让他们感慨唏嘘了一番。林扶风要抓那一瞬间的闪念，颇为不易，众人理解，便就这次麻烦商讨对策去了。
　　“什么？宋谦？”
　　萧子言失控的大嗓门穿过义字阁大堂，惊飞一众麻雀。他咬牙切齿地握住了剑柄：“他还敢露面？”
　　邱容机直眉愣眼，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瞧他颇有进益，三师兄也难为敌手，邵真人许是为奸人陷害，性命与那阵法相连，阵法催发几近极致，他自身也成了濒死之躯，自爆躯体魂魄，却还是让那魔头给跑了……唉，是我办事不利，还请掌门师兄责罚。”
　　“容机师弟不必如此，宋谦……唉。”程秉淳叹了口气，“门训有言，叛入魔道者，立即逐出师门。此人出自我六义门，终究还是要由我们来清理门户。”
　　“师门不幸！”燕玄雀铿锵道。
　　这一届的掌门人却没对此发表什么评论，将这一页轻轻揭过，另起话头道：
　　“关于三师弟……”
　　一言即此，众人立即凝神端坐起来，几乎异口同声道：“他不对劲！”
　　裴瑶歌忧心忡忡道：“扶风师兄那时灵力散乱，无故发高热，实在让人担心……”
　　燕玄雀毛骨悚然道：“他竟然向我道谢！轻言细语、还十分讲理地道谢！他脑子烧坏了吗？”
　　萧子言：“还用问吗？他竟为袒护一个还没拜入门的小徒弟大费周章跑去查证！”
　　邱容机立即接上话头：“不仅如此，师兄还对擅自跟来的弟子不打不骂，为保邵府一人扛下天劫……”
　　六义门这群阁主就像嫁了个潦倒穷汉的媳妇儿一样对林扶风又爱又恨，一面对他的恶劣心性恨之入骨，期盼他能有点人样，一面为他任何时候不知是何原因的转变心惊胆战，唯恐是垂垂将死的前兆。
　　程秉淳沉声道：“该不会是……夺舍？”
　　众人神色一凛，显然都有这个猜测。唯有裴瑶歌摇了摇头：“商阳针施展时并未变色，三师兄的魂魄与躯体并没有发生排斥，浑然一体。但……”她犹疑片刻，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微微笑了笑。
　　也就是说，林扶风这个人，恐怕是真的出于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契机，要改邪归正了。
　　几位阁主一边高兴，一边防备起他闹什么幺蛾子来。
　　关子肆罪责几近洗清，至于那昏迷的武字阁弟子，据双方比对之下，竟是在几人破阵时便悠悠转醒，众位阁主一番商讨，便认定关子肆无辜，放他回清字坞了。
　　而清字阁的早课上，越婉儿悄悄扯了扯梁思玺的衣角，小声道：“梁师兄，梁师兄，你们这次去邵家都干什么了呀？”
　　这小丫头入阁比这一群许多新入弟子都早，年龄小，但按辈分是师姐，却不乐意，死活管别人叫师兄。她容貌尚不惊人，小眼睛塌鼻子，可皮肤白嫩，并不让人觉得丑，且伶牙俐齿，人又聪慧，还蛮讨人喜欢，人人都乐意宠着。梁思玺把经书竖在脸前，挤眉弄眼地说：“那可多了去了，小师妹你想听什么啊？”
　　越婉儿想了想，趴到桌上，把手往嘴边一笼：“师尊他真对那个邵家的小侍女一见钟情啦？”
　　梁思玺：“……”
　　一旁听不下去了的关子肆：“……哪儿听来的？”
　　越婉儿：“丹青哥啊！”
　　看不出来那还是个八卦的。梁思玺辟谣道：“你听他放屁。”
　　“哦。”越婉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铿锵道，“那我以后不听他放屁了！”
　　关子肆回忆了一下上一世越婉儿眉目如画、温婉倾城的模样，觉得这世从现在起就已经长歪了。
　　小丫头还没到容貌长开、顾忌美丑的时候，没型没款地支着脸晃着腿，叽嘹叽嘹地向前排两位师兄打听八卦：“那你们干什么了？有没有碰到什么厉害的大妖怪？师尊是不是很厉害，刷刷刷就把大妖怪打趴下了？真好啊——我以后也要变成师尊那么厉害的人！”
　　得，这一世还有个侠女梦。关子肆干脆半侧着身子道：“没有什么妖怪，但是遇到了天劫。你知道什么是天劫吗？就是好几十丈粗的雷柱子，一道劈下来，普通的元神修士劈一个死一个，劈两个死一双，但是师尊轻轻松松就扛下来了。”
　　越婉儿眼前一亮。梁思玺也见风吹牛皮：“还遇到一个大魔头，嚣张得很，被师尊三两剑就打趴下了——当然，我那道定身咒还是定乾坤的！”
　　关子肆凉凉道：“也不知第一次阵眼是谁指错的。”
　　“……”梁思玺梗了一下，立即反唇相讥，“也不知是谁连个小袋子都砍不破，还要师尊勉力相助的。”
　　各自踩了对方一把痛脚，二人同时沉默了下来。越婉儿在这三句风马牛不相及的扯淡中迷茫地徘徊了一会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知情识趣地闭嘴了。
　　半晌，梁思玺突然望着经书一角说：“我什么时候也能学剑？”
　　他攥着拳，一派云淡风轻下是极力掩饰的不甘。就听关子肆立即泼上一桶凉水：“我那招望云月是看师尊接下天劫时学的。想学六合剑法，你还是六阁演武上努力一点吧。”
　　梁思玺悻悻地挠了挠额角，不知是艳羡还是埋怨地嘀咕了一句：“天才啊。”
　　他这人身无长物，最大的好处便是心有天地宽，十分大度，随即便琢磨起如何在六阁演武时见缝插针，浑水摸鱼，混个正式弟子当当。越婉儿欢快地插了句嘴：“师尊说只要我想学他就教我！”
　　这明目张胆的开小灶方宣之于口便引来两道古怪目光，梁思玺深谙人心险恶，赶紧比了根食指在唇边：“嘘，嘘！小师妹啊，这话你跟我俩说也就说了，可别到处嚷嚷。”
　　“哦。”越婉儿似懂非懂，却敏锐地自察到那一点不妥。关子肆更紧张地凑过来一点，说：“师尊还说什么了？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小姑娘这次反应极快，又羞又怒地踢了他一下：“师兄你——你说什么呀！师尊对我那么好，就，就像爹一样……”
　　梁思玺尴尬地咳了一声：“就是，关雎你多虑了啊。”
　　关子肆却想起从前林扶风对越婉儿全然的袒护姿态，不由轻飘飘地哼了一声，一时间又是气，又是……酸溜溜的直翻腾。
　　怎么着，还争宠不成？他在心里匪夷所思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越婉儿出身南疆，是两个魔道诞下又遗弃的女儿。林扶风南下剿魔，不知为何，把这当时还不足月的小婴儿带回了清字坞，悉心照料，十分宠爱。关子肆当然曾恶意揣摩过他的心思，甚至在反目成仇后还将这点阴暗的揣测宣之于口，希望能激起缄默的师尊一点反应，却只换来凉凉的一瞥。
　　……虽说在他心里，自然是认定师尊不会如此龌龊的。
　　他百年来在天劫中苦苦挣扎，全仰赖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坚持下来，本以为已入木三分地狠狠刻在了心底，不成想林扶风三番两次的反常模样，却转眼便将心里什么红红黑黑冲淡，仅剩下师尊的冷清模样，水落石出地清晰起来。
　　被众人念叨不休的林扶风则打了个喷嚏。
　　他足足在后山呆够了十天，修仙之人，元神后便是全新的境界，他自别处而来，对天道别有一番自己的理解，又历此番磨炼，颇开了些不畏天地人的开阔，进境水到渠成。
　　林扶风站起松了松筋骨，全身咔里咔拉一通响，舒畅地吐出最后一口浊气。举目四望，这一整片的风过林鸣、天高地阔，他便如鹏鹰初展，直上云霄——
　　这便是“浩荡”。
　　初登浩荡的林扶风刚回清字坞便气了个半死。
　　清字阁历任阁主都好附庸风雅，十分重视对阁内弟子教化与规矩，每日例行早课晚课，早课诵经，平心静气，晚课锻体，琢体磨魄，科学得不行。这几日阁主不在，弟子们最初还规规矩矩，只那么两三位诸如关子肆、梁思玺、越婉儿之类的聚众聊天打屁，随后竟愈演愈烈，到林扶风回来这天，整个求知堂的早课竟然只剩下何逍一人在晨读了！
　　“……人呢？”林扶风站在堂前，满脸风雨欲来的平静。何逍雷打不动似的念完手头的经文，这才道：
　　“师尊，弟子请罚。”
　　林扶风青筋一跳。
　　小扫帚万分郑重地跪坐原地，扭过身来，要给林扶风拜个跪皇天后土的大礼，小脸上终于绷不住严肃，露出了个羞愤欲死的表情，哽咽道：“弟子昨晚竟……竟……竟与那群无耻之徒……”
　　林扶风：“……？！”
　　怎……怎么？！
　　何逍：“竟与那群无耻之徒同流合污，逃了晚课，去了无忧阁后的莲花塘放花灯……！！”
　　……
　　林扶风侧身让过这个会折寿的大礼，漠然道：“哦。”
　　这种幻想中的八卦没听到的遗憾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