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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有茶苑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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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引的辛苦钱,无名苑可别忘了给我算这笔辛苦账!”
空荡荡的山谷,严洛烽的声音在稀松低矮的树林中回响,直至变得空灵,激起树浪翻滚。
不远处的树枝上坐着一位身材姣好女人,衣袂随着树枝上摇摇欲坠的叶子摇摆。她扶着树枝的手用力一撑,落到树下,踩着自信而妖娆的步伐,朝两人慢步走来。
那女人身着一袭黑衣,又以黑纱掩面。一双如同琉璃石一般的眼熠熠生辉,眉间深邃得像异邦胡姬。虽然走得悠闲,可右手却一直覆在腰间,定神细视却是一条泛着冷光的银鞭。
沈遗秋下意识握紧佩剑,却被严洛烽拦下。
那女人止步两人前,上下打量了沈遗秋一番,轻笑两声说:“我当是谁呢~”
同在面纱下的沈遗秋看不出表情,一双浅色眼眸辉映着月光的清冷,淡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
“是什么风,把你这神风门的门……”
“神风门的门主随行弟子!”严洛烽毫不犹豫打断了女人的话,随后又接道:“……随行弟子,严洛烽!”
女人一愣,她看了看严洛烽,又看了看严洛烽身边的沈遗秋。
澄澈透明,宛如初春融冰。依旧是那双流转着莫名温柔的眼,却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阴霾,藏着懵懂的疑惑和强烈的求知。
是他没错……可……
“呃……那是当然,神风门主的随行弟子真乃赫赫有名,我怎会不记得?但这一位是……”女人皱着眉,无奈之下只得跟着严洛烽随机应变。
沈遗秋见来人并无敌意,似乎又是严洛烽的熟人,便收了剑,一步上前拱手作礼道。
“在下尚清剑派,择天剑宗门下弟子沈遗秋。”
严洛烽连忙介绍道:“沈道长,这位是元盛都城东码头那家‘无名苑’的女东家,陆亓。”
“陆东家无量。”
“承你吉言。”
陆亓闻言心里暗笑,面前这人算是彻底不认识自己了,可这一板一眼的行为举止,她倒是一点儿也不陌生。
严洛烽笑了笑,说:“行了,再这扫兴地儿说话也不怕瘆的慌,不如陆东家请咱俩去你那无名苑坐坐,也当是付了咱俩作引的辛苦钱。”
这一来,陆亓怎好拒绝,只得应下。
“应该的,二位随我来罢。”
……
夜过三更的城东码头早就没了游玩的花船,就连平日里笙歌不歇的鸿锦楼,今日也因为被人包了场,早早散了档子去。
沈遗秋虽然还是一副仪态端方,目不斜视的姿态昂首阔步,但眉眼间也有了藏不住的倦意,毕竟从五剑仙都的追兵手里逃脱,也有整整一日了,除了一块热饼,他还没有认真吃过饭。
所幸的是他不太容易感觉到饥饿。
“累了?”
严洛烽瞧见沈遗秋低垂的眉眼,呼吸落到面纱上,轻的纹丝不动。
沈遗秋闻言强作精神道:“无妨。”
元盛都城的夜风和孤羽峰相比,虽比不上那般云浪惊涛,长风过境,恍若仙山神庭的绝妙,却多了几分俗客情怀。临江的夜里,从江面迎来的风阵阵缓和,拂得人心神荡漾,在三三两两的橙红灯笼中穿行而过,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那家和鸿锦楼旗鼓相当的茶苑。
无名苑的大门外围了一圈不高的竹篱笆,和玉璧金顶的鸿锦楼截然不同,朴素得像是邻家院舍。
陆亓推开茶苑虚掩的大门,昏黄的油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大厅。茶苑分为三层,推开门后走上一段不高的台阶,便能看到一方悬挂着书画的舞台。舞台两侧随性地摆放着茶几,虽不中规中矩,但也不显得凌乱。
木制的地板厚实且令人心安,比起喧闹吵杂的鸿锦楼,沈遗秋更喜欢无名苑的氛围。空气中没有了刻意点上的熏香,只有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淡淡茶叶气息。
“随意坐,我去泡茶。”陆亓说着转身去了茶水间。
严洛烽也不客气,就近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陆东家也别太客气了。”
“倒也不是客气,这茶水也就抵你们的辛苦钱,再多可就没有了。”茶水间内的陆亓没好气地说。
沈遗秋环顾四周,他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家茶苑。先前跟踪那几名断水剑宗弟子的时候,有几名身形魁梧,背上背着巨刀的江湖中人进入这个小茶苑中。
还记得他们神情凶煞,和那些舞文弄墨的小雅文人格格不入,似乎也不像是前来喝茶的样子。
可当时他更专注于那几名断水弟子,也没有想太多。
现在看来,这个茶苑……
“久等了。”
陆亓撩开茶水间的遮帘布,手里捧着一壶热茶。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换下了一袭黑衣,连腰间的银鞭也卸下了。普通的素色长裙,披了件米色外衫,盘起了长发,还添了簪花。和方才那个不羁的黑衣女子判若两人,若不是亲眼所见,量谁也不会把无名苑温婉的女掌柜和乱丧岗的黑衣女人联想到一起。
陆亓给两人杯中添了茶,也入了座。
茶香氤氲在三人之间,谁也没有起手去碰手旁那杯温热的茶水,哪怕指尖生寒。
“陆东家,你在这元盛都城待的时间比我们久,有些事情还想叫你请教一二。”严洛烽说。
“请教?不敢当,只是这茶水抵了辛苦钱,再多的话,也就不便多说了。”陆亓笑了笑,似乎并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那这茶水未免也太过贵重,担待不起。”严洛烽也笑着推开了茶水。
陆亓脸上的笑容越发深沉,眼神也犀利了起来,她轻哼一声道。
“这茶水已摆在桌上,喝或不喝……与我何干?”
“哈哈……”严洛烽干笑了两声,揽过方才被推开的茶杯,说:“算了,既然陆东家不愿多说,我也没有强求的理由。而这茶,我也没有不喝的理由。”
沈遗秋也端起了茶杯,他沉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一方小茶苑的东家,居然和神风门门主的随行弟子有一段交情。所操纵的阵法玄妙无比,连尚清剑派都只有一部分相关记载。明明已经离开了五剑仙都,却接二连三迎来了更多的迷惑和不解。
严洛烽端起茶杯,刚准备喝上一口时,茶杯中出现了一丝丝异动。
他移开视线避免盯着杯子令人生疑。
水面波纹凌动,一行清晰的小字浮现在了杯中水面之下。
‘借一步说话。’
严洛烽对这种传信的手法并不陌生,这是无名苑通用的联络手法,叫“水传书”。只要有水的地方,都可以结阵传信,包括茶杯里这点茶水。
无名苑还是一贯的表里不一。
严洛烽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问陆亓有无空着的房间让沈遗秋暂时歇下。这次陆亓倒是很大方,她提着油灯,带沈遗秋上了三楼。
无名苑的三楼,是几间小客房。因为无名苑主要是茶苑,在这儿住下的人也不多,空房间还有的是。
陆亓拿着钥匙帮他开了一间房的门,说:“沈道长今夜就在这儿好好歇息一下。”
“劳烦陆东家了。”沈遗秋拱手作礼。
陆亓手中那盏油灯的光亮渐渐消失在了三楼楼梯的转角处,沈遗秋关上房门。
房间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就是窗格外的月光。
沈遗秋不由自主走向那扇窗格,正对着那扇窗格的是无名苑的后院。趁着月色,能看清不大的后院里有亭有台,还有特意搬来的山石,十分雅致。
这无名苑虽然蹊跷,但沈遗秋能感觉到无名苑对他暂时还没有恶意,他关上了窗格,没有再想更多。
……
陆亓提着油灯走下无名苑的楼梯,坐在大厅中的严洛烽朝她笑了笑。
“没想到居然还有见到你的机会。”陆亓将手中的油灯搁在桌子上,看着坐在凳子上嬉皮笑脸的严洛烽,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惊喜吗?”严洛烽问。
“有惊无喜。”陆亓白了一眼厚颜无耻的严洛烽,入了座。
严洛烽摊开手,故作失望地摇摇头说:“那还真是遗憾啊,我本以为陆东家会很思念我的,毕竟三年不见了……”
是啊,三年不见了。
“你竟然能从五剑仙手中逃脱,你认为五剑仙都会就此放过你吗?神风门主。”陆亓盯着严洛烽仍带笑意的双眼,里面像笼罩了一层云雾,不似曾经透亮,却在听见她唤他神风门主的时候,微微一惊。
严洛烽好似自嘲一般干笑两声,他苦笑看着喊他神风门主的陆亓,却用无奈的语气玩笑道:“怕他五剑仙都?我不也如你所言,是神风门的门主吗?”
“神风门早就玩完了,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啊。”
“你什么意思?”陆亓察觉到气氛不对,眼前这个满脸嬉笑的男人居然有让人心生寒意的能力,她不由得紧张些许。
“无名茶苑,茶苑无名。”严洛烽一推桌椅站起来,手中铁骨扇应声而开。他缓缓摇着那泛着冷光的扇子,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茶水间看似只有一道遮帘布,唯有靠近才能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气劲萦绕。若是修为不深的寻常人等靠近这里,势必会心生离意,远离这茶水间。
严洛烽收起铁骨扇朝那结界泛着微光的屏障上轻轻一点,屏障瞬间化为几丝若有若无的流光,飞回陆亓的身边。
“想知道那些连名都寻不见的事,找无名苑不是最好的选择吗?”他侧头看了眼略显惊愕的陆亓,掀开茶水间的遮帘布,直径走入里面。
茶水间内并不大,唯有一盏油灯挂在遮帘布的右侧,火光十分昏暗,但却正好能瞧见正对着严洛烽的那扇木门。
沉重的吱呀声后,木门被推开。
茶水间后面居然是一个不小的后院,种了不少名贵的草木,还有一座正对凌澜江的凉亭。夜影下的凌澜江隐约能看见倒影着月光起伏的波澜,一轮明月映在江面被浪潮无情撕裂。
从江面吹来的夜风凉彻人心,严洛烽却很不应景的甩开手中扇子,几段夺命引便从扇间飞出,死死缠住了几条枝干,可怜的枝干生生被夺命引削去了一层树皮。
“不用喊那家伙了!喊它来,我这院子还要不要了?”
陆亓终于按耐不住走上前来,生生压下严洛烽拿扇子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五张薄如蝉翼的符纸,上面龙飞凤舞的撰文严洛烽也无心研究。
见陆亓将那五张符纸攥在手心,口中默念咒文奋力向前一抛。五张抛向空中的符纸缓缓地飘动着,而院落中五棵零散分部的树,在树干上出现了和符纸上撰写的,一模一样的咒文,泛起阵阵微弱的红光。
那五张符纸随陆亓手指一动,各自往自己的印记处飞去。
符纸贴上印记的那一瞬间,幽蓝的火光从符纸四角燃起,将符纸吞噬在火焰之中,化为灰烬。
树上的印记像是从符纸上汲取了某种力量,生成了一个巨大的屏障笼罩了整个后院。
严洛烽不喜欢被阵法屏障笼罩着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可到了别人的底盘,就得遵循别人的游戏规则,这一点他还是很清楚的。
站在院落中央的陆亓在布好阵法屏障里回过身来,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灵结已成,在此阵内你我都无法说谎。我想你也懒得去隐界,更何况沈道长还在这,你也走不开。”
“不愧是无名苑,我还真要多谢陆东家的体谅了。”
随着灵结的展开,这个隐藏于茶苑之下的巨大情报交易组织终于显露出了山水,展现在了严洛烽面前。
年轻的茶苑东家掌管了这一带所有的消息。
“那么你想知道的是什么?神风门主。”陆亓直奔主题。
“藏风局。”
陆亓微微一惊,随后道:“我早知道你想问的不是鬼头兵的事……可你是从哪儿知道藏风局的?”
严洛烽闻言一笑,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总有知道的办法。”
陆亓也笑了,藏风局的情报这毋庸置疑是一桩大生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严洛烽,说:“你问对人了,可代价你付得起吗?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身无分文,连买饼的钱都是从沈遗秋那儿拿的。”
“真当瞒不住无名苑的眼。”
“那你……”
话音未完,严洛烽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说道。
“我拿鬼头兵的制法和你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