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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疑云坠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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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锦楼内金碧辉煌,热闹的大厅里来往的世家弟子络绎不绝。酒菜味道混合着胭脂水粉的香气在空气中糜烂开来,和窗外隐约清江倒映的夕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楼正厅似乎被人包下了整个场子,上菜的小二跑得匆忙,精致的菜肴不断从厨房运出,让人怀疑坐在中央的那几位身着华服的男人,是否能消受得起这么多美食。
“掌柜的,三楼左数六间,可有人住?”严洛烽瞟了眼三楼,刻意压低嗓音问道。
掌柜是个明白人,在这儿干了这么久什么世面没见过,看严洛烽这架势便知是个走江湖的,江湖上的事儿他一个掌柜的,还是不要多管的好。
“嘿嘿……空着,有房的。”掌柜连连点头哈腰,他扬手唤了一正在忙碌的店小二,那小二手忙脚乱将酒菜往桌上一摆,赶忙跑了过来。
慌忙中盘子磕到了桌子,坐在场中的几个华服男子不约而同皱眉望向那略显冒失的店小二,脸上满是不快。
所幸的是掌柜的没有看见。
“三楼暮云间,带两位客官上去。”
小二得令,笑容可掬地邀严洛烽和沈遗秋上楼。
上楼时,严洛烽多留意了几眼厅中包场的那几位华服男子。其一身着淡紫官袍,镶边金纹,可那瘦长的身板却撑不起浑身的阔气,显得人像一个挂衣服的架子。
而身边的那个穿着墨绿金纹长袍,体型富绰的中年男子,顶着满面的油光,正殷勤地给那紫袍官人添酒加菜。
严洛烽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大概又是哪家达官在践踏民脂民膏了吧?他收回冷漠的视线,恰好眼前的小二帮他们拉开了房门。
茶几上的热茶氤氲几丝白雾,不愧为元盛都城屈指一数的鸿锦楼,就连房内的熏香都是选的上好的,干净清冷的味道萦绕在鼻腔,令人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些许。
严洛烽手抚上暮云间的墙壁,另一边便是那三位断水弟子。
“暗访的情况如何?”沈遗秋问。
严洛烽抚摸墙壁的手一顿,随后答道:“甚是可疑。”
“何以得见?”
“元盛都城北那一片大多数都是普通老百姓,很多消息自然传得快些,我去那边打听了一番近日的大事,无外乎三件。”
“一是近日元盛都西城门外的那条主要的贸易商路,被不知哪儿来的山匪占据了,现如今是过不得人了。从京城来的商客都改走了绫澜江这条水路,所以最近城东码头才这么热闹。”
“其二是说,京城上头派下来一位倪姓大人,专门前来元盛都城平定此处匪乱。可好笑的是,这倪大人沿着城西外山路过来时,也被抢了一遭,差点儿连小命都没保住,连滚带爬的就藏进了地方官的府邸里。”
“这第三件,也是最奇的。倪大人在元盛都城半月,不出一兵一卒便将匪乱平定,预计明日便要凯旋回京了。也有传闻说这倪大人得仙人妙法,说不定是哪家仙门的俗家子弟……不过我看可能性不大。”
沈遗秋听完,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将鸿锦楼包场的那几位华服男子,期中一个便是身着紫色官袍。
“……莫非!”他望了望紧闭的暮云间房门,又回头在严洛烽的眼中寻求答案。
严洛烽点点头,道:“想必坐在那楼下享用美餐的,正是那位倪大人和元盛都的地方官杜明才。”
“一群山匪,何故惊动尚清剑派?”沈遗秋追问道。
“这山匪来得蹊跷,恐怕并不只是山中流寇那么简单。城北一带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之地,但也并非一穷二白,山匪从未入城行过打家劫舍的勾当,可见不像是纯粹为财……哦!对了,前段时间被劫的倪姓官员逃入城内之后,乡里坊间一些不怕死的,甚至白天去山道里寻遗落的货物,他们叫那“拾荒”。可那官人一车里运送的,几乎都是不值钱的货物,散落在地上的碎银也没有被捡走,“拾荒”已经成了一个新的发家路子了。”
沈遗秋紧拧的眉间更添愁云几分,不为钱财只好屠杀的山匪……这样嗜血成性又神出鬼没的存在,令人不寒而栗。
“既然事出城西,不妨过去一探究竟。”
“现在?”严洛烽望着虚掩的窗格,纸糊的窗外是朦朦胧胧的绫澜江,夜半游江的花船点着红的绿的灯笼,歌声还未歇。
紧接着,隔壁房间也传来了推开窗格的声音,沈遗秋和严洛烽屏住呼吸,只听见窗格似乎被推到了最开,那两位断水弟子踩着窗沿飞身而下,道袍在风中翻飞的声音格外醒目。
他们行动了。
沈遗秋朝严洛烽点点头,沉声道:“对,就是现在!”
……
元盛都西城门郊外,和城东的繁华截然相反,一片死寂中笼罩着浓浓愁雾,空气中缥缈着令人生寒的气息。
郊外整片都是连绵不绝的小山丘,并不是很高但地势并不平坦,能进出的只有山丘间那条直达西城门的山沟。而那位从京城来的倪姓官员,便是在这插翅难逃的山路里遭遇埋伏,只身一人逃入城内。
阴森森的树林,常年照不到阳光的山间,连树木都生得瘦弱低矮。连成片的灌木丛中,没有一丝生灵的动静,安静得不同寻常。
据严洛烽所打听来的消息,自那倪姓官员逃入城中后,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商队走过。沈遗秋蹲下身子,因为山间阴湿,泥土表面新压的车轴痕迹还很明显,零零散散的货物果然如坊间传言,静静地躺在泥地里,没有被拾起过的迹象。
散落的货物就在周围,而给他护镖的那群人,鲜血早已凝固在了土地里。若不是夜色沉重,恐怕脚下这一片都是刺目的猩红。
沈遗秋环顾四周,最该被遗弃在荒山里的尸体居然不翼而飞,那群险恶的匪徒没有劫走最值钱的货物,却一反常态的抬走了护镖人的尸体。
天,可别跟人开玩笑说那群嗜血的山匪忽然起了善念,将护镖人的尸体好心埋葬了起来。也不知道区区山匪,是什么时候兴起“藏尸”的癖好。
月朗风清,却衬托得血迹斑斑的山路越发毛骨悚然。
“小心。”
沈遗秋轻声道,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紧出鞘的佩剑。
严洛烽闻声警惕,他也环顾了寂静如斯的山谷,并没有什么异动。正当他在心里暗嘲沈遗秋紧张过度时,山崖上的灌木丛里,几个移动的黑影正拨开低矮的草叶,拖着沉重的步伐,向这条阴森的山谷小路靠拢。
沈遗秋屏息凝神,正对着他的山崖上,其中一个鬼祟的身影渐渐从灌木丛中直立起弯曲的身体。稀松的树木恰好挡住了那一片月光,阴影中只能窥见那人形黑影畸形的巨大骨关节,还有在黑暗中像玻璃球一般透明的,闪着幽绿暗光的双眼。
“……那是什么?”沈遗秋问。
“可能是山匪。”严洛烽答。
沈遗秋重新审视了一下渐渐暴露在月光之下的黑影。
虽然长着人的骨架,但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明显的青光,已经僵紫的身体上,无法愈合的伤痕狰狞恐怖。脸上青筋暴起,爬满了怪异的纹路,而双目被换成了奇怪的晶体。最令人发憷的是那物的嘴部,居然被针线强行缝合住了嘴,没办法正常发出声音,矗立在山崖上对着两人“呜呜”怪叫。直立的身影,庞大的上躯,像是长着恶鬼头颅的重兵。
沈遗秋捏紧手中的长剑,第一次面对山下的险恶,难免让汗濡湿了手心,他有点儿犹豫地问:“……人类?”
“可能生前是。”
严洛烽铁骨扇已出袖,数以百计的夺命引顷刻间挂满两人所在的狭窄山谷,像是一道与世隔绝的结界,越线者死。
觅到活物的鬼头兵更为兴奋,四面八方接二连三地响起了骇人的呜呜声,如同狼群见到落单的猎物般在夜色里露出带血的獠牙。
起初与沈遗秋对视的那只鬼头兵,纵身一跃率先坠下山崖,一改人类双腿行路的模样,居然是四肢着陆向前疾奔,俨然就是一匹野兽!
沈遗秋甩剑凝气,指尖明光流转,口中剑诀不断。
流光决!
剑锋似寒冰闪出凛冽剑光,照亮了整个阴暗的山谷。如果说这一记流光决是堕入凡尘引未亡魂入黄泉的皓月,那夺命引就是一张罗布的大网,不动声色静待杀机。
剑气霎出,明光凌空迅速凝结成数十光剑。沈遗秋拂袖捻指,光剑随其念动,对着面前飞奔而来的怪物刺去。
光剑刺透鬼头兵的脚踝臂膀,瞬间化为烟缕散灭在空中。
左脚踝受到重创,那怪物霎时间失去平衡,身体向□□斜。过于强壮的上身使得它难以平衡重心,向着夺命引的方向滚落而去。
夺命引一如既往,辉映着流光决的冷光,直至那滚落的鬼头兵被锋利的银丝绞杀,溅上乌紫的血肉泥沫。尤为突出的骨关节中崩裂出熟悉的木制零件,但却不见牵引其的夺命引。
那鬼头兵的头颅与脖子分了家,骨碌碌滚去了一旁。眼眶内两只明亮的晶体球慢慢失了先前吓人的凶光,唯有被缝了三层的嘴仍不向死亡妥协,挣扎着呜呜怪叫。
山崖上的鬼头兵们仿佛响应了它的号召,响彻山谷的呜声不绝于耳。继而数十只青面獠牙的鬼头兵从山崖上往下跳,前后夹击将两人围在了山谷中央。
沈遗秋看了眼霉烂在地上的木制零件,闷哼一声。
“又是你们的。”
“我说过,神风门不产垃圾。”严洛烽面不改色。
鬼头兵瞪着无神的玻璃眼,盯着两人,徘徊不止。
“沈道长,如果让你一个人应对,你能应付几只?”严洛烽忽然问。
“三只。”还没有跟鬼头兵近身交过手的沈遗秋只能保守估计。
话音刚落,脚下的泥土里隐约出现一丝淡淡红光。沈遗秋还没来得及细视,那红光便再地上现出清晰的纹路,居然是一个由繁复咒文围成的大圈!
咒文虽然复杂难懂,但沈遗秋却一眼认出了咒文中出现最频繁的几个符号。他曾在五剑仙都翻阅过一些书籍,其中便有提到过这个简单的咒术阵法。
那几个反复出现的符号翻译过来正是“焚湮阵”。
有人有心于狭窄的山谷内布下此燃火阵,似乎不是以杀了查案人为目的……而是,以查案的活人为引,诱蛇出洞,再一把大火歼灭鬼头兵。
连同诱饵一起。
“夺命引能否隔火?”沈遗秋问。
“能!”事态容不得严洛烽多想。
“作茧!”
……
四面八方犹如结界般隔绝鬼头兵的夺命引瞬间被收回,鬼头兵们没有了阻拦,肆无忌惮朝两人冲来。
严洛烽一把抓住沈遗秋的臂膀,两人腾空而起用夺命引牵扯四面崖壁,悬于低空,再纵夺命引将两人之外重重缠绕,如同一个凌空的巨大蚕茧。茧内,沈遗秋扯着严洛烽御起长剑,浮空茧中,避免触碰到锋利的夺命引。
鬼头兵的呜声已经包围了巨茧,用毫无知觉的手指抓挠着茧外。
透过半透明的夺命引,隐隐约约能看到地上燃起强烈的红光,茧外的鬼头兵发出了惨烈的呜咽声,火焰灼烧□□的滋滋声,鬼头兵疯狂抓挠夺命引的声音,越来越热的茧内,像是堕入了人间炼狱。
严洛烽望着重新镇定下来的沈遗秋,说:“这种夺命引最多还能撑三分钟,火算是它的软肋之一。”
“无妨,足矣。”沈遗秋沉声。
茧外烈焰越发猛烈,鬼头兵抓挠夺命引的声音渐渐平歇,呜声也渐缓了下来,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恰好三分钟。
被烈火炙烤后的夺命引不堪一击,几剑下来便碎作银雨散落。
山谷又恢复了先前阴冷深邃的模样,除了地上仍未散尽的余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散落在地上的,无法烧毁的晶体球,在闪闪发亮。
严洛烽抬脚将其中一个晶体球踩成粉末,继而朝空荡荡的山林高声喊道。
“作引的辛苦钱,无名苑可别忘了给我算这笔辛苦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