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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一朝仙山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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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那软成一摊肉的傀儡残肢无力地滚入泥地里,严洛烽没有半丝惋惜怜悯之情,他勾起嘴角带着些许嫌恶的意味,冷冷地站在群尸之中。
沈遗秋长舒一口气,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担心。严洛烽本就出自神风门,面对傀儡是每日家常便饭的事,况且严洛烽身边的那个叫风神的傀儡似乎比这些腐尸状的傀儡要高级了不少。
“拿走你们的东西。”
沈遗秋绕过那些几近腐烂的尸块,冷声道。
“炼木一阶的惊风傀儡,还是尸块拼接的。”严洛烽无奈耸肩笑道:“这种等级的玩意儿根本没有回收的必要。”
夜风带着喧嚣掠过沈遗秋染尘的衣袍,不远处纷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孤羽峰上无尽回响。他们的打斗声像是石头落入了深潭,一石激起千层浪。
严洛烽苦笑着走上前,按捺住沈遗秋收剑的手,故作痛心疾首地调笑道:“……沈道长,要是我跑不掉了来年记得给我多少点儿纸钱。”
沈遗秋神色凝重,他皱眉瞪着严洛烽。
看这人不紧不慢的样子,肯定已经想好了全身而退的方法,但眼下如果再不有所动作,赶上来的尚清弟子定会想方设法把严洛烽拿下,到那个时候严洛烽就算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道长,你想不想下山?”
严洛烽似想了一下,随即开口问沈遗秋。
……下山?
沈遗秋闻言心下一惊,又警惕回头盯着前方窄小的山道。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随着那杂乱的脚步声打起鼓。
“你想干什么?”
他在明知故问,他反手紧紧攥住严洛烽的衣袖,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严洛烽的双眼。
“我要下山,和你一起!”严洛烽笑着回望沈遗秋,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次:“和你一起,不知沈道长可愿赏光?”
追兵越来越近,摸约就是几十步之外,大批的尚清弟子涌入孤羽峰,将沈遗秋居所的小山崖外堵得水泄不通。
没有时间犹豫,沈遗秋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本欲收起的长剑闪过丝缕剑气,正是择天宗独门轻功‘飞羽’的架势。
严洛烽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心里暗嘲他的沈道长居然想凭一己之力甩去追兵。
他覆手大开铁骨扇,强烈的气劲如一阵龙卷风,席卷了周遭,顷刻间一片狼藉。堆在地上的尸骨,在战斗中几近坍塌的可怜小屋,倒地的守门弟子,到处都是撕斗后残留的痕迹。
就在大风起,沈遗秋条件反射闭合双眼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重心不稳,身子向后直直摔去。模糊间,双脚离开了地面,身子却稳稳地落入他人怀中。
严洛烽打横抱起沈遗秋,脚上一用劲便连人带扇腾空而起,像是掠过层云的夜风,在云海中化作一抹孤影。
穿行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沈遗秋勉强在风中睁开眼,只见他们前脚刚跃起,后脚几十位尚清弟子就已经赶到了他们先前站着的小山崖,为首的那个弟子很显然是看见了他们的身影,指着严洛烽的方向大喝了一句:“快追!”
一声令下,所有前来支援的高阶弟子脚踩长剑,跃入滚滚云浪中。
沈遗秋攥着严洛烽的袖子,死死盯着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挣扎了几下,很快被严洛烽按捺下去。
“沈道长,别乱动。”
严洛烽紧了紧手臂,挑起的嘴角无不流露出一丝窃喜。
“我并没有答应你!”停止挣扎的沈遗秋仍旧不甘示弱,他怒目圆瞪低喝一句,似乎在怒斥严洛烽的独断专行。
话语间,几道凛冽的掌风从严洛烽身旁擦肩而过,他扫了眼身后的追兵,几个轻功资质尚佳的弟子正在紧逼上来,对着他拍出掌风,试图干扰他。
可惜五剑仙都一代修剑道的门派,掌上功夫实在入不得严洛烽的眼。他稍稍抬起手,袖袍恰好遮挡住沈遗秋的脸庞,为他遮挡些许恼人的风,随后低头望向怀中怒目的沈遗秋,道:“沈道长除了答应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遗秋一时语塞,一口气到了喉头又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的确,方才如若严洛烽没有将他抱起,他也打算跟严洛烽一同下山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道真是败给了这个人,于是强压下心中怒气,闷声说:“那请阁下放我下来,我可以御剑。”
“御剑?”严洛烽挑眉,又将沈遗秋取笑道:“沈道长你别忘了,你可是被可疑贼人绑架出来的,怎么说也算是个人质啊!”
本就心有不甘的沈遗秋更是不痛快,他生硬地低吼:“请放我下来!”
“我不!”严洛烽一脸无赖。
“放我下来!”
眼看沈遗秋就要生气了,严洛烽只好示弱,他瞟了眼追兵的速度,加快了乘风化影的脚步,软声道。
“……好好好,等飞过前面那个山头,我就放你下来!”
……
位于江边繁华的元盛都城正迎来又一个宁静的清晨,明媚的晨光眷顾着这一片地肥水美的灵秀之地。清晨街边飘来刚出笼热馒头的香气,三三两两的叫卖声响彻街头巷尾。
“这位道长,下山办事儿辛苦了,可要来两个热饼顶顶肚子啊?”
一卖饼的大娘吆喝住一位身着黑白道袍的男子,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在蒸腾向上的白气中更和蔼了几分。
那男子面露几分难色,双眸澄澈得宛如一汪泉水,生得是极其好看,若不是这大娘年岁已高瞧不大清楚,恐怕也要被惊艳三分。他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站在一旁的严洛烽抱臂,玩味地看着那位一本正经的道长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他将散乱的头发胡乱梳成发髻,装作一副道长模样,快步走到两人身旁。
“师弟,原来你在这里,让师兄好找。”
沈遗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即兴表演弄得一愣,只能张了张嘴,道:“……是,是啊。”
“怎么,师弟莫非是想买个饼充饥?”
“……”
“早说啊!”严洛烽伸手入袖袍内翻找出一个钱袋,朝那卖饼的大娘笑笑,说:“大娘,劳烦装两个饼。”
“得嘞!”
大娘见有人买饼更是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起两个热饼,往严洛烽手里一塞。
“一共三文钱。”
严洛烽也不含糊,伸手在钱袋内一摸就是三文递给大娘。
两个道长装扮的人,一人手里拿着个热饼,走在元盛都城最繁华的主街道上。
沈遗秋盯着手里的饼,半天下不去嘴。
严洛烽的演技超群,他早就见识过了,也见怪不怪……只是,严洛烽身上居然有带钱?
见沈遗秋迟迟不动口,严洛烽问:“怎么?又不想吃啦?”
沈遗秋缓缓剥开油纸,隐隐约约觉得严洛烽方才掏出来的钱袋有点儿眼熟。
“哎,就别跟我客气了!反正用的是你的钱。”严洛烽轻描淡写道。
“……我的钱?!”沈遗秋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看见的钱袋越看越眼熟!
“就你藏在住处里的那个小金库,你个道士也用不着什么钱,我想着有备无患就捎上了。”
“……你!”
沈遗秋简直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居然在他的居所内行窃!将他为数不多的那点儿积蓄全顺走了!要知道那点儿钱可是他接山内师门任务,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一个不入流的普通弟子想要攒起小金库是何等的不容易!
眼看沈遗秋脸色越来越不对劲,只能无奈地打起哈哈。
“别这么生气嘛……你看现在不还是给你用了嘛!钱放在那破山里更浪费,还不如用在人身上。”说完,还咬了一口手中的饼。
沈遗秋叹了口气,也咬了一小块。
这饼是什么滋味,沈遗秋不知道。对货币价值没有一点儿观念的沈遗秋而言,咬下去的每一口都是心疼。
严洛烽三两下啃完了手中的饼,瞅眼两人身上碍眼的道袍。沈遗秋也注意到了,身上这身择天剑宗的道袍过于醒目,眼下若是给同门发现,必然要惹出麻烦来。
严洛烽似乎在元盛都城待过一阵,大体上还记得城中最繁华的商业区在哪个方向。他带着沈遗秋匆匆走进了一家不甚显眼的裁缝铺子置办行头。时间容不得他们精挑细选,严洛烽随手拿了套黑底红边的长袍,边角处的暗纹若隐若现,虽算不上精致,却还算得体。
沈遗秋就更加随意了,他直接驻足在入门时一眼看见的那套蓝白袍子上,比严洛烽的样式要朴素了许多。但严洛烽发现,这套蓝白的袍子在样式上,和五剑仙都的道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比如修身。
两人把钱一付,浑身上下的行头这么一换,还挺像模像样的。严洛烽将沈遗秋细细打量了一番,似乎觉得少了什么东西,转身又朝店家买了一条白色面纱。
“以防万一。”严洛烽说。
沈遗秋接过那条白色面纱,系在脸上遮挡半张脸。
挡住了半张脸,剩下一双眼睛,明亮透彻。严洛烽有点后悔,他觉得他应该给买一个斗笠的,这样就能将他这双眼也挡起来。
把这双引人沦陷的清亮眼眸,藏起来。
“……在看什么?”
沈遗秋的声音近在眼前,真实的让人有点儿难以置信。他游移开来的目光锁定在繁忙的街道上,手中揽着两个人换下来的衣裳。
“在看你。”严洛烽直言不讳。
沈遗秋轻哼一声,眉头不自觉皱起。
“胡言。”他略显恼怒的话音刚落,便抬步出了裁缝店。
严洛烽欠身与掌柜道了谢,追着沈遗秋的脚步也出了店,一路追还一路讨好那面色僵硬的沈道长。
“沈道长别生气,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觉得,你和你哥哥沈孤长得真像!”
元盛都城一年一度的花灯节就在几日之后,四处可见差不多竣工的简易灯架,还有家家户户挂上的新纸灯笼。红的绿的,都没点上灯芯,全在候着花灯节当日长明不夜城。
严洛烽随手将那两套道袍当给了一家当铺,不曾想这套不起眼的道袍居然能换那么多钱。兜里揣了钱的人,走起路来气势都是不一样的。
城中是最热闹的商业区,城南城北两头分别是富人们的大宅子和平民们的小居。而城东则是整个元盛都城风景最好的地方,临近绫澜江,两岸清风垂柳,一到晚上夜幕悬星河,整个元盛都最好的酒家齐聚于此,百花齐放,这次花灯节的重头戏恐怕也是在城东举行。
城东码头熙熙攘攘,有三个人正在码头处缓缓走动,一身道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蓝白道袍,浪花家纹。
严洛烽拽起沈遗秋的手腕就往回走,却被沈遗秋挣脱。
“不是来抓我们的。”沈遗秋低声道。
严洛烽顺着沈遗秋的视线望去,的确是断水剑宗的弟子没错。
看出了严洛烽的疑点,沈遗秋拉着他,跻身入人群之中,跟着那三个漫无目的,似乎只是在游玩的弟子。
“断水宗内的弟子又分为四流,分别是江、湖、海、泊,它们在家纹上有微妙的差异。这三位身上的家纹是江流的浪花纹,长期在外执行任务的断水弟子,根本不会知道五剑仙都里发生了什么。”沈遗秋沉声解释到。
“那你……”话还没问出口,严洛烽便想起了那日在灵遵台遇见的覆盖着白布的七具尸体,想起了沈遗秋不计代价跑去灵书阁、隐清殿寻找线索,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三个弟子就这样在码头附近兜兜转转,也没有个去处,沈遗秋决定和严洛烽兵分两路,他留在码头盯着三个弟子的动向,而严洛烽则去城里打听这段时间元盛都城发生了什么事情。
日落时分,两人再次聚首在元盛都城的码头。
“他们人呢?”严洛烽见到沈遗秋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那三个弟子的下落,行商的码头已然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流光溢彩的各色酒家。
沈遗秋瞥了眼名为“鸿锦楼”的酒家,里面偶尔传出的莺啼燕语让沈遗秋嫌恶致极,他闷声道:“三楼,楼梯口左数第五间。”
“我们上去再说。”
事态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严洛烽顾不得太多,他拉着沈遗秋就走入鸿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