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6 何以求真知 ...

  •   昏昏沉沉,在极其阴暗的角落里恢复了模糊的意识。他使出浑身力气抬了抬手指,一阵酸痛从周身袭来,眼皮沉重得抬不开。

      这是哪里?

      沈遗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微微张开嘴,呼吸着空气。清冷的空气划过干涸的嘴唇,灌入喉咙里不算舒服,却意外地让他清醒了不少。

      头,好疼。

      他抬手摁了摁眉心,被褥熟悉的触感让他感到安心。门窗紧闭,窗沿门缝里钻入孤羽峰特有的干冷气息,屋外也是一片沉寂。

      正是在这沉寂之中,沈遗秋忽然感到有一个气息从身旁穿过。那人轻功必定已达大成,若不是孤羽峰太过安静,自己又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定然是察觉不到他的存在的。

      清醒后精神也回来了不少。他紧闭双眼,不动声色地摸向平日里与他同榻而眠的长剑,谁料想摸了个空。

      ……剑?

      脑海中闪过长剑被浑厚内力震碎的冲击感,妄念剑的红光仍然在眼前灼目闪耀着。零星的记忆碎片涌现眼前,巍峨的尚清大殿、半透明的符文光桥,神圣庄严的九龙,还有在白石安手中的妄念剑划开的一树染血白梨。

      等等,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那个徘徊在房内的气息越来越不加以掩藏,手无寸铁的沈遗秋僵硬着身体,连眼球都不敢转动一下。若是要他和身旁这个轻功都已深不见底的人正面交锋,怕是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孤羽峰之上了。

      人稳下气息,停在了沈遗秋的床前。

      沈遗秋的五感比寻常人好上几倍,清楚的感觉到那人缓缓蹲下身子,来自人类的温热气息洒在他的耳侧,像是夜猎的野兽在嗅着猎物。一只手慢慢地靠近着他的头颅,他的颈脖。

      沈遗秋不知此人图谋,他只知要是此刻被人扼喉,怕是再无还手之力。即使现下手无寸铁,抢占先机,周旋二三,再伺机而逃也无不可。

      不能再坐以待毙,沈遗秋在黑暗中猛然间睁开双眼。强撑着疲惫的躯体翻身而起,左手死死抓住混沌中那只威胁着自己的手。不料对方根本不将沈遗秋的力道放在眼里,他迅速把手抽回。将还未反应过来的沈遗秋被直直拉了过去,撞了个满怀。

      沈遗秋不甘示弱,他空凭单手掌法欲给自己搏出一线生机。他凝气朝着对方胸口击去,却被人轻而易举地化开那掌,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夹杂着不可抵抗的力量。

      沈遗秋左手压着那人一只手,勉强与他周旋。掌风你来我往,沈遗秋渐渐吃力,而对方游刃有余,似乎在逗他玩一般。

      无意义的缠斗,沈遗秋又是一掌过,谁想对方也是一掌来。两人対掌的一刹那,内力涌现在了掌心,力量的悬殊让沈遗秋的手一点点支撑不住逐渐强大的力道。

      那人像是抓住了时机,趁沈遗秋一时失力,一把抓住沈遗秋的手腕,压向脑后。

      双手都被对方死死控制住,沈遗秋一时间无法挣脱。两个人贴得很近,远远看过去,一人将沈遗秋双手钳在脑后,欺身半压在沈遗秋之上,头伏在他的耳畔,姿势极其暧昧。

      “沈道长醒了?”

      轻不可闻的声音,那人贴得很近,双唇开合时甚至触到了沈遗秋的耳垂,惹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严洛烽。
      “……你怎么在这?”

      沈遗秋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他用力挣脱对方的束缚,一下子退开了几步。

      “嘘……别太大动静。”严洛烽低声道,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紧闭的木门,又朝沈遗秋使了个眼色。

      门外有人?

      沈遗秋讶然,方才只注意到了严洛烽,居然忽略了门外还有人。这里是孤羽峰,这间房不是别处,正是他的居所,何故门外有人看守?事情接二连三来得太奇怪,难免也会不知所措。

      他望向严洛烽,压低声音问道:“我睡了多久?”

      严洛烽竖起两根手指,沈遗秋昏睡了将近两天。

      单薄的木门外传来人靠近的脚步声,驻守门口的两位尚清弟子动了动,手中的长剑碰撞剑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外弟子大概是拱手互礼了,没有言语,只是交换了彼此的位置。听见原本驻守在门口的两个弟子渐行渐远,沈遗秋不禁心下一沉。

      换班?

      他百思不得其解。

      门外看守的一个弟子微微侧身,用耳朵贴着木门,听屋里的动静。沈遗秋清楚地听见了他手轻轻放在木门上时发出的声音。沈遗秋屏住呼吸,眼中的不解愈来愈深。他不动声色抓住严洛烽的手腕,严洛烽会意摊开手掌。

      沈遗秋的手指在严洛烽摊开的手心上轻划,写下两个字。

      “何故?”

      严洛烽望着沈遗秋清澈的眼眸,反握沈遗秋的手,在他白皙的掌心回了几个字。

      “他们怕你。”

      严洛烽看不起沈遗秋的表情,只知道握在手中的那只手在一刹那微微僵硬,继而恢复了平静。

      沈遗秋抽出手,手肘不小心撞上了床头柜子上的烛台。

      “咣当——!”

      黄铜的烛台被撞倒在木质的柜子上,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门外立刻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叩。”

      “请问是沈道友醒了吗?”

      门外的尚清弟子抬手敲了敲门,询问了一句。未等门内有所应答,便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漆黑,黄铜的烛台被打翻在柜子上,头发散乱的沈遗秋正半躺在榻上,内袍也被睡得有些凌乱。他一只手搭在床头的柜子上,似乎想要点起夜烛,却失手打翻了。

      屋内除了刚醒的沈遗秋和打翻的烛台,没有任何异样。

      两个尚清弟子手中的油灯对于这个漆黑的房间来说太亮了,沈遗秋抬手挡在眼前,皱了皱眉。

      其中一个尚清弟子提着油灯走到沈遗秋的床前,沈遗秋渐渐适应了油灯的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同门师兄沈柝,他的住的离沈遗秋很近,平日里也多照应。

      见到熟人,沈遗秋不但没有安下心来,反而戒心更甚。

      “遗秋师弟,你可感觉好些了?”

      沈遗秋从床上坐起,一脸迷茫地望着闯入他房内的沈柝。

      沈柝见沈遗秋迷迷糊糊的样子,又说:“最近五剑仙都里不太安全,我听说师弟是遭遇了袭击,才昏迷数日……也不知那流窜贼人伏法没有。那贼人袭击师弟不成,必定还有下一次!师尊让弟子们轮流看守师弟居所,生怕贼人再一次伤及师弟。”

      “师兄莫要担心,不过皮肉之伤,并无大碍。”沈遗秋下床披上了择天剑宗的外袍,回应道。

      他的视线绕过沈柝,看向另一盏油灯照亮的地方。站在沈柝身后的那个尚清弟子一言不发,只是倚靠着木门,手里环抱着长剑。那人就这样一动不动,窗外的夜风吹动他垂落的几缕发丝,像是一桩木人。

      方才分明还听到他敲门问话的声音,现在却安静地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沈柝随着沈遗秋的目光望向同来的尚清弟子,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抬手准备拍拍那人的肩膀。

      “别碰他!”

      听到沈遗秋的喊声,沈柝停住了动作。

      气氛仿佛凝固,房间里死一般沉寂。

      沈柝小心翼翼地收回了那只悬在空中的手,他注意到了围绕在那名尚清弟子身边的银线,被油灯的火光照得通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那细细的银线深深嵌入尚清弟子的皮肤里,连沾在银线上的血珠都看不见,何其锋利。

      夺命引。

      那尚清弟子明明没有被沈柝推到,却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一般直直倒向地面,锋利的夺命引在一瞬间将他还未冰冷的尸体切割成数块,一时间鲜血喷涌而出。

      居然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杀人!

      沈遗秋没有犹豫,他一个健步冲上前去伸手去捞那名尚清弟子环抱的长剑。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刹那,门上的夺命引悉数被一道凛冽的气劲震碎,软软地跌落地上。

      他眼中浮现出了一丝笑意,扬手出剑甩出一道剑气,逼得那群隐藏在山野的不速之客再也按耐不住。沈遗秋三步并作两步跑出窄小的居所,在空旷的门前迎来了他今晚的客人。

      平日里的孤羽峰实在是安静得过了头,以至于一点点声响都能让沈遗秋察觉。他抬头扫了眼来者,不出所料五个人。

      只是……

      远看之下并无异处,只是那些人行动僵硬,好似受人操控的傀儡。

      沈遗秋长剑一挥,将那名尚清弟子滚落在地上的油灯用剑挑起。油灯的吊绳在剑尖旋转了三四圈,将黑暗中的五个人形照得无处可逃。

      火光唰得映在来者脸上,那狰狞的面孔却把沈遗秋惊得心下一悸。

      并非青面獠牙,五个‘人’皆翻着白眼,张着血盆大口,好像不能合拢。口中的唾液不得吞咽,混合着污血滴滴答答坠入地面,简直和那日在灵遵台见到的那几具尸体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夺命引,又望向那些‘人’的关节处。果不其然,在每个‘人’的手肘、膝盖等地方,都会有个木制的关节。木制的关节连接着不同的部分,血肉和关节的嵌合处,与木制关节磨动的残躯还在往外涓涓冒出污血,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人肉傀儡!

      左手边离沈遗秋最近的傀儡一跃而起,伸着鲜血淋漓的肉爪朝沈遗秋挠了过来。沈遗秋晃身一闪躲过了一击,那傀儡不甘示弱转身又张着血盆大口飞奔而来,嵌如皮肤内的夺命引开始疯狂的运作,扯动傀儡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声响。

      其余四个傀儡随着第一个傀儡的脚步跳起,只见它们张开双臂,从皮肉下钻出几十条夺命引。夺命引如同钢针,两端固定在老松树的枝干上,蜘蛛网般罗密的夺命引把沈遗秋死死圈在了房前的一小片区域。

      不容他喘息,三只傀儡踩着嘎吱嘎吱的关节,箭步向前想要撕碎沈遗秋抬起的臂膀。沈遗秋甩开先前缠斗的傀儡,剑光一闪,震碎了它的头颅。

      那傀儡的残躯重重摔在地上,拉扯着夺命引的关节剧烈的抽动了几下,终于碎在了地上。沈遗秋碾过那碎成粉末的木制关节,扬手对准那三个从空中气势汹汹扑过来的傀儡,就是一记‘破空惊云’。

      长剑横扫,剑光穿身劈过。恰如其名,以破开猎猎夜风,惊煞漫天闲云的气势,直接扫向那三只扑杀沈遗秋的傀儡。

      那傀儡也不是吃素的,只听连接着夺命引的木制关节发出剧烈响动,在半空中的傀儡被扯起,像是凭空又跳跃了一次,破空惊云只击碎了其中一只的下肢,对于无痛无觉的傀儡来说几乎不成威胁。

      没能将它们一击毙命,沈遗秋心有不甘,他提剑迎着三只傀儡的面冲了上去,运气刺出一道剑气。谁知那傀儡仿佛猜透了他在想什么,纷纷朝四周一闪,速度极快。

      不好!

      就在沈遗秋迎面对阵三傀儡之时,那只一直被他忽略的傀儡已经将夺命引四处布下,那三只傀儡将他引诱至此,就是想借夺命引之手让他命丧于此。

      已经无法回头了!

      沈遗秋咬牙将长剑横于身前,他不知这剑与夺命引孰强孰弱,唯有舍命一搏。

      “嘣!”

      夺命引近在沈遗秋眉睫处,他条件反射禁闭双眼。夺命引寒光一闪,却被一道凛冽的气劲击中,夺命引布下的天罗地网一根根尽数崩断,崩断声好似琵琶断弦般清脆。那闪着杀气的银色丝线碎得不成样子,落到地面上顿时寻不见了。

      沈遗秋猛然睁开眼回头望向身后气劲传来的地方,那个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严洛烽依旧是那日见到的一袭黑白道袍,随手应付的发髻有些散乱。他左手提起已经被打晕的沈柝,右手拿着大开的铁骨扇,即使在夜光下也泛着彻骨寒光。

      那四个傀儡也察觉到了那道吓人的气劲,纷纷转动着僵硬的脑袋望向严洛烽。

      “退后!”

      傀儡的速度沈遗秋是见识过了,他见严洛烽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前,不由得喊出声来。

      傀儡的关节发出了剧烈的响动,沈遗秋此时出剑已经来不及了。就在沈遗秋怀疑那些傀儡们要再次冲上去扑杀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

      那四个傀儡似乎被一阵强大的气劲压住了肩膀,一点一点被迫弯下了身子,嵌满木制关节的脚掌深陷土里,强大的压力让傀儡无法动弹。

      弯下腰身的傀儡渐渐支撑不住,双膝跪地,俯首紧贴地面,像是虔诚的圣徒在朝拜神明,木制的零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呯!”

      木制的零件发出报废的碎裂声,滚入泥土里。那嚣张至极的傀儡瞬间崩坏离析,木制零件在落到土里的一刹那化作尘土。而那被利用的可怜躯壳,仍然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只是软趴趴的残肢再也没有站起的可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