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天启牙纸

35、35 神剑夜轻吟

　　“去监牢？……嗯，办法有是有的。”徐慧静静思考了一阵子。
　　神殿下这些杂七杂八的隧道，徐慧虽然没有一一走遍，但外围的路线大致记得清楚。她知道一条隧道，虽然不能直达大牢，但能到达那附近。
　　沈遗秋点了点头，示意让徐慧带路。
　　徐慧走在了沈遗秋的前面，她拨开繁盛的草木，向灵力流涌来的方向前进。
　　沈遗秋是修行之人，双眼是能够看到灵光忽隐忽现的，只不过灵气不够充裕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无法察觉，像这种肉眼可见的光芒，可想而知灵力有多么充沛。
　　灵光在草木中忽明忽暗，像是萤火虫一般，朝着沈遗秋的身后飞去，有一种奇异的美感，但沈遗秋却一点也欣赏不起来。
　　这些灵光，曾经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它们曾流淌在某个人的血液中，直到被罪恶的血阵生生剥离□□。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冲入洪流的人，灵力轻盈灵动地穿过他的身体，却像是要带走他命，让他心痛得难以呼吸。
　　也有可能他一早就把自己丢入了洪流之中，硬是要以一柄长剑争个高低。
　　跟着徐慧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一丝外界的光亮，也听到了瀑布冲击石块的轰鸣。
　　“这是……”沈遗秋一时间惊住了。
　　隧道的尽头直接悬空，往前踏一步就是断崖，抬头一看就能望见进来时的城门和石桥。瀑布向着岛屿下猛冲，水声震耳欲聋，伸出头去看，便是深不见底的湖水，上面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水汽，看不真切。
　　徐慧伸出头去看了看，确保城门附近的神使不会注意到。
　　沈遗秋站在徐慧后面，从他的角度正好能望见连接城门的大桥底部，在水汽冲荡之中，他隐隐看见桥底有块熟悉的剑样花纹，是雕刻在桥底的一柄长剑。
　　那不是普通的花纹，一柄长剑的纹路在满是红日图腾的厄坡神殿中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怎么会这样……！”沈遗秋望着桥底的花纹，一拳砸到了隧道的石壁上。
　　“怎么了？”徐慧惊讶地回头问。
　　“徐慧，你对桥下那个花纹了解多少？”
　　徐慧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了解不多，但那应该是神殿背后的组织。身负长剑进入厄坡神殿的人，我只见过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上头来人与神殿对接，当时我还未完全挣脱极乐散的束缚，依稀记得他们为神殿带来了改良人傀的技术，以及药效更强的极乐散。
　　“第二回见到，便是那尚清剑派掌门欲扫平神殿之时，在他身后背的那柄神剑。
　　“第三次……第三次就是几日前，又是从上头来的人，与神殿对接，但并未给什么东西，只是和高阶的神使们交代了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们这些做人傀的怎么能知道？”
　　已经完全确定了，在厄坡神殿背后的势力就是断水剑宗。
　　那桥下的花纹根本不是宣誓所有权的普通纹样，而是尚清剑派各家剑宗之间对接的法门，是一道固定在桥底的传送咒纹。
　　母转送咒纹在尚清剑派中，沈遗秋清清楚楚的记得每家的峰峦前都会有一块巨大的石碑，正看如山门，而石碑的后面则是各家的传送咒文。
　　只要剑意以上，拥有下山许可的弟子，在获得师门的首肯之后，就能通过那块石碑，在母传送咒文与各地的子传送咒纹间无阻地传送转移。
　　但这个方法并不常用，这样压缩空间之力快速传送的方法会对人类的身体产生巨大的负荷，故弟子们出行都仍旧用御剑飞行的老法子。
　　沈遗秋却在厄坡神教的城门旁，见到了断水剑宗的传送咒文。
　　“关于那位尚清剑派的掌门，那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沈遗秋问。
　　徐慧想了想，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见到那位尚清掌门，是在第一次对接后不久，当时厄坡神殿的幕后势力押送了一批囚犯来神殿，并且将改良后的极乐散和人傀技术交给了神殿。
　　神殿里每日都会来来往往许多将死之人，可那批囚犯不同，他们似乎都出自同一个宗门，身上携带着相差无多的夺命引收发装置，以及厄坡神教中人从未造出过的精妙傀儡。
　　后来徐慧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批囚徒，她想他们应是死了，毕竟这是一座有进无出的死城啊。
　　再后来，便遇到了那位尚清剑派掌门，初见之时他已一人一剑杀入厄坡神殿，直逼明神宫。
　　他长剑一挥为漆黑的神殿破开几道天窗，剑气在地面砸出深痕，好似几下便能摧毁这神殿。
　　但他没有，他只击退恶者，伤人不至死，混乱中他救了不少囚笼里的老百姓，但一双清亮的眼还在寻，还在找。
　　随后神剑一凛，又掘地三尺。
　　当时徐慧想跑，想趁乱逃出神殿，她在剑气与傀儡丝中横穿，朝着神殿的大门奔去，她看到的光亮，看见了长长的桥，在桥的对面有树，有风，有自由，有花。
　　仅差那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蓝光直冲天际，整座桥被笼罩在了光柱中，从光柱里浮现出许多人影，低着头跑的徐慧只能看见他们深灰的靴子和下摆层层的浪花纹路。
　　还有森森寒的剑意。
　　徐慧不敢动了，她折身往神殿里跑，在城门内找了处空巷蹲了下来，抱着头瑟瑟发抖。
　　而那些背着剑的白衣剑客们像没看见她似的，直直往明神宫上方，那位腾空劈开神殿的剑仙御剑飞去。
　　后来的事情徐慧不记得了，但沈遗秋却能肯定。
　　当初沈孤追着神风门连环分尸案下山，结识严洛烽之后渐渐发现这场连环分尸案另有隐情，层层抽丝剥茧之下得知了藏风局一事，而藏风局中人又急于隐藏真正的神风门，好让自己的人取而代之，肆意妄为，将严洛烽逼上更绝的死路。
　　为破此局，沈孤当是瞒着严洛烽一人深入厄坡神殿，想以一人之力解救神风门人，可未曾想到……
　　未曾想到来阻止他的，竟是自家兄弟。
　　竟是断水剑宗的人。
　　沈遗秋紧紧握着剑柄，像是要将它捏碎在掌心，他咬牙，他想知道沈孤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他做出了怎样的抉择。
　　是否跟自己一样无措。
　　“呯——！”
　　一片沉寂中，沈遗秋手中的弟子剑传来了清脆的崩裂声。
　　原来，这柄长剑在与神使对峙的时候便受到了损伤，方才沈遗秋用力握剑之时，内力竟溢出指尖，于剑刃震荡，这才给了这把剑最后一击。
　　“剑碎了……”沈遗秋喃喃。
　　徐慧想安慰沈遗秋，却想不到该说什么，只好望着剑身上的裂纹愈来愈长，直至剑碎。
　　“走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遗秋最后看了眼这柄从孤羽峰带出来的弟子剑，将它碎裂的模样深深印入脑海，随后将残剑抛下隧道外的万丈深渊。
　　……
　　两人从地下隧道偷偷潜入了一层地牢，地牢的大门紧闭，还没到换班的时候。
　　徐慧和沈遗秋计划，等会儿换班的一来，沈遗秋负责打晕神使，然后套上神使的大褂，徐慧继续伪装成人傀，混在队伍当中。
　　只要进了监牢，门一关，沈遗秋就把手上的铁棍子交给徐慧，徐慧自然有办法让这群人傀乖乖听话。
　　几声闷响，一层地牢向二人敞开大门。
　　徐慧和沈遗秋相视点头，跨入了地牢中。
　　地牢的监狱统一在右手边，左边是一面石墙，弧形的过道是围着最中心的灵力风暴柱建造的，人挤人的监牢中却有种空无一人的寂寥感，唯有鞋靴落地声。
　　徐慧接过沈遗秋手中的铁棍，关上了身后监牢的门，有节奏地在地上敲了几下。
　　随后那些人傀开始动起来，向监狱内的女人们发放潲水饲料，沈遗秋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徐慧扯了扯沈遗秋的衣袖，眼神示意他往监牢的最深处走。
　　两人摸着黑一路走到倒数第二间监牢，只听徐慧小小声朝牢房内喊了句。
　　“阿芸姐，我回来了！”
　　缩在角落的女人动了动，朝狱门爬来，身后有人捏了一把火魂，光亮缓缓照到了门外二人的脸上。
　　“沈道……唔？！”方轻崖刚准备嚷嚷，便被陆亓捂住了嘴。
　　监狱内坐着四人，阿芸抱着刚睡醒的小安红，陆亓捂着方轻崖的嘴。
　　“阿芸姐，时西呢？怎么没见到她？”徐慧问。
　　原本这监狱里还有一名女子，脸上也有一条长疤痕的，名叫时西。
　　阿芸说：“和你一样，我把她送入人傀的队伍里了，那日来回收尸体的队伍中没有神使，我就悄悄杀了一只人傀，把她混进去了。”
　　“操纵的人傀的中枢塔楼是不会发现的！在人傀断气之前，是我帮阿芸姐抽出引线装置的，没有惊动一根丝线！”安红在旁边自豪地扬起小脸，她入地牢的时间不长，但人很是机灵。
　　沈遗秋赶忙和徐慧一同说明来意，他们想要彻底瓦解这座神殿，需要监牢里所有人一同合作。
　　阿芸问他们想要如何击溃坚不可摧的黑暗堡垒，沈遗秋讲述了他的想法。
　　固然，他们现在没有能与神殿一战的实力，明神宫外的塔楼像是一座座练兵场，源源不断扑上来的都是可憎的人傀，双方实力悬殊，光是围着耗就能耗死他们。
　　所以唯有像当年沈孤那般强横的力量，绝对压倒性的战局，才能博出一线生机。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论力量我们肯定比不上沈孤，更何况现在严洛烽还被困在了明神宫下……单凭我们，如何拿出那么大的力量？”陆亓犯了难。
　　“我们可以借助灵力流的力量。”沈遗秋答。
　　“你的意思是……灵力风暴？！”阿芸惊了，她连忙阻拦道：“你疯了吗？那是整座神殿灵力的总汇，那样庞大的力量足以将靠近它的你挫骨扬灰！”，
　　“灵力风暴一旦被释放，将会从最内瓦解厄坡神殿的内核，我需要你们的协助，将第一层的监牢彻底掌控，让这里成为你们的地盘。”
　　阿芸很不客气地打断沈遗秋，她低吼：“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告诉你了，灵力风暴不能碰！那东西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你一个人的命不要紧，你是想让我们所有人给你陪葬吗？”
　　沈遗秋没有理会阿芸，他转头向陆亓和方轻崖交代。
　　“陆东家，有件事情只有你能完成，我想让你用易容术伪装成厄坡神殿的神使，以无名苑神通彻底掌管这一层监狱。假作抓人祭神，将地下二三层的女囚运来此地，静待逃生时机。
　　“方医师，凡是来到这层监狱的女子，都劳烦你细心照料一下，请务必让她们早日摆脱极乐散的控制，恢复神智，然后协助阿芸把监牢中的女子逐渐混入人傀的队伍，用水镜的方法将她们与人傀的面罩隔绝。”
　　“这我当然知道！”方轻崖答。
　　沈遗秋侧过头去望像扒着铁栅栏的阿芸，散乱的头发下一道凶戾的长疤竖直划破她的左脸，甚至能想象当年是如何皮开肉绽。
　　而沦落到如此处境，万般皆失皆弃的人啊，却留了一双决绝的眼眸！
　　沈遗秋蹲下来，与跪坐干稻草堆的阿芸平视，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怕死吗？”
　　阿芸闻言，耸肩，仰躺在了干稻堆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竟和闭上眼毫无分别。
　　“死有什么好怕的？你看看这大牢，活着跟死了有区别吗？”阿芸缓缓闭上了眼睛，继续说：“死，是最简单的事了，在这里的任何人，只要选择放弃生命，就不需要再过猪狗不如的生活。”
　　“在这里，只有活着的人才是最苦的。
　　“她们背负着死人本该承受的一切，悲痛、恐惧、自相残杀，只要放不下生的念头，就要承担比死更深的绝望。
　　“你居然问我怕不怕死？”
　　“那你为什么没有选择死亡？”沈遗秋问。
　　为什么没有放弃活下去？为什么要背负比死更沉重的行囊？
　　为什么将徐慧等人送离监牢？为什么不惜代价去探索神殿的真相？
　　阿芸睁开眼睛，火魂的光亮从她眼角慢慢透过来，很微小，但有光。
　　她喃喃自语道：“……因为神殿很黑，我想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