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天启牙纸

34、34 不熄的人魂

　　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再远大的理想也有实现的机会，愚公尚能移山，即便身死，只要人魂不灭、念想不绝，终有功成日。
　　徐慧一番话驱散沈遗秋心底那点云翳，只要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无论多么艰难的事情，都有一试的可能。
　　哪怕他不是徐慧心中那抹明光，不是那神剑在手，一人一剑挡百万雄师的人。
　　哪怕徐慧只是说，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沈孤的影子。
　　沈遗秋仿佛听到了沈孤的念想，他没能做到的事、他没能解救的人、他未能道破的真相、他心中的正道随着灵力的流光钻入沈遗秋的身体里。
　　虽然他不是沈孤，他不能用沈孤的方式与黑暗抗衡，可他能以自身的意志传承沈孤的精神，就像徐慧锲而不舍地为这座神殿点着星火般微茫的灯。
　　这才是满是人傀的神殿中，熄不灭的人魂！
　　“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沈遗秋问。
　　“我一开始以为厄坡神教只是打着教派的名头欺压百姓，搜刮银财，直到我摆脱极乐散后，我才知道厄坡神教远超出我所想，在这座神殿的最深处当有样东西，正在沉睡。”
　　现在沈遗秋和徐慧所在的地方是一条地道，在厄坡神殿里存在着无数隐秘的地道，错综复杂，没有明确的指向。这些年来，只要管控人傀的神使不留意，徐慧便找准空子来调查地道。
　　地道非常奇怪，没有明确的用途，她没有在地道里遇见过任何人，有的仅是繁密的草木和聚成流的灵力。
　　但也多亏了这地道，让徐慧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穿梭于神殿各处，知道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地方，摸清楚了这座神殿大概的结构。
　　明神宫之后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在那里厄坡神使们举行嫁神仪式，将从各个山村中夺来的民女，给他们披上纯白的绸缎嫁衣，走向那片空地的正中央。
　　地上挖了一条条沟壑，连起来正好是一个圆形的大阵，深红色的沟见证了无数生命的逝去。她们被蒙着双眼，倒在地上感受血液离开自己的身体，染红雪白的嫁衣。
　　血液流入沟壑里，焕发出血色光芒，而那微茫的挣扎的灵魂，在这血阵中散去，留下一具具苍白无力的驱壳。
　　“这种血阵我在枣红村也见过……他们要这么多鲜血干什么？”沈遗秋问。
　　徐慧说：“沈道长，万物有灵，纵然这世上有许多灵力充盈的奇珍异宝，去寻找它们往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人生为万物灵长，即使只是个普通人，身体里的灵力也比普通的草木要多上许多。”
　　“灵力……？”沈遗秋喃喃。
　　“没错，灵力。相比于其他来说，人是最快获得的灵力载体，普通人的血液中承载着与生俱来的灵力，只不过人们不懂得如何使用罢了。血阵的作用就是将生灵血液中的灵力导出，分解成灵气，为厄坡神教所用。”
　　“他们要这么多灵气做什么？”沈遗秋脊背发凉，现如今几乎没有人使用灵力修行了。
　　灵力属于天生的资质，与可以修炼的内息不同，传闻古时有灵力修炼者为追求更高的灵力，研习类似吸星大法的咒术，吸纳万物灵气纳为己用。
　　失去了灵气的生灵会以极快的速度垂老，衰竭，终至死亡，乃是夺人性命之法。
　　在后世，这种以灵力为主的修行方式被消灭，几乎没有文本残留下来，也只有在传说故事中能得知当年灵力修行者的强盛。
　　对于沈遗秋他们这一代人来说，转换灵力的血阵，已经是近乎上古先民的术法了。
　　“明神宫的正下方有一个东西，需要大量的灵力。它每日都吸纳大量的灵气，如果灵气不足，大概下面那东西就无法维持下去了。”徐慧回答沈遗秋。
　　她曾经猜测，明神宫的底下是否饲养了某种邪神凶兽，需要吸纳大量的灵力去供养，但那些终归是猜测。
　　“既然这些灵力正在被吸纳，我们只要跟着灵力走，是不是就能到明神宫之下？”沈遗秋望向灵气飘走的方向，隧道深幽，黑得不见底。
　　徐慧摇摇头，说：“不可能的，我之前已经试过了。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只是外围的小分支而已，灵力流还不是很强，再往前走几个岔路口，多重灵力交汇，你会被那强劲的力量卷至最深处的。”
　　“最深的地方一定是整座厄坡神殿灵力碰撞的核心，那强劲的灵力风暴定会将人粉身碎骨。”
　　“他们肯定有自己的方法可以抵达最下方。”
　　徐慧点点头，对沈遗秋说：“的确有，但是不是那么容易能混得进去的，这么久以来我也仅有一次机会能够靠近那里，但无功而返。”
　　那是徐慧混入人傀差不多一个年头的时候，身为人傀，她每日都要与一大群半人半尸的东西同住，它们每天都会被安排相应的任务，安排的方式也十分奇怪。
　　人傀是没有视觉的，他们只能通过听声音来分辨，因为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所以神使们与人傀的沟通方式，只有一根特制的铁棍。
　　神使来清点他们需要多少个人傀，将他们带出明神宫外那排低矮的小房子，随后敲击铁棍，人傀们便会收到指令，自主行动起来。
　　根据徐慧对人傀的了解，人傀的行动模式和傀儡极其相似，都是按照已经安排好的指令做出相应的动作，而铁棍敲击的声音就是开关。
　　最开始的时候徐慧并不懂得敲击声中的含义，只能模仿其他人傀的动作，后来她半蒙带猜，渐渐猜出了敲击声中隐藏的含义。
　　例如，连敲地面三下意味着例行巡逻。
　　那天，她从饥饿中醒来，正想办法溜去地道中，弄些草根植物充饥，便见一位高阶神使走入了像仓库一样的房间。
　　他数了六只人傀，正好点到徐慧。
　　徐慧屏息凝神，她跟着前面五只一同走出仓房，只听那神使敲击地面整整七下。
　　徐慧从未听过长达七声的指令。
　　她无措地跟着身前的五只人傀，一步步走下明神宫长长的地下楼梯。
　　石阶旋转而下，夹道两侧能感觉到有火把，而后她来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地牢。
　　明神宫下的地牢有许多层，呈弧形围在岛屿的最外侧，中间则是灵力流的核心。
　　徐慧在地牢外站了一会儿，她很想走进去看一眼，但她不能。
　　前往牢房的指令是敲击四下，抓取囚犯的指令是敲击铁门一下。
　　七下……徐慧不知道。
　　“不要！你们放……放开我！我不要！我不会跟你们这群怪物走的！”
　　徐慧听到了女人挣扎的声音，随后她感觉到有另一队人傀正从地牢的大门出来，拖着那又哭又叫的女人。
　　面具下的徐慧闭上了双眼，假装自己不能察觉到周围的一切，和曾经的自己擦肩而过。
　　地牢一共有四层，阿芸和徐慧曾经所在的监狱已经是最接近地面的一层了。每日，每层监狱至少会有一名女子被拖出来血祭，这里每天都在死人。
　　可徐慧又能为她们做什么呢？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只能麻痹自己，她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她的冷血只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怯懦。
　　四层牢狱走到了尽头，再往下便是徐慧都没有接触过的地方。
　　他们一直走，直到徐慧听到神使似乎离开了，她确定只剩下人傀与她之后，冒死摘下了面具。
　　她要用眼睛好好记住下面的模样。
　　在她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上有四个闪着红光的灵力球，但四个灵力球都存在一个灵力缺口，似乎要把灵力补足方能开启这扇巨大的石门。
　　那石门上雕刻着巨大的法阵，在法阵的正中心雕刻出四双眼睛，两双大，两双小，一前一后，像是有什么人在监视着这扇大门。
　　而那四个灵力球就正好在眼球的地方。
　　听到神使回来的脚步声，徐慧赶忙戴上面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神使回到了人傀们的面前，徐慧站在队伍的最后。
　　神使敲击地面一声，示意人傀们跟随他行动。
　　这是一条圆形的走道，大约走了一百多米，神使停下了脚步。
　　徐慧感觉到在他们的附近，一定有什么与灵力相关的法阵，因为周遭能感觉到很明显的灵力流在盘旋。
　　神使让站在第一的人傀走出队列，敲击了一下墙壁，墙壁上像是有什么花纹，徐慧猜测那应该是与石门有关的机关。
　　人傀走上前，将手放上神使敲击的位置。
　　“嘶——！”
　　徐慧听到了烧灼的声音，紧接着人傀身体里的零件开始崩裂，引线绷断的声音像是断弦清脆。
　　徐慧惊住了。
　　对于人傀来说，埋在身体里的引线和零件跟极乐散一样是吊着命的东西，三者缺一不可，一旦半生半死的平衡被打破，囚禁于身体中的意识将渐渐复苏，无法承受体内埋物的疼痛。
　　生命也将迅速衰竭，直至死亡。
　　徐慧听着那人傀分崩离析的声音，血一定流了一地。她猛然间反应过来那石门上的法阵沟壑，与那缺了一点的灵力球。
　　那应当与明神宫后的法阵一样是个血阵，将血液中的灵力抽离用的。
　　一只人傀死透了，神使命徐慧与另一只人傀收拾地上的残骸。
　　再走百米，又一只人傀丧生。
　　再百米，又一只。
　　徐慧拖着他们的残骨，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就点到自己。
　　所幸的是她始终站在队尾。
　　人傀的血被法阵所吸纳，一队人走了一圈，最后只剩下神使，徐慧，与最后一只人傀。
　　四个灵力球已经蓄满了能量，神使轻轻一碰石门，那巨大而沉重的石门自动打开了。
　　徐慧感觉有个巨大的灵力风暴正在面具的另一端盘旋，他们互相牵制着，没能逃脱出石门。
　　而在那巨大的灵力风暴下，一个结界正在不断吸纳灵力。符文在灵力的风暴中交织，徐慧从未感受到如此巨大的能量，像是要把人的身体撕裂开来。
　　从那扇门的里面，有个人影正向着徐慧一步步走来。
　　神使已经兴奋得快要疯了，他嘴里不住地念着：“神迹，这一定是神迹！太完美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完美的傀儡！”
　　身旁的人傀已经开始颤抖了。
　　在傀儡之间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越是有灵的傀儡越是遵循这层尊卑。
　　人傀也算傀儡，况且身体里有人的魂魄，尚且能算是有灵之物，身旁的人傀居然能怕成这样，想必是一只不得了的傀儡。
　　徐慧也学着瑟瑟发抖了起来。
　　神使敲了敲地面，示意让他们把这尊傀儡带到地面上去，但那只人傀恐惧到不敢动，徐慧也只能畏畏缩缩，探头探脑的样子。
　　“真是废物！”神使飞起一脚踹在徐慧的腰上，徐慧被他踹倒在地面，面具掉落在了地上。她一声不吭，强装自己是无知无觉的人傀，默默建起了面具，戴回脸上。
　　可她却看清了那傀儡的模样。
　　煞白的脸，乌黑的长发，妖异的妆容。
　　与她见过所有的人傀都不同，是一只真真正正的傀儡。
　　神使重新下命令，人傀和徐慧小心翼翼走上前，抱起那尊冰凉的长发傀儡，走向了地面。
　　之前徐慧一只不知道这尊傀儡到了地面之后被怎么样了，直到不久前，她为了暗中保护沈遗秋一行人，潜入明神宫时才发现，当年那个长发傀儡居然就是坐镇神殿的明神厄坡！
　　听了徐慧的经历，沈遗秋沉思了一会儿，道：“我可能知道灵力风暴之下藏着什么了。”
　　徐慧眼睛一亮。
　　“这与我被抓走的同伴脱不了关系。”沈遗秋说。
　　在严洛烽身上发现的蛛丝马迹一瞬间都串了起来。
　　在元盛都城时，他们得知藏风局一事，严洛烽似乎在隐瞒些什么。到枣红村接触到厄坡神之后，他慢慢有些苗头了。
　　当年，真正的神风门徒不明原因一夜蒸发，有人冒充神风门用低劣的傀儡术制造了一起有一起血腥惨案，神风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才引得尚清剑派出手剿灭。
　　如果严洛烽真的是神风门主，应当是那时落入尚清剑派之手，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五剑仙都了。
　　在看到明神的那一刻，风神与明神如同故交要好，徐慧又说明神是从那扇石门后出来的。
　　那这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石门下封印的应当就是所谓的“藏风局”，镇压着真正的神风门人，而厄坡神教大抵是觊觎神风门制造傀儡的技术，所以才没将人赶尽杀绝。
　　沈遗秋很难想象，那扇石门后面，还有多少神风门的人尚且存活。
　　目前当务之急，他要找回自己的同伴，要能在这座神殿中畅通无阻的前行，于是沈遗秋想到了徐慧口中那熟知神殿地下规则的独眼女人。
　　“徐慧，你可有办法让我们到达监牢？我想见一见你所说的独眼女子，请她帮忙让我混入神使当中。”沈遗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