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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神殿藏明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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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如死水的厄坡大牢内因陆亓的到来泛起阵阵涟漪,而相隔千里的尚清大殿依旧冷清如斯。
沈望坐在大殿的正中央,年轻的断水剑主何承逸从尚清殿外跨过结界,惊扰了大殿内冷冰冰的空气。
“有消息了?”沈望问。
“你的人说得没错,他们确实闯入了我们的地盘。”何承逸一边说,一边走向自己的位置,如今的尚清大殿里只剩下他们这群年轻人,老一辈的剑主在将他们培养起来后便各自隐去了踪迹。
留给他们的,除了一柄神剑,剑主的荣光,更有整个尚清剑派的责任。
他们蒙受尚清剑派的光,也背负尚清剑派的暗。
“严洛烽已经落入我手,我的人用正法剑阵将他降服,关于神殿地底的灵力流核心。在那样强大的灵力流中,他怎敢轻举妄动,若是破了那层结界,等着他的只有粉身碎骨!”何承逸笑说。
“与他同在的还有谁?”
“两个不知名的人,也许是山里想要报复神教的村民吧……还有,那个人。”
何承逸一般不在沈望面前说出沈孤这个名字,无论是沈孤还是沈遗秋都是沈望心中一根拔不去的刺,即使面上不显,也能感到沈望对前代择天剑主的深恶痛绝。
“我要他完完整整回到仙都,能做到吗?”
“是……”
沈望知道,何承逸畏惧自己,纵使与他同为剑主,在外看来应是平起平坐,但何承逸手段不如他,计谋不如他。
五剑仙都的五把剑,各自为营。
断水剑宗需要靠山,但总有人想与沈望争个高低。
“择天剑主这话说得可笑,沈遗秋是你择天剑宗的人,你派自己的人去找,没找到,反而赶进了断水剑宗的地盘里,叫人家给你瓮中捉鳖,自己是不是太清闲了一点?”
白石安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尚清大殿,站在殿门附近,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望,眼里颇有些不屑的味道。
“别说了,进了我地盘我自会收拾。”何承逸回头瞪了白石安一眼。
白石安也不客气,回敬道:“何承逸,注意一下你说话的语气,你神殿里的极乐散可是离不得我的!”
何承逸没了声。
“白石安,沈遗秋不只是我择天剑宗的人,更是整个尚清剑派的钥匙,你认为当初师父为什么不惜将仙都交付于他都要将他绑在御阳山上?只有他没事,我们的计划才能够进行,这所有的牺牲才不会白费,你明白吗?”
沈望没有动怒,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明白,当然明白。”白石安不甘地点点头。
沈望甩袖,示意二人退下,白石安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尚清殿的大门,何承逸紧跟其后,整个尚清殿又安静了下来。
沈望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了师父的模样。
当年师父将择天剑交付于他之时,对他说过这么一番话。
“世上的人大多都是庸人,需要像你这般有才能的人去领导他们。若是想要长久的和平,就要真正掌控这个世界——黑也是你,白也是你。
“从古至今,这个世界就是阴阳平衡的,阳极便有暗相生,若暗超脱了控制就会形成与你所抗衡的力量,和平便被打破了。
“你手握的,不仅仅是正道魁首的权利,更是拯救苍生于水火的能力。你要做天下的一杆秤,衡量期间明暗,何取何舍。这一切都是为了更长久的和平与自由。
“尚清剑派从罗刹门手中夺来的光明,将在你手上走向长远的未来,这是你手中这柄择天剑要背负的。
“你明白吗?沈望。”
“我明白,师父。”沈望答。
三年前,一心只想击败沈孤的沈望捧着择天剑,为它的辉光而炫目,心中满是师父与他说的大义,世间的大道。
师父强行夺下沈孤的择天剑,将其交予沈望,又命沈望与其他四家剑主共同催动正法剑阵,将严洛烽与沈孤困于其中。
那次正法剑阵,是择天剑第一次在沈望手中出鞘,可就在那一刻,沈望明白了,事情远不如自己想的美好。
择天剑根本不认他为主,因为真正通过了剑主试炼的人是沈孤,择天剑的主人是沈孤,这柄叱咤风云的神剑在他手中不过寻常凡物,如果不是暗中有师父相助,恐怕其他四家剑主很快就会察觉端倪。
只要沈孤身不死,魂不灭,择天剑便不会奉他沈望为主。
“正道是我……邪魔也是我……师父,为何沈孤在位之时,你没对他这么说过?”沈望抬头,尚清大殿高高的屋顶,空旷得像山谷,他喃喃自语。
无人应答。
沈望却像是听到了答案一般,垂头苦笑。
“……沈孤脏不得,我就可以了吗?”
……
沈遗秋正在调整自己的内息,方才一场大战,正法剑阵结成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气劲将自己撞出了剑阵,他摔在了剑阵之外。
正当他准备冲回剑阵之时,正法剑阵的橙红光茧已经蹭蹭缠绕严洛烽,将他囚禁在正中央,像将落不落的夕阳,高悬明神宫。
正法剑阵结成的场景刺着沈遗秋的双目,他觉得这个场景眼熟,非常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很努力的去触碰那层封印的记忆,而封印里似乎也有些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严……严洛烽!”
不能想那么多,他要救严洛烽!
沈遗秋握紧剑柄,朝地上狠狠一砸,剑尖破开地面,牢牢钉在地上,沈遗秋迎着正法剑阵卷来的强烈气劲,一点点站起了身子。
他右手攥着剑,左手凝气,在身后凝出一柄柄光剑,破开正法剑阵涌出的强风,他从未觉得内息在体内的流动如此畅快,似乎有什么枷锁正在渐渐被打破。
光剑护着沈遗秋杀回明神宫的人潮内,用尽全力靠近那枚越来越小的光茧,他清晰地看见严洛烽再光茧中被抽去力量,体力不支,缓缓合上双眼。
这种迫在眉睫却令人无力的感觉几乎要逼疯沈遗秋!
别睡,别睡过去!
他并不知道严洛烽睡过去后会如何,但他心底就是有个声音在喊,在声嘶力竭地大喊。
那个声音在警告他,如果在这里松手,眼前的人可能会就此消失!
所以他不能放,无论如何也不能放!
强行闯入剑阵之中,正法剑阵开始抽离沈遗秋身上的力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凝成的光剑被正法剑阵瓦解,星星点点,融为囚禁严洛烽的力量。
他不住挥舞手中的长剑,击退企图靠近光茧的厄坡神使,可他残余的内力实在不足以支撑他面对人浪,他开始疲惫,开始冷。
眼前的世界开始恍惚,近在咫尺的刀剑嘶鸣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他奋力晃了晃脑袋,背负着方才正法剑阵压在严洛烽身上的重量。
他忽然间想起了夜半的御阳山,呼啸而过的长风。
想起了比这大上许多的,由五把神剑落成的,最大的正法剑阵。
想起了那橙红的阵光轰鸣,震荡整座御阳山。
想起了严洛烽一人的背影。
原来他曾经顶着这般重量,像是要压断人的脊背,令人生畏。
所谓的“法”,竟是这样让人低头!
沈遗秋的愤怒敌不过悲哀,他只觉有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他心底只剩下守住严洛烽这一个念想。
“啊啊啊啊啊——!!”
沈遗秋再次举起长剑,体内爆发出了足以与正法剑阵相抗衡的气劲,在赤红的剑阵中闪出耀眼的银蓝光芒,凛冽的剑气竟超脱了沈遗秋的控制,数不清的光刺炸裂开来,贯穿神使们的身体,顷刻间血流成河。
而沈遗秋自己,也被这难以控制的气劲炸出了剑阵。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他看到了一位神使,向他跑来,他下意识想拿起身旁的长剑,却没有了力气。
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黑暗降临。
模糊中,沈遗秋感到自己好像被什么人趁乱带离了,他努力想恢复意识,却无能为力,身体里的力量一瞬间炸开,疲惫席卷全身,他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
等他再度恢复能动之时,他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条地底的隧道之内,他感觉到隧道内似乎有风穿过他的身体,可他的发丝却不动。
隧道内没有光,却生长了不少的草木,葱郁得像小丛林。
他的身旁蹲着一位神使,覆着面具,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徐慧?”沈遗秋问。
徐慧摘下面具,还是熟悉的纹路,覆盖着她的半张脸。她垂下眼,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我?”沈遗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还是很疲累,但并没有濒死的感觉。
“我不放心你们,跟着神使的队伍混进了明神宫,刚到的时候就看到你冲进人堆里……后来,你身上爆发出的力量重创了他们,你自己也撑不住了,我就带你逃入了最近的地道。”徐慧说。
“严洛烽呢?他怎么样了?”沈遗秋急切地问。
“严洛烽?你的同伴……对不起,我没有能力救他。当时他被困在一个红色的光球中间,那种东西我见都没见过,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徐慧见沈遗秋又皱起了眉头,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乎你同伴的下落,可你一人,如何与整座神殿抗衡?方才你气力几乎散尽,我还以为你撑不过去了,谁知你后来恢复极快……可能你们修仙的人都恢复得快吧,是我大惊小怪了。”
徐慧的话让沈遗秋有些奇怪,他素有旧疾,沈柝师兄总说他身体恢复得不好,让他少走动,尽量维持平和的心绪,总用汤药给他调养。
他坐直身子,运了运气。
暖暖的内息自丹田而出,流往身体各处,与在孤羽峰时的虚寒不同,他的身体开始慢慢恢复力量。
更神奇的是那穿身而过的无名之风,当沈遗秋闭上双眼陷入黑暗之时,他在一片黑暗中清晰地看到了“风”的实体。
那是点点灵光,像萤火虫一般,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飞去,有些灵光在沈遗秋身旁停驻二三,游入了沈遗秋的体内。
沈遗秋惊讶地睁开了眼睛,灵光无处可寻,隧道中深深的草木,像是一场美妙的幻梦。
“这是……?”沈遗秋问徐慧。
“你是说这股像风一样的力量吗?起初我也不知道,后来无意间听高阶神使说起,这种东西叫灵力,大量的灵力在隧道中被吸引,产生了灵力流,所以会有起风的感觉。”
徐慧望向灵力飘来的方向,她看不见灵光,却能感受到一股与神殿截然不同的力量,她说:“你们修仙之人不是能够借助灵力帮助自己修炼吗?说不定就是这灵力的功效,让你好得这么快。”
沈遗秋极浅地笑了笑,他知道灵力的作用不可能那么大,他看着徐慧,由衷地对她说:“谢谢你。”
徐慧回以他笑容,沈遗秋却沉默了。
徐慧想离开这座神殿,她想尽办法护住自己,也是因为她曾经见过那么一人,手执长剑欲将这座神殿夷为平地,那人在徐慧的心中是明光,是仙神。
他本想救神殿中成千上万的生命,到头来连自己的同伴都救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严洛烽再正法剑阵中丧失战斗的能力。
沈遗秋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去回报徐慧的期望,他没有那么大能耐,他连沈孤的一根发丝都比不上。
如果不是自己,而是沈孤在的话,可能许多悲剧都不会发生。
如果是沈孤……
“不客气,你说过的,你会尽力解救我们所有人。”徐慧好像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然后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神殿里所有想回家的人。”
“很久以前,我还不是神使,我只不过是个被抓来当祭品的寻常女子。那时我在监牢中遇到了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她帮我逃脱了监牢,想方设法混入了人傀的队伍里。
“我成功了,凭借自己的力量挣脱了极乐散的束缚,我履行了我们之间的诺言,行走于神殿,了解这座神殿的秘密,静待一举摧毁神殿的机会。
“当时我还很害怕,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逃过极乐散的摧残,我惧怕自己真的会变成半人半尸的人傀,但如果不想办法出去,等待我的只有死亡。我记得她把我送出监牢时对我说……
“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